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伸手一下一下拍我的臉。
我一下跪下,說我隻求在家中,不敢肖想。
二姐抬手勾起我下巴。
「在家?你倒是想——誰不知道父親誇你長得好呢,你是打算留下以後和你娘搶恩寵?我不是你這種不孝女,我啊,要為我娘分憂。所以,你好命呀,可以跟著我走。」
她一巴掌甩在我臉上。
「但,以後跟著我,那就得聽我的話,聽到了嗎?」
嫡母滿意看著二姐的手段:「放心,她娘在我手裡捏著,她能怎麼樣,你要是不喜歡了,到時候處理了就行。」
嫡母吃夠了生育的苦,
她不想自己女兒再吃苦。
我跟著過去,是個低賤的妾,我最在意的阿娘又在田家做妾。
生下來的孩子隻有養在二姐名下,才有個出路。
拿捏我還不是手拿把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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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攀附的人家太多,女兒又隻有一個。
嫡母和二姐選了又選。
她要我提前適應婢女生活,走哪裡都帶著我。
如此甚好。
在外面可以聽到更多消息。
我聽得,昔日的西席當真秋闱高中,如今進了翰林院。
他還曾來過田家,給我們這幾個昔日學生都送了禮物。
不過意料之中沒有到我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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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不久,京都伯爵娘子舉辦了一場馬球賽。
場面熱鬧非凡,五花馬,
千金裘,上好的彩頭堆滿了玉碟。
城中好些大好的兒郎都來了。
二姐收斂起張狂,溫柔笑成一朵花。
铆足勁往上夠。
侯府的嫡次子,王府的庶子,她到處巴巴看。
但是我隻覺得一陣陣眩暈。
眼眶一次次發熱。
我看到了馬球場上,無數人的橫S慘狀。
刀傷,劍傷,砸S。燒S。
不對。
這意味著,京都將要有大事發生。
我渾身冰冷。
抬頭看二姐。
眼眶微熱,一瞬間,曾經的預言幻象這一次清晰無比出現。
——二姐被虐S在燒毀的屋舍。
那屋舍,我們曾去過。
正是光祿寺卿殿家的宅邸。
而就在這時,二姐嘟著嘴,頂著被無視的沮喪回來,跟嫡母說。
「說了這麼一圈,我還是喜歡那個。」
她在一群爛人中選了一個最油嘴滑舌的,也是下場最慘的。
會被凌遲處S、株連九族的光祿卿之子殿舟。
這殿舟姑母曾被預言有鳳命,後進宮為嫔,如今也勉強沾上了皇親的身份。
聽說去年太子墜馬S後,皇後大病,殿家這位後妃如今也很得寵呢。
她得意說完,轉頭瞧著我出神。
便順著我的目光看去。
一個衣衫素淨到有些樸素的年輕人正在收拾月杖。
方才殿舟這一隊的馬球賽能贏,大半都靠此人。
「嘖,什麼眼光。」二姐譏諷,「一個落魄武將,生得面皮好有什麼用,一看就是個寒族窮鬼。
」
這個年輕人是殿家的遠親,據說在軍中歷練。
此行是隨同將軍來京都是來述職的。
察覺到我的目光,他微微頷首。
趁著二姐和殿舟在一旁說話。
我走過去,將手帕遞給這個場上唯一看不到慘S命運的年輕人。
「你的手受傷了,用這個包裹一下吧。」
年輕人今日看慣了世家貴女的白眼,猝然的好意讓他愣了一下。
他本不以為意小傷,看到帕子,遲疑了一下還是伸手來接。
單手如何料理傷口?
我微笑,察覺那目光落在我長睫上,隻作不知:「還是我幫你裹傷吧。」
「多謝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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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
二姐興致勃勃,說殿家得了四王青睞,
聊著未來可能的富貴榮華。
「你可真是好命,能跟著我混,賤人啊,你說你命怎麼這麼好呢。」
我看著外面,天上晚霞赤紅一片。
跟著馬車,一家一家沿著長街走。
眼眶發熱,此刻的幻象連同無聲哭喊聲在我耳邊響徹一片。
除了旁邊一家破敗屋舍中的人家,半條街竟沒幾個囫囵人。
我已經不敢睜開眼睛,但是我不能不看。
京都要出大事了。
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
當今聖上是造反得來的天下。
現在他身體欠安,皇子年幼,於是朝中蠢蠢欲動。
光祿寺卿站隊了兵力最強的四王。
另有不服的其他宗親也在暗地聯合。
看來一場混戰即將到來。
大戰的結局不言而喻。
而殿家和田家顯然站錯了隊。
我走得慢了些,又被二姐撩開車帷大聲訓斥。
嫡母提醒她還在外面注意言行。
二姐得意地看了我一眼,說:「怕什麼,她聽話膽小得很。」
她並不知道。
那是因為我曾看到她成了賤妾被虐S,看到三哥被吊在城牆,嫡母被挖眼泡漲在護城河裡。
心裡才平靜下來的。
是我知道,他們有報應的。
所以無論他們怎麼打我,凌虐我。
讓我跪在地上,跪在地上像狗一樣吃地上的剩菜。
我都覺得沒關系,反正,他們以後會S得很慘。
嫁吧,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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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阿娘抱著我,心疼得流淚。
後半夜,她給我今日的新傷上完藥。
我按住她的手,打定了主意,說:「娘,我們得走。離開京都。」
娘點了點頭,輕輕說:「對,不能去做妾。」
關於逃跑,我娘其實籌謀了很多很多年。
身份。
細軟。
路線萬事具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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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差了點運氣。
我們在出城的時候被三哥發現了。
彼時他騙主君說自己讀書,其實是同幾個紈绔去尋花問柳。
從城外尼姑庵回來時,他認出了我娘。
然後驚詫叫嚷起來。
我娘用發簪將我的馬一拍屁股,狂奔出去。
她自己跑去攔在了三哥面前。
「三哥兒,三公子……求求你,就當大發慈悲,放了盈兒走吧。
」
我在狂奔的馬背上回頭。
隻看到三哥一鞭子抽在娘臉上。
我被絆馬索控住摔下馬時,已在幾十裡之外了。
半人高的野草叢中,竟埋滿了弓弩手。
我倒下時,一把匕首還沒到脖子,就被另一隻手抓住手腕。
救我的正是那日馬球場的年輕人。
他叫李則。
「義父,這個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小娘子。」
李則道:「她和城中其他人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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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隻埋伏在上京幾十裡外路上隊伍並沒有上報。
厲兵秣馬,枕戈待旦。
李則說他們是在此奉命駐扎,並沒有透露其他。
但我很快想通了緣由。
四王野心勃勃,天子隻怕早已知曉,所以索性將計就計,
徹底為自己年幼繼任的太子掃清一切障礙。
——所以難怪才會有這一場滿城浸血的屠S。
所有的一切串了起來。
殿家滿門抄斬,賽馬場上的局中人S無全屍。
可笑愚蠢的田家人還在做著從龍之功的美夢。
我轉頭看向面前這些兵卒。
他們大部分都會活下來。
勝利在他們手上。
問我為何來此。
我故意紅著眼睛,告訴李則說是因為家中要我去光祿寺卿家為妾,才和阿娘一起出逃。
李父不解:「一個光祿寺卿的公子,就算做妾,難道還委屈了你?」
我垂眼胡謅:「小女子心中已有了心上人,寧可嫁給匹夫草草一生,也絕不為妾。」
說罷,我看了李則一眼。
李則一怔,拽緊了手中的帕子。
李父看了我一會,松開了劍柄:「的確和城中其他女子不同。」
我暫且得了一線生機。
但我不能留,我阿娘還在田家。
而我不回去,她是活不下去的。
可我怎麼能得到李則的信任呢。
眼淚有時候是極好的武器。
晚上他給我送餐,我在哭泣中靠向了李則,他的眼睛漆黑,身體習慣性警惕繃緊,卻沒有推開我。
茶水中我加入了身上唯一的蒙汗藥。
在他昏沉閉眸時,我給他蓋上了鬥篷。
「我必須要去找我娘。若是這回出不來,少將軍可憐我,三天後你們進城的時候,少將軍繞路城東來一趟田家吧,田家的宅子庫房位置都在這裡。」
我將屋舍圖紙放進了他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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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控住馬飛奔回城,還沒入府就被府中的家僕發現。
將我綁回去時,我娘已經疼昏了過去又醒來。
家法在她身上留下酷烈痕跡。
他們逼迫她說出我的下落。
看到我自投羅網。
嫡母惡狠狠想要處置收拾我,衣衫扯破露出胳膊。
木棍落下來之前。
主君說:「她一個小孩子懂什麼,想來都是這毒婦挑唆。」
三哥說:「隻要那毒婦沒了,這個小蹄子還不是任我們拿捏。辛苦養了這麼大,就這麼S了豈不是可惜。」
嫡母聽完,這回想要我的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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礙於主君面子,她先咬牙將我關進柴房。
斷了我飲食,說要先SS我銳氣。
我娘哭著推我:「回來做什麼?
」
我跪著仔細檢查了阿娘的傷口,有些小小麻煩,她的腳筋斷了一根。
但沒事,娘那麼輕,我背著她也行。
我將城外碰到的情景和推測跟娘說。
「隻要三天。三天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但第二天凌晨,阿娘就發起了高熱。
她額頭滾燙。
渾身冰冷。
屋子沒有吃的也沒有被褥。
我用娘和我的耳環換了門口僕婦的一碗熱水。
又用李則塞給我的一個玉佩換了一個饅頭。
再要就沒有了。
我娘不肯喝水,她說都是她害了我。
「娘拖累了你。」
我使勁搖頭,跟她說兩天後李則他們會來的。
我們可以趁亂逃出去,我們都不會S的。
阿娘伸手抓住我的手,給我講了一樁舊事。
「其實,我早就該S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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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沒有騙我,她來自南陽虞氏,的確是從小就能看到橫S之人的下場。
一般算命的五弊三缺。
她的卻是用親人的血肉為祭。
她也的確被族人扔進河裡。
但那一次,她曾被人救了起來。
救她的人那時候還是個小小的草寇。
但這人心存百姓,行俠仗義。
她那時候就想,也許老天爺給她這個能力就是要讓她做這個位置呢。
她憑借自己的能力輔佐他,他漸漸有了氣候。
地盤越來越大。
每一次預言隻要被改變,虞氏的血親就會出事。
起初那些消息傳來,
阿娘心裡甚至隱隱痛快。
後來,卻漸漸有些恐懼。
最後一次預言的那次大戰,在阿娘的建議下更換了進軍路線。
那一次打下了奠定江山的一擊。
可是這一仗,在收攏河西後,她忽然什麼都看不到了。
軍中派人回去查看才知道,南陽虞氏在一場兵災中全家覆沒了。
原來這項以血親為祭奠的天賦是有代價的。
現在,祭品用完了啊。
可是,那時候,一統天下的機會就近在眼前了。
阿娘心裡很內疚。
但那人卻安撫她,說沒關系,她已經盡力了。
他給她用了酒。
說了很多好聽和不得已的話,然後他親了親阿娘的唇,那吻越來越逾矩,早就超過了軍師應有的本份。
後來……阿娘昏睡了過去。
醒來時,她渾身傷痛,那些痕跡明白告訴她昨晚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