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胃癌，晚期。
若不接受化療，我的生命僅剩不到三個月。
而我才28歲啊。
仿佛所有的力氣都被抽走，我不知所措。
我哆哆嗦嗦地拿起手機，叫了一輛網約車，決定先回我的小屋。
總不能流落街頭吧。
一輛黑車停在我面前，我已無力去核對車牌。
頭腦一片混沌，我徑直上了車。
“0825。”
車內一片寂靜。
“凌月？”
這聲音好熟悉。
我抬頭看向後視鏡，那張臉，那麼熟悉。
程奕？
“抱歉，我上錯車了。”
我假裝鎮定，
打開車門，準備下去。
“凌月，這麼多年，你還玩欲拒還迎這套。”
我開門的手僵住，心中湧起一絲煩躁。
“程奕，這麼多年，你的病還是沒治好啊？”
說完，我不再理會，下了車。
核對車牌後，我上了正確的車。
程奕的出現，讓我心中再起波瀾。
從高中起，我們就是同學，大學時開始戀愛。
我們約定畢業後就結婚。
所有人都以為我們會步入婚姻的殿堂。
可是拍畢業照那天，他出了車禍。
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幕。
他倒在血泊中，手裡還緊抱著一束我最愛的粉色鬱金香。
我在醫院守了他三天三夜，可他醒來第一句話卻是。
“你是誰？”
他記得所有人，卻唯獨忘了我。
忘了我們共同走過的七年。
他失憶後，我整天圍著他轉。
他成了我的全世界。
無論多遠，多晚，隻要他一句話，我都會立刻奔向他。
我以為，最壞的結果也就是讓他重新愛上我。
但我錯了。
他生日那天，帶回來了一個和我七分相似的女孩。
簡直和大學時的我一模一樣。
“喂，這是我女朋友，以後送飯的時候記得給我女朋友也帶一份。”
他笑了，是嘲諷的笑。
他將我的三年和深情，狠狠踐踏。
“呵，程奕，你腦子果然被撞壞了，
我不陪你玩了。”
從那以後，我斷絕了和程奕的所有聯系。
沒想到，分手兩年後，會以這樣的方式重逢。
還是在我最無助的時候。
車子很快停在了我的公寓前。
我道了聲謝，下了車。
秋夜，帶著絲絲涼意。
我如僵屍般走進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一雙手擋住了門。
2
電梯門感應到有人，緩緩打開。
又是程奕。
“怎麼哪兒都有你？”
程奕咳了一聲。
“想和你聊聊。”
我扭過頭，不想理他。
“最近過得怎麼樣？去醫院幹嘛了？
”
“還好，剛離，去查查看有沒有第三胎。”
程奕愣住了，估計被我嚇到了。
“你什麼時候結的婚？還有孩子了？”
我沒回話。
電梯到了七層。
程奕跟著我走到家門口。
“原來你搬這兒來了，難怪我找不到。”
他小聲說著。
我剛開門，他就想進來。
我用手抵住門，瞪著他。
“你沒家嗎？”
程奕不理我，彎著腰從門縫擠了進來。
我無奈極了。
“房子挺小，帶孩子夠住嗎？”
我嘆了口氣，
關上門。
“對了，孩子呢？”
我把鑰匙放桌上，指了指魚缸。
“那兒呢。”
魚缸裡有兩條小金魚，隻有手指那麼大。
不用看，我都知道他現在的表情有多精彩。
“凌月，你逗我呢！”
我實在忍不住了。
“你到底來幹什麼？”
程奕突然嚴肅起來，低下頭，好像有些難以開口。
我有些意外，又有些期待。
他現在的樣子，就像以前那個害羞的大男孩。
那個一逗就低頭害羞的男孩。
我呼吸急促起來，轉過身，捂住胸口。
我走到餐桌旁，想倒杯水冷靜一下。
“我要結婚了。”
聽到這話，我手一抖，杯子掉在地上。
碎了一地。
程奕一把拉住我，護在身後。
看著他的背影，我苦笑著。
以後，他就要守護別人了。
“沒事吧？”
我掙脫他的手，自己收拾碎片。
他沉默了很久。
“這是請帖。”
他把請帖放在桌上。
“我不去。”
我拒絕得很幹脆，沒有猶豫。
“我希望你能來。”
我咬緊牙關，把拖把一扔。
“程奕，你家裡沒其他人了嗎？
非要前女友去？”
“你！”
程奕臉紅了，手指著我，卻說不出話。
半天，他轉身離開了我家。
隨著房門關上，我忍了很久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明明……快好了的。
那快要愈合的傷口，好像又被撕開了。
3
第二天一早，我坐在辦公室裡，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
感覺自己的靈魂已經飄走了。
就算我S了，大概也不會有人在意吧。
好像自從程奕失憶後，就再也沒人愛過我了。
真可悲啊，世界上怎麼會有人悲慘到連父母都不愛自己呢。
“凌月！又偷懶！把這些都做完，做不完就留下來加班！
”
經理說著，就把一大堆文件夾扔在我桌上。
那工作量，至少是三四個人的。
“經理，為什麼隻讓我做，我們組不是有五個人嗎？”
從進公司的第一天起，我就不受待見。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每次分配工作，我的任務總是別人的三倍。
換做以前，這些話我可不敢說。
因為我需要這份工作，需要錢。
我身後空無一人。
“你還敢質疑我的安排？”
“不是質疑，是不公平。為什麼同樣的工資，我要多做那麼多？”
經理走上前，指著我的鼻子。
“能幹就幹，
不能幹就滾！”
我笑著搖搖頭，我都快S了，還在乎這份工作嗎？
我把工作證摘下來，隨手扔在桌上。
“我不幹了，祝你早點破產。”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公司。
經理在後面大喊。
“凌月！”
那吼聲還挺響。
真爽啊，原來一無所有的時候，會這麼輕松。
當晚，我叫出了閨蜜何寧寧。
她是我和程奕的同學。
可以說，我和程奕的故事裡，她一直都在。
“臭女人，終於舍得放下工作了？”
何寧寧笑著打趣我。
她約了我很多次，但我之前一心隻想賺錢。
“姐妹兒，今天請你玩個痛快。”
何寧寧皺了皺眉，似乎察覺到了我的不對勁。
“你怎麼了？”
“我沒事，就是想放松一下。”
我不敢告訴她我生病的事，不想讓唯一關心我的人傷心。
4
我帶著何寧寧去了城裡最熱鬧的一家酒吧。
裡面燈光閃爍，舞池裡俊男美女熱舞，卡座上人們玩著酒桌遊戲。
空氣中彌漫著微醺的氣息。
除了公司偶爾的團建，我幾乎沒來過這種地方。
我換了一條黑色緊身裙，化了個濃妝。
把那些從未嘗試過的、大膽的裝扮都整上了。
我點了一桌子酒，價格都沒看一眼。
何寧寧皺著眉看著我。
“凌月，你真的沒事嗎？”
“怎麼？你還希望我有事啊？”
我笑著回應她。
“我跟你說，我辭職了！準備開始新生活！”
何寧寧以為我說的新生活是找新工作。
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我支持你，你早該換工作了。”
我沒多解釋。
何寧寧放下心來，我們喝的酒越來越多。
我一揮手，點了四個男模。
我和何寧寧一人兩個，誰也別闲著。
這些男模比程奕會玩多了。
手長腿長，長得帥。
隨便摸，還一口一個姐姐地叫著。
可是很奇怪，明明應該開心的，為什麼我還是這麼難過呢？
一定是酒還沒喝夠，我拿起一瓶酒，一飲而盡。
我晃著身子拉著男模走向舞池中間。
用我那蹩腳的舞技和男模在舞池中央亂扭。
我長得不難看。
從小到大，不少人都說我比妹妹好看。
每次隻要有人誇我，妹妹就會發脾氣，然後想辦法讓父母打我罵我。
而我的父母也總是寵著她，縱容她的一切。
甚至在我剛成年時，就把我趕出了家門。
就因為妹妹不開心。
5
我不再沉溺於過往，把那些委屈都咽進了肚子裡。
隨著舞池裡的氣氛越來越熱烈，我和那位帥氣男模的距離也越來越近。
他的手從我的腰間緩緩上移，
最後撫上了我的臉頰。
周圍很多人的目光都被我們吸引。
看著男模的臉越來越近，我心頭一緊，瞬間清醒了幾分。
我雙手偷偷攥緊，緊閉雙眼。
沒關系，不是程奕也沒關系……
可當感受到那氣息靠近時，我本能地抗拒起來。
剛後退一步，就撞上了一個結實的胸膛，整個人扎扎實實地摔進了那人懷裡。
我視線因為醉意有些模糊，眯起眼努力看清眼前的人。
這男的怎麼和程奕那個臭男人長得一模一樣啊？
真討厭！
我一把推開他，失去了繼續跳下去的興致，踉踉跄跄地走下了舞池。
剛對上何寧寧驚恐的目光，還沒來得及疑惑，整個人就天旋地轉起來。
我被程奕扛在肩上，
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帶離了酒吧。
離開了那醉人的氣氛，微風一吹，我身子倒掛著，頭更暈了。
等我的身子被正過來的時候，我已經被放在了車子的副駕駛上。
熟悉的男士香水味，摻雜著一絲陌生的女士香水味。
“要去哪兒？”
這聲音讓我惡心得想吐。
“你誰啊？”
程奕一臉黑線，他忍著想罵人的衝動，一路沉默。
到家的時候，我已經沉沉地睡去。
他打開副駕駛的門，盯了我好久。
朦朧間，我看著他的嘴一張一合，不知道在說什麼。
接著，程奕一把將我抱起，帶進了家門。
剛一進門，我就兩眼昏花，差點倒下。
程奕飛速過來，
用身子支撐住我，將我抵在牆上。
6
我勉強的睜開眼。
好像看到了大學時期的程奕。
真誠，勇敢，一切對愛情美好的詞語我都想給他。
“阿奕。”
我雙手摟住程奕的脖頸。
程奕紅了臉，整個人僵直。
他慢慢靠近我，感受著雙方氣息的靠近。
“阿奕，早點娶我。”
我嘀咕了一句。
這是我大學時最常和程奕說的話。
程奕一頓，止住了接下來的舉動。
“凌月，你喝多了，我帶你回臥室。”
說著程奕就要拿開我的手。
“別走，阿奕別走，
別離開我，沒時間了。”
眼淚一顆接著一顆滑落。
我像是要把積蓄已久的委屈化作眼淚全盤託出。
哭也好累，我身子一軟，順著牆面緩緩坐到了地上。
“凌月，什麼沒時間了，你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再無力說話，昏睡了過去。
等我再次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中午。
頭疼的像是要裂開。
我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家裡。
怎麼還能夢到他呢？
我下地走出客廳，準備給自己倒杯水。
剛打開門就看到客廳一個熟悉的人坐在餐桌前。
不知道在給誰發消息。
程奕？
昨天…不是做夢。
“程奕？
你怎麼在這？”
程奕收回手機，抬起頭。
“照顧酒鬼。”
我白了他一眼，倒了一杯水。
“人你看到了，我沒事，你走吧。”
程奕站起身，直勾勾盯著我。
“用完就趕我走？”
“不然呢？我還要給你磕一個？”
我穿著的還是昨天那一身。
“你昨天為什麼去那種地方？”
“為什麼，當然去玩啊，不然去買菜嗎？”
……
“你以前不會這樣的。”
“你也說了，
那是以前，人都會變的。”
……
“你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我沒事。”
……
“凌月，不管發生任何事，你都可以找我幫忙。”
我像個受了驚的兔子。
“程奕，你有完沒完，你現在這樣是關心我嗎？我對你來說不就是個舔狗嗎？我求你行行好，放過我行嗎？沒有你，我過得真的挺好的。”
我聲音還帶著沙啞，眼眶通紅。
我看著程奕的臉從柔和變得冷峻。
他沒追問。
“呵，行，我自作多情。”
我背過身子不再看他。
沒過一會，家裡的大門打開又關了上。
家裡恢復寂靜。
明明我都不在意了，你卻突然開始給我回應。
和程奕又相遇的這幾天，好像流盡了我積攢兩年的眼淚。
明明他都要結婚了，偏偏還來闖進我的生活。
對我友善一點不可以嗎？
他忘了，他全都忘了。
當初是他先說的愛我，是他先靠近我。
可為什麼到最後是我這麼難以忘懷呢？
太累了，隨風去吧。
7
剛躺下還沒多久，手機鈴聲響起。
我紅腫著眼睛，拿起手機。
是我爸。
肯定又沒什麼好事。
“喂？“
“等下你回家一趟。“
“什麼事？“
“別問那麼多，趕緊回來。“
說完，那邊掛斷了電話。
一聽就不是好事。
不過，我還是起身換了衣服。
反正我現在天不怕地不怕，就算是有事又能怎樣。
一路上，我都抱著很復雜的心情。
對於我的病情，我不知要不要和他們說。
推開家裡大門。
那三個人坐在沙發上對著一個陌生老男人笑的諂媚。
一見我，我的父母紛紛起身將我往屋裡拽。
“就是她，這就是我大女兒，長得漂亮吧。“
我撇了撇嘴，抽出手。
“叫我回來幹嘛？”
“你看啊，這個是劉總，是上市企業的總經理呢？我給他看了你的照片，人家可滿意了，這不，就讓你回來見見。”
“對呀，而且人家還有一孩子，會照顧人。”
果然沒好事。
孩子都給我省了，看來這算盤打了很久。
“不見。”
我轉過頭就要離開。
“你敢走一個試試！”
我那親愛的好爸爸媽媽在身後怒吼。
“你家地板會吃人？為什麼不敢走。”
“凌月，我告訴你，你要是能嫁給人家是你的福氣，別不知好歹。”
我冷哼一聲，轉頭看著那個長的像板磚的老男人。
“大叔，你給他們多少彩禮？我勸你別給，我快S了，不值。”
那男人抿抿嘴，被我這一聲大叔給氣到了，臉色不太好。
“大叔，不然這樣，你看看我妹怎麼樣？我妹說她比我好看。”
“凌月！”
我妹妹凌雪瞪著我大聲喊。
“不行！”
我媽也堅決反對。
你看，他們什麼都知道。
他們知道不讓寶貝小女兒送給老男人換彩禮。
卻知道把我送給別人。
“不行啊，那你嫁唄，萬一身子骨比我爸硬呢？然後再給他添個孩子，說不定彩禮還能再提高。”
我就是要氣他們。
我恨他們。
果不其然，下一秒，巴掌聲響起。
我被打的側著頭。
我留下了個白眼徑直走向大門口。
“凌月，你必須給我嫁！你要是敢走我就不認你這個女兒！”
我撲哧一聲笑出來。
“不認我了嗎？太好了，還有這種福利呢？”
我大笑著走出了家門。
8
可…
笑著笑著就哭了。
都欺負我。
也是，在他們眼裡，我除了拿來換錢也再沒有別的用處了。
或許孤獨就應該是我的常態。
本來也沒人愛。
小時候，我和妹妹因為一顆糖果吵架。
那時爸爸給了我們一人一顆。
凌雪吃完了，就想來搶我的。
因為我沒給她，她嚎啕大哭，跑去媽媽那裡告狀。
記憶中，那是我第一次挨打。
自那之後，每每遇上凌雪喜歡的。
我都要一一拱手讓人，無一例外。
成年那天，凌雪要我的房間養寵物。
那時我和他們吵得最後一次架。
他們將我趕出家門。
揚言不再認我這個女兒。
想到這些，我將衣服裹緊了些。
抬眼一看。
莫名其妙的我就走到了總和程奕一起去的公園。
那個時候我們都還是高中生。
我們學習累的時候就會來這裡一起散步，一起談心…
反正不管幹什麼，隻要是和他一起就好。
那些回憶慢慢湧上心頭，心頭也跟著酸澀起來。
還有什麼辦法呢？還以為苦盡甘來了。
“凌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