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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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回國後,我很少和她見面,原因是我爸中風後,她依舊堅持對他不離不棄,哪怕這個男人曾經做過那麼多對不起她的事情。


 


「尤貞,他畢竟是你爸爸。」


這句話她掛在嘴邊念叨了太多遍,後來我再聽就直接掛電話,她才不在我面前重復。


 


一場婚姻,哪怕已經失敗到千瘡百孔的地步,還是把她困在了裡面,掙脫不得。


 


把她送回去後,我正要折返回家,忽然接到了許灼的電話。


 


「尤貞。」


 


他的嗓音不似從前清朗,反而染著一絲頹氣,「我有件事情想請你幫忙。」


 


許灼要請我幫忙的事情,是在他母親面前假扮他的女朋友。


 


也是在開車去醫院的路上,他才慢慢告訴我他家裡的一些事。


 


比如多次出軌的父親,和沉溺愛情騙局、沒名沒分就甘願生下他的母親。


 


「我這次回國,本來是不願意聯系他們的。上次我媽找到我,說她生病了,讓我去見她最後一面。」


 


他說著,微微偏過臉去,「她用這個理由騙了我很多次,但這一次,居然是真的。」


 


在醫院裡,我見到了許灼的母親,那是一個美麗又蒼白的女人,絕症和蒼老加在一起,都沒能讓她的美貌完全折損。


 


許灼輕輕握住她搭在被子外面的手,低聲道:


 


「你放心吧,這是我女朋友尤貞,她已經懷孕了,我們準備過兩個月就結婚的。」


 


為了讓這個謊言看上去更可信,他甚至準備了一份偽造的孕檢單。


 


臥病在床的女人已經沒有能力分辨真假,隻是抽出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反反復復地念:


 


「好孩子,你們好好的,我也就走得安心了……」


 


晃神的瞬間,

我不知怎麼的,又想起了陸嚴。


 


分手前,他曾經提到過,要帶我去見他母親一面。


 


但我終究沒等到那一天。


 


將我從回憶中喚回的,是呼吸機發出的刺耳聲響。


 


病房裡一陣兵荒馬亂,最終還是沒能救下許灼的母親。


 


「其實我知道,她隻是強撐著一口氣,在等我。得知我未來有了可以相伴的對象,她也就能毫無牽掛地走了。其實以前我跟她關系挺不好的,她也總是訓我,逼著我回許家要錢,逼著我討好我爸。但……都過去了吧,生S面前。」


 


搶救室外,許灼低著頭說完這一席話,爾後抬起眼望向我:「尤貞,謝謝你。」


 


我搖搖頭,心裡悶得難受。


 


想抽根煙,又知道場合不合適。


 


安靜了一會兒,許灼又說:「我要離開了。


 


我有些驚訝:「去哪兒?」


 


「倫敦。其實畢業後我已經在那邊找好了工作,回來除了想見我媽最後一面,多多少少有些不甘心吧。」


 


他抬眼望著我,輕輕地笑。原本活潑又跳脫的小男孩,好像一瞬間就長大了。


 


「想見你,想知道和你還有沒有可能。但見面之後我就知道了,沒可能——你太喜歡他了,尤貞,我再也擠不進去。」


 


人會永遠愛自己二十歲那年夏天愛上的人嗎?


 


我不知道。


 


但無論如何,時間還是奔湧著往前走。


 


半個月後,我送許灼去機場。


 


在安檢口,我和他抱了一下,小孩貼在我耳邊,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


 


「尤貞,或許未來有一天,你會怨恨我。」


 


「但又或者會感激我吧,

誰知道呢。」


 


我沒理解他的意思,反正小孩總是愛說些怪裡怪氣的話,便也隻是松開他,望著他眼角的傷痕皺眉:「你受傷了?」


 


「嗯。」許灼抬手摸了下傷口,不在意地說,「前兩天回了趟許家,然後被人揍了。」


 


他提起行李箱,衝我揮了揮手:「走了,尤貞,不要太想我。」


 


我默不作聲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登機口,轉身正要走,面前的光線忽然被人擋住。


 


抬眼看去,竟然是陸嚴。


 


他穿了件簡單的白 T,頭發大概有段時間沒剪了,有些已經柔軟地垂至耳下,稍微柔和了臉頰的鋒利的線條輪廓。


 


沉默片刻後,我到底是率先開了口:「好巧啊,陸醫生。」


 


「不巧。」他目光沉沉地望著我,「我是專門在這裡等你的。」


 


我眼裡的愕然剛浮出一點,

他的聲音就已經傳入耳中:「尤貞,結婚吧。」


 


機場大廳裡人來人往,嘈雜的聲響在這一刻凌亂下去。


 


我張了張嘴,看著面前的陸嚴,不明白他為什麼忽然提出這樣荒誕的提議。


 


轉過頭去,窗外有飛機在跑道的盡頭起飛,巨大的轟鳴聲被玻璃窗隔在外面,隻有夕陽橙紅的光芒落下來,像是一條條織進我生命裡的光帶。


 


夏天已經過去了。


 


11


 


坐進車裡後,我仍然沒有緩過神來。


 


陸嚴側身替我扣好安全帶,凝視著我的眼睛:「回家,還是去我那裡?」


 


這一聲終於把我拽回現實,我回過神,又好氣又好笑:


 


「你有病吧陸嚴?我有男朋友,為什麼要跟你結婚?」


 


他目光微微一暗:「他已經出國了,不是嗎?」


 


「他出國了我也不能綠他——」


 


我話沒說完,

就被陸嚴吻住了。


 


他口中彌漫著淡淡的煙草氣味,其實算不上難聞,我隻是有些吃驚。


 


畢竟在我的印象裡,陸嚴是從來不抽煙的。


 


這個吻持續了很長時間才結束,其實算不得很深,隻是綿長如涓涓細流,我心裡那些橫衝直撞的躁動,亂成一團的心緒,就這樣一點一點被撫平了。


 


陸嚴抵著我的額頭,輕輕喘氣:「尤貞,我來向你服軟了。」


 


「所以,跟我結婚吧。」


 


他眼底冰湖一般的冷漠被撕開一角,我得以窺見曾經獨屬於二十歲那年夏天的飛揚和熱烈。


 


心頭忽然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我曾以為自己會永遠為這種熱烈而妥協。


 


但那隻是我以為。


 


稍微平息了呼吸後,我推開陸嚴,撫平自己前襟的褶皺,慢條斯理地冷笑:


 


「憑什麼,

陸嚴,憑什麼你來服軟,我就該原諒你?還和你結婚,你算什麼啊,你覺得我會永遠喜歡你嗎?」


 


陸嚴整個人僵在那裡,眼底浮出幾分鮮明的痛意。


 


我也覺得痛,可又覺得暢快。


 


「是你自己說,我們兩清了,現在又跑來作這副姿態,是在幹什麼呢?」


 


我學著他的語氣,冰冷地嘲諷道:「陸嚴,你也不過如此。」


 


他卻出乎我意料地沒有動怒,隻是平靜望向我:


 


「是,我放了狠話,又對你舊情難忘;我嘴上說著不在乎,實際天天都在想你。我不過如此,不過是個口是心非的塵俗凡人。」


 


「所以,尤貞,我們還可以重新開始嗎?」


 


12


 


「所以,你真的和他結婚了?」


 


小璇坐在我對面,一臉不可思議地望著我。


 


我搖搖頭,

端起面前的雞尾酒啜飲一口,平靜陳述:


 


「他說我的作息和飲食都不規律,他要搬過來照顧我,我隻是同意了他搬進我家的請求。」


 


小璇一臉欲言又止,我挑挑眉:「有話就問。」


 


「貞貞,你還喜歡他嗎?」


 


我一時怔住。


 


喜歡嗎?


 


情感上,我沒法否認自己見到他時仍會動心。


 


但理智上,我又很清楚,陸嚴這一次找回來,大概率是為了報復我。


 


是的,報復。


 


思前想後,找不出其他理由,隻有這個原因,看上去比較符合陸嚴的性子。


 


畢竟那次睡過後,我已經很清楚,他再也不可能愛上我。


 


那麼……大概是恨我恨到難以釋懷的地步,恨到能強裝出從前的愛意,在我面前精心出演那一場戲,

就是為了讓我也體會到他曾經「被玩弄感情」的感受。


 


聽我說完,小璇憤怒到拍案而起:


 


「至於嗎,這他丫的至於嗎?當初你們在一起那兩年,你到底是真心實意還是裝的,難道他陸嚴看不出來?」


 


「那,貞貞,你打算怎麼辦?」


 


我點了支煙,嫋嫋的白霧中,一切都模糊不清,連同我刻意回避的,自己的心。


 


吐出一口濃白的煙霧,我垂下眼,輕輕地笑:


 


「我陪著他演好了,也許等這場報復結束,我也就真的不會再記掛他了。」


 


從酒吧回去,已是深夜。


 


家裡亮著一盞暖黃的燈,廚房裡傳來燉湯的香氣,陸嚴走過來,聞到我身上的酒氣,神情忽然一變:「你出去喝酒了?」


 


「嗯。」我懶洋洋地應著聲,俯身脫了鞋子,「喝了酒,

還抽了煙呢——怎麼,你是第一天才知道這回事?」


 


他大步走過來,在我面前站定:「你就真的一點都不顧著自己的身體?」


 


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的怒氣。


 


他演得也太好了。


 


我偏了偏頭,有些驚詫地望著陸嚴,聽見他不容置疑的聲音:「明天我陪你去醫院檢查。」


 


「不用了。」


 


我毫不猶豫地拒絕,轉身要走,卻被陸嚴扣住手腕,向後一拉,腳下一個踉跄,然後就整個人跌進他懷裡。


 


他小心翼翼地摟著我的腰,下巴抵在我肩窩處,用的是幾近懇求的聲音:


 


「你去檢查一下身體,我不跟你去,不給你壓力,你隻要告訴我結果就好了,行不行?」


 


我未料他能做到這個地步,沉默半晌,到底是答應下來。


 


但檢查,

也檢查不出什麼毛病。


 


無非就是老生常談的胃病,再加上輕微的貧血,醫生開了兩盒維生素,囑咐我回去後補充營養,按時吃飯和作息。


 


我說好,然後出了醫院,順手把檢查單扔進垃圾桶。


 


晚上回去,陸嚴問起檢查結果,我微笑著告訴他:「醫生說了,一切正常。」


 


他看上去像是舒了口氣。


 


我卻忽然好奇:「陸嚴,如果哪一天我真的S了,你會覺得難過嗎?」


 


他整個人僵在那裡。


 


良久,我聽到他沙啞的聲音:「你就那麼喜歡他嗎?」


 


我愣了一下:「誰?」


 


「許家那個許灼。」


 


我不明白他怎麼會忽然提到出國的許灼,正要說話,陸嚴卻又先我一步開口,啞聲道:「算了,你不用回答我,吃飯吧。」


 


他在我家住了一個月,

細心照料著我的一日三餐,和我分房而居。


 


一開始我隻想冷眼旁觀,看著他是如何演戲,如何報復我曾經的戲弄,想借由此番種種,徹底磨滅我心裡百折不撓的那些情愫。


 


可後來,還是克制不住地親身入了局,並生出荒謬的貪戀來。


 


倘若日子能一直這樣過下去,好像也不錯。


 


那天早上起床後,我忽然接到了許灼的電話。


 


「抱歉這麼早打擾你,國內應該還是早上吧?」


 


我穿好外套,應聲道:「沒事,我已經醒了。」


 


「其實就是過來出差,正好路過之前遇見你那家餐廳,忽然就很想你。」


 


電話那邊有風聲傳來,伴隨著許灼輕淺的笑聲,


 


「不過你現在應該也不會再想起我了。尤貞,這是我最後一次給你打電話了,祝你幸福。」


 


我握緊手機,

愣怔片刻,到底輕輕開口:「許灼,再見。」


 


開了臥室門,才發現陸嚴就站在門口,保持著要敲門的動作,似乎出了神。


 


我微微挑眉:「有事嗎?」


 


他垂眼望著我,眼睛裡仿佛有霧氣彌漫:「給你做了早餐,吃完再去公司吧。」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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