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看他不對勁，推了推他說：「你怎麼了？」
衛帥轉過身來，垂頭喪氣地說：「你說，咱們是不是有點兒過分了？是不是對我爸太殘忍了？」
我沒說話，隻揉了揉太陽穴，冷笑道：「殘忍？」
這樣沒臉沒皮地鬧騰，到底是誰更過分？誰更殘忍？
衛帥見我臉色差得要命，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你說……要不咱們生個二胎？其實錢不是事，這就是老人家的心願。」
我抬眼看了看他，忽然覺得特別失望。
這些事明明早就說好了，可他爸鬧一鬧，還是受到了影響。
想了想，我開口道：「事情不能這麼算，我給你舉個例子吧。比如你爸說想吃一條魚，你有能力買，卻舍不得給他買，這是不孝。可你爸拉了一攤屎，非讓你趁熱吃，你不想吃，
他就哭著鬧著說你不孝，請問這算什麼不孝？」
衛帥：「……」
我冷哼一聲道：「我不明白怎麼算是孝順，怎麼算是不殘忍。這件事是你爸越界了，是他在自尋煩惱。
「你該做的不是反省，更不是什麼計劃都沒有，就跑到我這邊來催生，而是該讓你爸學會如何緊守分寸，如何自我消化這些負面情緒，OK？」
衛帥被我罵了一頓，腦子好像清醒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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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轉天，衛帥又跑上樓，對我說：「你昨天說得不對。」
「哦，哪裡不對？」我冷冰冰地望著他。
衛帥被我瞪得有些退縮，但還是鼓起勇氣道：「我爸催生是不對，可他的初衷是好的，是善意的！所以，你舉的例子不成立。」
這一刻，仿佛在法庭辯論。
我保持著緘默，雙手抱胸望著他。
衛帥鄭重地說：「彤彤，其實咱們現在收入也還行，不然趁著年輕再生一個吧，這樣就堵住他們的嘴了。你看我姐他們，家裡熱熱鬧鬧的不也很好？琪琪也會開心的。」
拿孩子說事，孩子又懂什麼？
我強壓下怒氣，平靜地說：「我發現你好像永遠找不到問題的關鍵，咱們現在是生一個孩子的事嗎？你爸媽明顯隻是想要個孫子，不是嗎？」
衛帥沉默片刻道：「那也許就能生個兒子呢。」
我冷笑：「那要沒生兒子呢？要是像你大姐二姐一樣呢？難不成我也要生四五個孩子？」
這不是開玩笑麼！
「你保證一定能生出個兒子來嗎？如果生下女兒來，我可不會再生了，我又不是你兩個姐姐。」
對兩個姑姐來說，
女兒隻需要給口吃的隨隨便便養大，然後換一筆彩禮錢就行。
如果女兒有本事，說不定還能幫襯提挈弟弟，簡直是穩賺不賠的「投資」。
但我不行！
我極其認真地看向衛帥：「從職業角度、生活角度，無論是哪個角度出發，我頂多能接受兩個孩子，再多就在我的承受能力之外了。如果第二個還是女兒，我也不會再生了。這樣可以嗎？」
有些事，就得提前說清楚，別回來又生了一個女兒，他們家還鬧騰。
到時候撕破了臉，難不成讓我抱著兩個女兒哭？
衛帥撓了撓頭，剛想開口，我冷冷地道：「你要是敢說什麼懷孕後查一查，是女兒就打掉這種話，咱倆的感情，也就要到頭了。」
「……」
衛帥似乎被噎住了，他頓了頓說：「我沒這個意思，
我是想說，現在科技這麼發達，想生兒子也不難……」
我說：「那就是要做試管？
「篩查性別的試管很貴的，咱們現在剛買了車，根本負擔不起。你要是想做，讓你爸出四十萬，我可以考慮。提前說好，這對我的身體損傷也很大，我要受很多罪。」
衛帥張大嘴：「四十萬？」
我點點頭。
衛帥沉下臉：「我爸沒這麼多錢，有也是棺材本了，為了咱們生孩子，讓他把棺材本掏出來，這也太過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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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分？
我大聲道：「合著他們光催生不出錢？是我過分還是你爸過分？！那好，你倆姐姐不是最心疼你爸爸的身體嗎？錢讓她們出？」
衛帥更不高興，道：「咱們生孩子，和我姐姐有什麼關系啊？」
我無語道：「你也知道跟她們沒關系啊！
那就讓她們別天天瞎逼逼了！」
這兩天公婆、兩個姑姐一直在衛帥耳邊各種蛐蛐，當我聽不見啊！
簡直是腦子有病。
衛帥急了：「你別不講理，說到底，這是咱倆自己的事！」
我也急了，吼道：「那沒錢怎麼辦！你說！」
衛帥一屁股重重坐在床上，道：「咱們自己湊湊……不行把車賣了……」
「電車賣了有多折價你不知道？！你怎麼不把你的油車賣了呢！咱們砸鍋賣鐵，把房子都賣了，日子也別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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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我真的對衛帥很失望，無比失望。
一直以來，公婆再怎麼鬧騰，我都沒放在心上。
因為我知道，隻要我們自己心裡有數，隻要衛帥站在我這邊，
一切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可現在，我們自己內部出現了矛盾。
「衛帥，」我深吸了口氣，認真地說，「咱們別吵了好嗎？你和我有自己的日子要過，不能人雲亦雲。你爸媽，還有你姐姐姐夫全都重男輕女，沒把女孩當人看，可我不行，你也不行！」
衛帥總說他們這邊就是這樣，可我們將來又不會回來生活。
「琪琪生活在大城市，城裡的女孩子都是掌上明珠一樣捧在手心裡長大，很多女孩子結婚前一樣買房買車，家裡傾盡全部力量託舉，我不是非要她比別人強，但是一定不能比人差！我把她生下來，就是拼命也要讓她過好日子！」
衛帥見我說出了掏心窩子的話，也不由得動容，道：「咱們再生一個，一樣可以啊！你我努力掙錢，不都是為了孩子嗎？我姐姐那天的話雖然糙，可也不是沒道理，有個兒子，
家庭更完美！」
我閉了閉眼：「那不就把話又說回來了嗎？」
生不了兒子，他們家人還會催生，我們還是不得安寧。
可萬一生了兒子，對於他們這種兒子就是天的家庭，琪琪將來的權益又該如何保全？
本來我還不抗拒再生一個，可現在，我幾乎已經放棄了。
在我有足夠的能力和財力之前，我不會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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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衛帥也在左右為難。
他是個農村男人，受到的荼毒最深。
在城裡時，大環境還算是正常，他也表現得相對正常。
可回到村裡，回到他爸媽身邊，是他負能量最重的時候。
短短幾天，我已經不勝其煩。
「衛帥，咱們有自己的打算，這些年也都規劃得很好，我不想受到別人的影響。
反正我現在不生二胎，你也不要再提了。」
衛帥見我沒有商量的餘地，長嘆一聲，抱怨道：「怎麼別人都行，就你不行啊！你說的我都懂，但你也體諒體諒我行嗎？！」
他滿屋子轉悠，念叨著：「我爸有三個兄弟，現在別人家都有兒子了，我大爺連重孫子都有了！我爸的壓力真的特別大！對農村老人來說，子孫就是他們的精神支柱，你懂嗎？
「做人不能太自私了，你不就是怕生孩子辛苦，擔心孩子小沒人看嗎？我讓我媽過來還不行嗎？要是生了孫子，她肯定會來的！」
我本來想好好和他說的，可他真的是無藥可救。
「你是聽不懂人話嗎？衛帥！你隻能聽懂鳥語嗎？你個傻逼！昨天下午你媽跟你在院子裡說的話，你以為我沒聽見嗎？」
昨天下午我哄琪琪睡覺，聽到衛帥和他媽在院子牆根處小聲討論。
婆婆說讓衛帥這幾天就抓緊時間，和我生孩子，回頭兩個月了就去村上的衛生所看看男女。
她的原話說的是：「如果是女孩，就趕緊打了，再重新懷，總能懷上男娃子的。」
我當時忍著沒發作，就是要給衛帥一個機會，看他是否腦子清醒。
「我對你來說，隻是個生育機器嗎？我的身體就這麼不值錢嗎？懷了女孩就打掉，你們說這種話就不怕遭雷劈，遭天譴嗎？！」
衛帥垂著頭，一副S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低聲道：「我隻想要個兒子，沒你說的這麼嚴重！」
我仰起頭，呼出一口氣，斬釘截鐵道：「你要是認為你沒錯，那隻能說明咱們話不投機，既然無法協調，那就離婚吧。」
衛帥抬起頭，緊緊地盯著我：「你拿離婚嚇唬我？」
我毫不客氣地說：「我從來不嚇唬人，
咱倆認識這麼多年了，我一向有一說一。婚姻就像程序裡的 bug，能解決問題，就可以運行下去，解決不了，隻能刪掉重來。」
衛帥猛地站起來，喝道：「你怎麼這麼倔！你對我就沒有感情嗎？你就不怕琪琪變成單親家庭的孩子嗎？隨隨便便說出這種話，你也太不負責任了！」
現在變成我不負責任了。
我冷冷地望著他，說：「我已經好話說盡，是你不能通融。你別跟我提什麼感情，更別提責任！你先把我當成一個人！我有生育權，我可以選擇生或者不生，不會被別人把持要挾！」
衛帥低吼一聲：「好！你做什麼都有道理！你永遠不會錯！我他媽也受夠你了！天天就是女權女權，你女權鬥士嗎？怎麼別人不這樣，就你這樣呢！我媽活了一輩子了，還有我兩個姐姐，不都這麼過來了嗎？我已經對你夠忍讓、夠體貼的了，
我就想要個兒子，我有錯嗎？你說你有生育權，我就沒有生育權嗎？！」
一直以來，原來他就是這麼想的。
我自嘲地笑了笑，道：「你沒錯，我也沒錯！」
隻是不適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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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絕和衛帥繼續吵下去，因為再吵下去也沒有結果。
這次就好像我們爭論出門到底開哪輛車時一樣，誰也無法說服對方。
可生孩子這件事，是不能用猜拳來決定的。
我冷靜了一晚上，轉天已經是大年初六。
這個糟心的年，總算是要過去了。
「這是我草擬的離婚協議，你看看有沒有問題，沒問題的話，回去就辦手續。」我把電子版文檔發給衛帥。
衛帥這幾天一直在和我冷戰，好像我不低頭他就不罷休。
看到我發給他的文檔後，
他臉色大變：「你來真的？」
我淡淡地說：「既然解決不了，無謂拖著。孩子歸我，車一人一輛，存款幾乎沒有，就算了。房子首付當初是一家一半，還款也是在一起的，所以賣了平分。」
房子雖然是虧了，但還是可以賣一些錢。
我可以用這錢當首付，買個小房子和琪琪一起住。
見衛帥怔怔地站著不動，我低聲道：「你要是覺得在車上我佔了便宜，我回頭可以補給你幾萬。」
畢竟這車還挺貴的，花了我們去年所有積蓄。
衛帥用力搓了搓臉，直到把臉搓得通紅。
他眼神有些兇狠，深吸了一口氣，道：「李彤，你……你可真夠可以的！你是不是覺得我沒你不行？」
「我沒這麼說，更沒這麼想。」
衛帥在工作上和我不分伯仲，
他的缺點突出，但是優點同樣明顯。
他對孩子不錯，經常逗她開心。
琪琪在電視上看廣告，提出要去迪士尼樂園玩，衛帥二話不說，就帶著孩子去玩了。
他對我也不錯，雖然我們總是意見不統一，但吵來吵去的也挺有樂趣。
一切都很美好,事業欣欣向榮,孩子健康可愛,夫妻恩愛和美,可惜，觀念上的差異無法調和,我們還是到不了白頭。
「與其日後後悔，不如現在好聚好散。」
我最討厭無意義、不體面的爭吵,隻會讓彼此更加難堪。
「這是你說的,你別後悔！」
衛帥氣急了,狠狠甩下這一句話！
21
回城後，我幹淨利落地和衛帥辦理了離婚手續。
其實我能看出他的矛盾、糾結和不舍。
可我裝作沒看到,
隻想趁著他還在氣頭上，趕快把婚離了。
公婆聽說我因為他們催生離了婚，氣得打電話來罵我,說我小題大做、「倒反天罡」。
連「倒反天罡」這麼時髦的詞兒都會用,估計還是大姑姐、二姑姐的功勞。
我從前一直自恃有素質,從來沒和公婆當面爭吵過。
可現在我已經不是他們家的兒媳婦，所以毫不留情地回復道：「離婚還不是拜你們兩個老東西所賜！你把我們攪和離了，你還敢來問我？你不就是個老戲精麼，這麼能演,怎麼不去橫店當群演啊，掙了錢好給你兒子娶個新老婆，生他八個十個兒子,到時候啊,你就有臉去地下見列祖列宗啦！」
公公在電話那頭：「你……你……你竟敢……」
我大喝了一聲：「都說了,
別在我面前演戲,去你的吧！」
掛了電話後,我無比暢快,這種人,早就不該給他留面子才對。
22
後來,我在同小區買了一套小戶型的房子。
我要努力掙錢，給自己和女兒更好的生活。
琪琪不懂，為什麼過完年就不能和爸爸一起住了。
我隻好說：「爸爸媽媽分開了,但是我們都很愛你。」
衛帥經常來看孩子,還有我。
當時他是在氣頭上離的婚,幾乎沒過多久，他就後悔了。
有次他喝醉了打電話給我,說：「咱們的家很美好,可我找不到了,我把它弄丟了……嗚嗚嗚……」
我：「……」
過了一會兒,
他同事拿他的手機給我打過來，說是他太醉了，讓我去接一下。
那時我才知道，原來衛帥身邊的朋友同事都不知道他已經離婚了。
他就像個鴕鳥一樣,好像不說出去，離婚這事就還不是真的一樣。
這又何必呢？
我始終認為他天真得不是地兒！
衛帥後來找了好多理由想要復婚，都被我拒絕了。
既然已經說清楚，就不如堂堂正正,大步向前。
我相信他很快就能找到新的春天。
找到和他媽、他姐一樣的「好女子」！
我還要提前祝福他，祝他一胎生八個，個個都是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