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它模樣狼狽,頭頂上的毛禿了好大一塊。
我激動地叫它:「蛋黃!」
小貓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急得聲音都變了。
「快!大家快點跟著我來!」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面前這隻小橘貓身上。
我眼神一凜。
「出事了!」
8
就在這時,不被人注意的角落裡,老師和園長對視一眼,拔腿就往外跑。
還沒到門口就被人合力按下。
現場留了兩個人處理,其餘的人跟著蛋黃朝著後院趕去。
越往後走,狗的叫聲越大。
隱約間夾雜著男人惡毒的咒罵。
直到繞過一堵牆,遠遠地看見一個被鐵欄杆圍住的小花園。
花園正中間,有三個男人正在和一群狗周旋搏鬥。
他們手中都拿著血跡斑斑的鐵制火鉗。
四周地上全是小貓小狗的毛發、肢體、鮮血。
觸目驚心。
「該S的畜生!快滾開!」
小狗們受了傷,卻絲毫沒有後退,龇著牙SS地瞪著眼前的壞蛋。
其中一個男人氣急,朝著狗群悶頭就是一叉子。
一瞬間,狗群裡個子最小的大汪跳起來,順勢咬住男人的手。
男人吃痛,另一隻手握拳,朝著它的頭猛砸了幾下。
大汪,不,這時候叫它疤哥更合適些。
疤哥沒松口,利齒狠狠咬進他的腿骨,又換來一陣拳打腳踢。
鐵叉扎斷了它的右腿,血流了一地。
它還是沒松口。
成功牽制住了那個人。
「疤哥!!!」
小狗們急得大叫。
「別管我,大家堅持住,別讓壞人再傷害到其他兄弟姐妹們!
「很快就會有人來救我們的!」
聽罷,小狗們士氣振奮,紛紛效仿它,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撕咬。
「住手!」
跑在最前面的警察大喊。
發現有人來了,正在和狗群搏鬥的惡魔瞬間亂了陣腳,手上的力道也加重,慌不擇路地打算逃跑。
「咬S這些壞人!」
「別讓他們跑了!」
「你們都S定了,都快進去踩縫纫機吧!」
一道欄杆之隔。
小狗們咬住他們的腿、跳上他們的背、抓破他們的臉頰……
9
幾分鍾後,堅固的鐵欄杆大門終於被大家合力撞開。
場面迅速被控制住。
兩個男人被反剪雙手,壓倒在地上,嘴裡還罵罵咧咧,叫囂著要把世上的貓狗S絕。
另一個男人狼狽地半躺在地上。
疤哥的牙齒SS地嵌進他的小腿骨,警察正嘗試著將他們分開。
走近後,我發現他竟然是之前接待我的那個老師,汪磊。
這會兒他拿掉眼鏡,狠辣的氣性瞬間藏不住。
他朝疤哥啐了口:「S狗!
「老子早該把你打S!」
小狗聽聞,咬得更緊了。
他發出一聲慘叫,憤怒地大喊:
「你們全都該S!!!
「為了幾條S狗竟然這樣興師動眾,社會完蛋了,國家也完蛋了……」
正在嘗試分開他們的女警察抬頭,扇了汪磊一巴掌。
「閉嘴,
老實點!」
汪磊劇烈掙扎起來,突然鑽空子抓住了邊上的鐵叉。
他陰狠一笑,迅速舉起來朝小狗的頭扎了下去。
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
一隻手臂極快地擋過來。
下一秒,鮮血飛濺,噴了一地。
鐵叉直直地扎穿人的手臂,緩衝了向下的力度,在距離狗頭很近的地方被截停。
事發突然,汪磊被兩三個人按住。
女警察捂著傷口退到一邊:「我沒事,先照看它們。」
一旁,渾身是傷的狗狗們站成一圈,圍住中間的那塊鐵板。
它們龇著牙齒,眼神警惕地盯著突然出現的這一群人。
大汪艱難地撐著壞腿站起來,一瘸一拐地穿過人群,走到小狗們面前。
輕聲叫了幾句。
小狗們互相看看,
隨即讓開了路。
鏽跡斑斑的鐵板被推開,濃重的腥臭味撲鼻而來。
一截短梯延伸至地下。
看清地下室裡的景象,所有人都沉默了。
血跡斑斑的剪刀、鋸子,生鏽的鐵籠,被剪破的皮膚,斷掉的腳掌,潰爛生蛆的屍體……
還有,渾身是傷,奄奄一息的小貓、小狗們。
看著陌生人闖入。
它們沒有叫喊,沒有呼救,隻是平靜地閉上雙眼。
唯有守在邊上的家貓、家狗們反應激烈,用小小的身體擋在受傷的兄弟姐妹前面。
「別怕,大家安全了。」
「真的嗎?」角落一隻瘦弱的小貓咪睜開唯一的一隻眼睛,「小花真的不用再痛了?」
我蹲下,輕輕地摸了摸它的頭。
「是真的。
」
它的眼睛閃過一絲亮光。
「小花妹妹不痛不痛了。」
10
地下室裡一共還有 19 條狗、14 隻貓尚且還有生命體徵。
本市動物救助協會火速趕來,接走了小狗小貓們,及時進行救治。
幼兒園所有參與謀劃的員工都被警察帶走。
家長收到消息,也陸續趕到學校。
了解情況後,看著自家孩子灰頭土臉,受了傷還朝自己笑,都心疼地摟在懷裡又親又抱。
貓貓狗狗們見到家長,都在七嘴八舌地向他們講述自己的英勇事跡。
我則在中間充當起翻譯官。
拉布拉多的粉色裙子被撕破,連屁屁都遮不住,還在興高採烈地跳起來給比畫。
「媽,狗今天可勇敢,咬到兩個壞人,還一個飛踢……」說到最後,
我有些難以啟齒,「所以媽能不能獎勵狗一條黑絲,性感捏~」
年輕的女人臉一紅,抱著它猛親。
「媽,狗往壞人臉上滋尿了。」
「媽,快回去給狗洗嘴巴,狗咬了壞人,狗不幹淨了!」
「媽媽,小貓把新衣服脫下來給妹妹穿了,它受傷了!」
「媽,今天狗差點S了,好怕再也見不到媽媽嗚嗚嗚。」
……
但也不是所有小動物都那麼聒噪,也有一兩個安靜地趴著。
比如那條刀疤小狗。
它拒絕跟動物救助協會的人回去治傷,趴在角落,誰也不理。
直到它看見人群後面,拄著一根拐杖,摸索著往前走的老人。
「爺爺!」
大汪拖著一條壞腿,
費力地跑到爺爺面前。
老人仔細地撫摸過小狗的全身,最後一把攬過它,緊緊地抱在懷裡。
他黯淡無神的眼睛流下一滴淚,渾身都在顫抖,口中喃喃:「好狗,好狗……」
大汪吐著舌頭哈氣,親昵地用腦袋蹭著爺爺的下巴。
尾巴開心地搖成螺旋槳。
其實爺爺經常說它是好狗。
但這卻是它第一次覺得,自己無愧於心,當得起這句誇獎。
在今天之前,它一直認為自己是一條沒用的壞狗。
在幼兒園花園的地下室裡。
它偷偷看見過被鋼針釘在地上的貓。
被折斷雙腿的小黑狗。
還有地上紅得發黑的鮮血,數不清的皮毛。
它想,如果它是一年前的流浪狗群老大刀疤,
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撲上去,扒掉壞人一層皮不是問題。
大不了就是一S。
但現在,它是爺爺的大汪。
不再是孤身一狗,它有家人。
它怕S,更怕離開爺爺。
他隻能每天都找機會將受傷的小貓小狗們叼出來,從牆角的洞裡送出去。
每天守在門口,兇神惡煞地嚇退每一隻靠近這所幼兒園的小動物。
每天都向上天許願,祈求幼兒園的罪惡能被揭露,地下室裡受傷的兄弟姐妹們能重見光明,健康地走在陽光下。
幸好。
上天聽到了它的願望。
看著遠去的警車,大汪露出了笑容。
開心地「汪」個不停。
11
團體N待動物的事件被曝光,瞬間在網絡上掀起了軒然大波。
網警順藤摸瓜,查處了 5 個傳播N待動物視頻的非法網站。
更多人開始了解到動物安全,關注到流浪貓狗這一群體。
「寵兒樂幼兒園」由新的園長接手,換了一批新的老師。
門衛除了兩個身強體壯的大漢外,仍然有個盲人老頭,帶著一隻臉上有疤的小黃狗。
小黃狗身兼數職,是幼兒園裡的健康巡查員。
今天它巡視幼兒園時,又發現一隻生病的小貓,上報校醫室。
爺爺說晚上獎勵它肉骨頭。
「嘿嘿嘿,骨頭骨頭我來嘞!」
大汪顧不上和蛋黃寒暄,朝我們揮了揮爪子,開心得直跳,往前猛衝。
拉得爺爺一個踉跄。
「私密馬賽爺爺醬,哇達西太太太激動了。」
「我們慢慢走,
慢慢走哈。」
大汪走在前面,甩著狗耳朵,挺起胸膛給爺爺領路。
夕陽半斜,照在地上的影子卻是爺爺在前,小狗跟在後面。
一人一狗步調一致,向著家的方向前進。
這會兒正趕上幼兒園的放學時間。
街道上處處都能看到家長牽著、抱著自家活蹦亂跳的毛孩子。
「喵喵喵。」
「汪汪汪。」
它們吵吵鬧鬧,給這個蕭索的冬日傍晚添了許多生氣。
「真好啊。」
我撸了把懷裡的貓貓頭,感嘆壞人終於得到懲罰,動物安全終於能被大眾所關注到。
蛋黃喵嗚大叫,怪我把它禿腦袋上剛長出的毛摸沒了。
李晴看著西沉的太陽,和我相視一笑。
她就是當時為了保護大汪,
被鐵叉扎穿手臂的那個女警察。
可緊接著,她又嘆了口氣。
「我什麼時候才能找到我的小狗呢?」
「喵喵喵。」
蛋黃突然腦袋也不捂了,就盯著李晴手機上的屏保亂叫。
李晴問我:「它說什麼?」
「它說,現在就能找到,它帶著你去找。」
我照常翻譯,臉上卻露出狐疑的表情。
蛋黃啥時候成精了?就憑一個黑團子背影,能找到?
小貓臭著臉:「媽不信貓?」
「媽信!」
我認真地告訴它,自己是擔心讓李晴阿姨空歡喜,給了希望又失望,比任何事都讓人痛心。
蛋黃表示沒問題,它絕對不可能認錯。
李晴說,不管能不能找到,她都想試一試。
動物的觀察力總比人敏銳一些。
在尋找狗狗這條路上,她不願意放過任何機會。
於是,我抱著它坐在副駕駛充當導航。
李晴開車。
中途遇見一家寵物零食店,它還指揮我下去買了兩個常吃的罐罐。
越走我越覺得路線很熟悉。
直到,我發現它帶我們拐進了那家熟悉的寵物醫院。
12
「狗哥狗哥!我來看你啦!」
蛋黃嗓門大,還沒到,聲音就已經傳出去兩裡地。
「我不僅給你帶了美味的罐罐,還把你媽媽給帶來啦!」
小黑狗趴在窗戶邊,頭都沒抬。
「貓,你真的很吵。
「我早說過我有自己的媽媽,不需要——」
小黑突然愣住。
它輕輕地聳了聳鼻子,
又聞了一遍。
沒錯。
是媽媽的味道。
小黑覺得自己在做夢。
可夢裡一般隻有砸向它的石頭,對著它的砍刀,同類屍體,還有自己殘缺的雙腿,醜陋的疤痕……媽媽一次都沒來過它的夢。
直到門口傳來很輕的一聲。
「寶寶。」
小黑渾身都在抖,它不敢轉頭。
但媽媽不需要它轉頭。
下一秒,身後有個溫暖的懷抱,緊緊地將它擁住。
小黑哭了。
和媽媽走散的時候沒哭,餓得吃垃圾的時候沒哭,被壞人打斷腿的時候他也沒哭。
可當它感受到媽媽的氣息時,真的忍不住了。
是媽媽,真的是媽媽!
媽媽先來找它了!
小黑噙著一雙淚眼,
一直盯著媽媽看。
像是怎麼都看不夠。
李晴心疼地摸摸她的傷處,問:「媽媽好看嗎?」
小狗呆呆地望著媽媽。
「好看。
「長發的媽媽好看,短發的媽媽也好看。」
溫柔的親親落在它頭頂。
「媽媽的寶寶最好看!」
13
自從幫小黑找到媽媽後,蛋黃飄了。
到處跟別的小貓小狗吹噓,說自己是天才神貓,無所不能。
那天,神貓突然從外面噔噔跑回家,抱著我就哭。
還叫我帶它去植發。
說之前被壞人揪掉頭發,腦袋上禿了一塊,影響自己的美貌。
「小貓不能植發。」
「能植!」
「不能!」
「能!
」
「不能!」
蛋黃開始耍賴,哭著在地上打滾。
我又花費不少口舌,還搭進去四個肉罐頭。
這才把難纏的家伙哄好。
後來每天帶它出去遛彎,它的禿頂發型都要被公園裡的小貓小狗們嘲笑。
但它每次都昂首挺胸,驕傲地回懟。
「你們懂什麼,我媽說這是小貓的勳章!」
後來頭上的毛毛長出來,蛋黃還傷心了好久。
又用了四個罐罐才哄好。
小貓懶懶地在我腿上滾一圈,賊兮兮地瞅我:「媽,其實是五個罐罐。
「貓又藏了一罐,媽沒發現嘿嘿嘿!」
14
時間飛快,眨眼間又過了三年。
那天下午,蛋黃突然衝進來,說疤哥來找我有事。
「人,
你能不能跟我回一趟家?
「爺爺突然就倒在地上了,他身上的人味很淡,我害怕……」
小狗喘著粗氣,急得直哭,身體不停地在抖。
後來我才知道,爺爺在給它做飯的時候,突然倒地不起。
它用爺爺的手機打 120。
可是接通後,電話那頭隻能聽見有狗在汪汪叫,不懂它想表達什麼。
大汪又拖著瘸腿,跑了很多家醫院、診所。
連門都沒能進得去。
在人們眼中,隻是一條狗在討人嫌地四處亂吠。
大汪沒辦法了。
最後它又花費了很大力氣,才通過蛋黃找到我。
後來可惜經過一天一夜的搶救,爺爺還是走了。
大黃拒絕了我的收養,獨自一狗守在它和爺爺住的家。
每天太陽升起時,它會沿著街道跑到「寵兒樂幼兒園」,趴在門口守到小貓小狗們放學。
然後繞著幼兒園巡視一圈,十一點準時離開。
接著穿過 3 個社區、走完 5 條街道、通過 23 個紅綠燈。
趕在太陽下山之前到達墓地,陪爺爺坐一會兒。
然後原路折返,回到家裡睡覺。
日復一日,從不間斷。
15
爺爺走後的第五個月,正值清明。
我在他的墓碑旁邊發現了瘦弱的小黃狗。
它面色安詳,陷入永久的沉睡。
我把它埋在了爺爺身邊。
殘陽如血,驅散了深冬的蕭索悽冷。
爺孫倆靠在一起,黑夜降臨也不會害怕。
回去的路上,蛋黃突然問我:「媽,
爺爺和疤哥S了以後會去哪裡?」
我思考了一下,認真地回答它。
「他們會去另外一個星球生活。
「在那裡,爺爺身體健康,眼睛也能看見,疤哥的臉上不會有疤,還能有很多罐罐吃。」
饞嘴小貓隻抓住了最後半句話。
「啊!很多罐罐是幾罐?」
「有……100 罐。」
「竟然有那麼多!!!
「那個星球真好,貓也想——不行,還是先陪媽吧。
「媽比罐罐重要!而且媽也會給貓買罐罐!要雞肉、魚肉,還有豬蛋,好吃S了——」
它突然停住不說了。
我低頭,對上了它湿漉漉的小圓眼。
「那媽呢?媽會S嗎?」
我搖搖頭:「不會。
「媽要永遠陪著蛋黃。」
小貓沒有時間概念,不知道永遠有多遠,它爪爪開花,掰著指頭認真地數了數。
應該足夠它陪著媽,度過好多個春夏秋冬。
但小貓還是不放心。
當天晚上趁我睡著,自己拔掉一根胡須放在我腦門上。
還閉上眼睛拜了拜。
「貓許願,媽永遠不S。」
然後在我臉上偷親了一口,鑽進我的懷抱。
黑暗中,我睜開了眼睛。
如果許願靈驗。
我希望,世上所有小動物都能平安、健康、快樂。
懷裡的這隻尤為甚。
晚安。
我親愛的小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