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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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淵臉色瞬間就變了。


他沉聲對婆子說:


 


“你先過去,我隨後就來。”


 


又轉向我:


 


“阿瑤,固魂丹給我。”


 


不容置疑的語氣。


 


妝鏡映出我蒼白的笑。


 


“如果我說,我不給呢,難道你要搶嗎?”


 


“阿瑤,別逼我!”


 


我費了好大力氣,才咽下那些洶湧的話語。


 


隻再次問他,一字一句:


 


“這固魂丹,你非拿不可嗎?”


 


陸淵語氣愈發不耐:


 


“阿瑤,別任性了好不好?你隻有三魂六魄,即便有固魂丹,再固能固到哪兒去?”


 


“人命關天,

不是你耍小性子的時候!”


 


我平靜望著他,連心底的疼都變得麻木。


 


“好,你拿走吧。”


 


陸淵幾不可聞地松了口氣。


 


接過固魂丹,迫不及待轉身。


 


隨後又像是意識到什麼,看了我一眼,溫聲說:


 


“阿瑤,等我回來,等我回來給你一場最盛大的婚禮。”


 


不等我說話,人就漂了出去。


 


我輕輕搖頭。


 


不等了。


 


再也不等了。


 


轉眼。


 


婚禮現場,張燈結彩。


 


真巧啊,我的婚禮,和我魂飛魄散的日子,是同一天。


 


喜慶的紅色綢緞隨風飄舞。


 


賓客歡聲笑語,熱鬧非凡。


 


所有的人都在等待著新娘。


 


而此刻的我,卻身著一襲素白衣衫。


 


赤足踩在幽冥煉獄邊緣。


 


狂風呼嘯著席卷而來。


 


我望著煉獄深淵,心中竟生出一種輕盈感。


 


“阿瑤!”


 


陸淵的嘶吼穿透罡風。


 


他瘋了似的衝過來。


 


卻被煉獄結界阻攔在離我一步之遙的地方。


 


陸淵臉色慘白,大吼:


 


“阿瑤,你做什麼?停下!我叫你停下!”


 


我望著他脖頸上未愈的齒痕。


 


多可笑啊。


 


此刻,他眼裡,竟真真切切盛著恐慌。


 


我朝他輕輕笑了下。


 


再見了,陸淵。


 


抬腳,

墜落。


 


霎時,百萬怨靈自深淵湧出。


 


它們啃噬的不是我的皮肉。


 


是三百年間,陸淵喂進我血脈的每一滴血——


 


三百年的甜腥化作倒刺,從喉頭一路剖向丹田。


 


劇痛讓我在虛空中痙攣成弓形。


 


“回來……阿瑤求你……”


 


陸淵徒勞地結印攻擊結界。


 


三百年前,他也曾用這雙手,為我拭去唇畔血漬。


 


“很疼嗎?”彼時他眼尾泛紅,“以後再不讓你疼了。”


 


恍惚又聽他說:


 


“小九她,等不得了……”


 


結束了。


 


一切都要結束了。


 


初見時的心動。


 


相處時的甜蜜。


 


背叛時的錐心之痛……


 


都將隨著我的靈魂。


 


一同消散。


 


煉獄業火突然暴漲。


 


是魂魄斷裂的脆響。


 


真好,這世間,再也沒有阿瑤了。


 


“不——”


 


那些魂魄碎片,在空中閃爍幾下,便被吹散,化作點點幽藍的星芒,零零落落地飄散在虛空。


 


本以為一切就此終結,我會徹底消散。


 


可命運的軌跡,總是難以捉摸。


 


我的意識,竟然沒有消失。


 


我飄蕩在空中,以一種虛幻的姿態,俯瞰下方世界。


 


陸淵臉上血色散盡。


 


“為什麼?阿瑤,你為什麼要離開我?”


 


“不可能,不可能是真的,你說過,會永遠陪我的!”


 


6


 


突然,一陣奇異的光芒閃過。


 


我的魂魄碎片,像是受到牽引,紛紛朝陸淵湧去。


 


而陸淵,在這一瞬間,看到了那些隱藏在碎片中的畫面——


 


那晚,婚房外。


 


小九身穿我的紅嫁衣,和他親密相擁。


 


陸淵眼看著自己吻向小九。


 


而我,踉跄而逃。


 


陸淵當場怔在原地,眼底全是錯愕。


 


他伸手,似乎想要拉住我,卻撲了個空。


 


“不……不是的……阿瑤,

你聽我解釋……”


 


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畫面一轉。


 


小九穿著最輕薄的鮫沙,身姿柔若無骨。


 


“夫人,好戲才剛開始呢……”


 


陸淵如遭雷擊,難以置信地後退幾步,身子搖搖欲墜。


 


這時,魂契使者過來,將我籤魂契的情形和盤託出。


 


末了,還說:


 


“固魂丹可鎮魂飛魄散之痛,想必夫人已服用過……”


 


陸淵聽到此,一種極致的絕望席卷而來。


 


他悶哼一聲,驀地吐了一口鮮血。


 


“阿瑤……我錯了,

我真的錯了……”


 


我看著他痛苦的樣子,心中平靜無波。


 


這個曾經讓我深愛,又讓我痛徹心扉的男人。


 


徹底從我心裡消失了。


 


“尊上,尊上!”


 


一道女聲傳來。


 


是小九。


 


她跑到陸淵面前。


 


臉上帶著一絲急切與討好。


 


“尊上,你還有我,我可以一直陪著你,我……”


 


陸淵一揮袖。


 


小九的身子像斷了線的風箏,飛了出去。


 


“是你,你這個賤人!”


 


他眼睛紅得要滲出血來,渾身冷冽。


 


小九隻看了一眼,

便察覺到危險。


 


立馬洞察到,陸淵已知曉她做過的事。


 


“尊上,我做這些是因為太愛你了!我比她更愛你!”


 


陸淵冷漠地看著她:


 


“你算個什麼東西?跟她比,你配嗎?!”


 


“我記得我告訴過你,阿瑤是我的命!”


 


“你居然敢算計她?!”


 


下一瞬,墨黑色的法力裹著S氣,直衝小九面門。


 


小九口吐鮮血。


 


陸淵又一揮手。


 


無數尖銳的冰刺憑空出現。


 


每一根,都精準地劃過小九的肌膚。


 


瞬間,皮開肉綻,鮮血飛濺。


 


“尊上饒命!尊上饒命!

我錯了……”


 


小九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恐懼。


 


陸淵不為所動。


 


“饒命?”


 


“你當初對阿瑤下手的時候,可曾想過今日?”


 


他步步緊逼,再次施展法術。


 


小九懸浮在空中,四肢被無形的繩索緊緊束縛。


 


“你給阿瑤帶來的痛苦,我要千倍萬倍地還給你!”


 


小九看著陸淵,忽然大聲笑起來,她笑得癲狂又輕蔑。


 


“陸淵,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是你自己貪溺於情愛,沒有我,也會有別人!”


 


“你的愛一文不值,活該她寧願魂飛魄散,都不願意跟你在一起!


 


“你知不知道,那日你說讓碎魂鈴再響些的時候,我的好姐姐就眼睜睜看著我們交歡,小臉煞白煞白的,像一具屍體,我看了真是痛快啊……”


 


陸淵猛地抬頭,恨恨地盯著小九。


 


他蹲下,掐著她的脖子,強迫她抬起臉,咬牙切齒地說:


 


“來人,把這個賤人拖下去,抽筋剝皮!別給我弄S了,我要讓她嘗嘗生不如S的滋味。”


 


我不再看他們,轉身離開。


 


7


 


十年後,人間七月。


 


江南小鎮,天氣潮熱。


 


我背著行囊去村子裡義診,正好看到官府門口。


 


新換上的懸賞畫像。


 


“聽說了嗎?

魔君又來咱這兒找人了。”


 


“這都找了多少年了,誰知道還能不能找到呢?”


 


“這魔君也是痴情,為了找老婆,三天兩頭往人間跑。”


 


“痴情?這你就不知道了吧!”


 


有人繪聲繪色將我和陸淵的過往講了一遭:


 


“魔君夫人選擇在大婚之日跳下幽冥煉獄!”


 


“幽冥煉獄是什麼地方?跳進去魂飛魄散,連個輪回都沒有!”


 


“如果不是經歷過剜心之痛,尋常人哪會這麼決絕,連命都不要了?!”


 


“嘖,既然魔君親眼見到夫人魂飛魄散,那為什麼還要到處找?”


 


“誰知道呢?

興許是不甘心!”


 


“不過,說起來,這畫像,倒是跟咱宋大夫有幾分相似呢……”


 


“呸呸呸,你會不會說話?咱宋大夫怎會像個S人?”


 


“怪我怪我,我這張嘴,真晦氣!”


 


跳下幽冥煉獄之後,我並沒有魂飛魄散,而是飄蕩在虛空之中。


 


三年前,我竟有了人形,不再是虛無縹緲的狀態。


 


後來我才得知,是爹娘,行醫濟世三十年,用一世功德,換女兒一線生機。


 


他們供奉起我丟失的那一魄,受萬家香火。


 


這才有了我再世為人的機會。


 


前世跟著爹爹學的治病救人的手藝正好可以糊口。


 


我以“宋瑤”之名,

在醫館做女大夫。


 


闲暇時,就去附近村子裡,給老人孩子義診。


 


大家對我很是敬重,稱我為“宋大夫”。


 


日子平靜而踏實。


 


隻是,三個月前,魔界中人時不時就要來一趟,說是尋找他們的魔君夫人。


 


這天,我正收拾藥箱。


 


忽然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


 


那氣息冰冷而強大。


 


我心頭一緊,手中的藥瓶差點掉落在地。


 


“阿瑤……”


 


低沉沙啞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我僵在原地,沒有回頭。


 


“阿瑤,是你嗎?”


 


陸淵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顫抖和不確定。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轉身,對上那雙熟悉的眼眸。


 


“這位公子,你認錯人了。”


 


我平靜地說。


 


陸淵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他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抓住我的手腕。


 


我輕輕避開。


 


“阿瑤,我知道是你。”


 


“我不會再讓你離開我。”


 


我抬眸看他,眼中沒有一絲情緒。


 


“公子,世間相似之人何其多,你何必執著於一個已S之人?”


 


陸淵臉色瞬間蒼白。


 


“阿瑤,我錯了……”


 


我輕輕搖頭。


 


“公子,

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你我之間,早已沒有任何瓜葛。”


 


“不,阿瑤,我不會放手!你明明還活著,為什麼不肯給我一次機會?”


 


我沉默地望著他。


 


我與他之間,三百多年。


 


是普通人的幾輩子。


 


“陸淵,”我認真地說道,“你我之間,早已結束了。”


 


“我不準!”陸淵急急地說,”阿瑤,我們三百年的恩愛,怎麼能說結束就結束?!”


 


我抬起胳膊,一巴掌抽在陸淵臉上。


 


“你真無恥!你有什麼資格說不準?你配嗎?你自己做過什麼都忘了嗎?!”


 


“陸淵,

小九腳上的碎魂鈴聲音好聽嗎?刺激嗎?”


 


“你知道你在跟小九歡愉的時候,我遭受的是什麼嗎?”


 


“你要不要試試被千萬根鋼針刺穿的滋味?要不要試試被千萬條毒蛇啃咬的滋味?!”


 


一直以來隱忍的情緒頃刻之間爆發出來。


 


我渾身發抖。


 


陸淵上前一步緊緊把我攬在懷裡。


 


“對不起,阿瑤,是我的錯,你懲罰我,你打我都好,就是不要不理我!”


 


“我那時是鬼迷心竅了,現在我知道自己錯了,我不能沒有你。”


 


“你走了以後,我再也沒有碰過小九,沒有碰過任何女人,我隻要你!”


 


我冷漠地推開陸淵,

轉身離開。


 


8


 


陸淵再出現時,帶來了小九。


 


我著實被嚇了一跳。


 


無法想象,眼前這個形同老妪的人,是當初那個鮮活的小九。


 


她跪在地上,顫抖地爬向我。


 


“姐姐……姐姐……求你……原諒我……”


 


我面無表情。


 


“小九,你有什麼資格求我原諒?”


 


眼淚順著小九皺紋縱橫的臉頰滑落。


 


“姐姐……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尊上……尊上他廢了我的修為,

毀了我的容貌……我生不如S……求你……求你給我個痛快……”


 


我輕笑,目光如冰。


 


“生不如S?你有沒有想過,當初你對我下手時,我是什麼感受?你跟陸淵苟且時,可曾想過我?”


 


小九渾身顫抖,匍匐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我錯了……我不該覬覦尊上……不該害你……求你饒了我……”


 


我搖頭。


 


“不行。”


 


她眼中滿是絕望,

還想再說什麼,卻被陸淵一腳踢開。


 


“滾!”


 


小九被踢得翻滾幾圈,狼狽不堪地爬起來,跌跌撞撞逃走了。


 


望著小九的背影,陸淵轉過身,神色復雜地看著我。


 


“阿瑤……”


 


“陸淵,小九是禽獸,你也是!你們做什麼都沒用,做過的惡不會就此被抹去,造孽的人不配得到原諒,我現在看到你就隻有惡心!”


 


“滾回你的魔界去吧,你就隻配在陰溝裡待著,別髒了我的地方。”


 


陸淵踉跄著倒退幾步,像是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他沒有再來打擾我,而是在醫館對面住了下來。


 


每當我推開窗,總能看到他立在杏花樹下。


 


玄衣染著晨露,眉眼凝著寒霜,目光卻灼人。


 


我晾曬草藥時,他悄悄將百年靈芝混進竹篩。


 


我出診歸來,屋檐下總懸著沾露的安神花。


 


直到那日,我新結識了一位溫潤公子,兩人相談甚歡。


 


陸淵看到我們執手相看,眼中滿是痛苦與震驚,


 


那一刻,他終於切身感受到,我當初撞見他與小九在一起時的心痛。


 


他依舊守在醫館對面。


 


隻是,神色愈發落寞。


 


不久後暴雨傾盆,我收留了被淋湿的孩童。


 


隔著雨幕,我看見他徒手劈開山洪,護住整座村莊。


 


鮮血順著指縫滴落時,他仰頭望著我的窗。


 


我攥緊窗棂,轉身熄了燈。


 


三月後,魔界動蕩的消息傳來。


 


當夜子時,三界裂縫滲出衝天魔氣,人間開始飄落猩紅雪花。


 


我推開院門時,陸淵正用魔血畫著最後一道封印。


 


他的左臂空空蕩蕩,三千青絲盡成霜雪。


 


“值得嗎?”


 


我望著他凹陷的臉頰。


 


他笑著咳出血沫:


 


“若用我的魂飛魄散,換人間安寧,阿瑤可會……舍不得?”


 


封印完成時,他的身影開始透明。


 


“不會。”


 


我聽見自己說。


 


他怔了怔,笑著化作漫天星光。


 


最後一粒光點落在我掌心,燙出一朵桃花形狀的疤。


 


次年春分。


 


我背著藥箱走過青石橋。


 


賣花女追上來遞過桃枝,花苞裡掉出塊鱗甲。


 


身後茶樓說書人正講到結局:


 


“……魔君散盡魂魄補全煉獄,聽說最後見了心上人......"


 


我握緊鱗甲走向義診的村莊,山風卷起素白衣袂。


 


經過那株杏樹時,一片花瓣輕輕落在發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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