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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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青。」


 


後者說出了那個名字:「江長青。」


 


22


 


「當家的,等這批貨在京中賣個好價錢後,咱們就可以去江南,接更大的單子了!」


 


這邊商隊,翠玉看著卸下的貨物,對我高興地道:


 


「京城當真是好風光,瞧著比允州不知富貴了多少。」


 


我聞言一笑:


 


「那定然能大賺一筆。」


 


這一路緊趕慢趕,我們到底趕上了中秋,賣的都是時興的綢緞和首飾,可謂來得正是時候。


 


事實也的確如此,鬧市裡人來人往,除去一筆大單買給了京城的如意鋪之外,剩下的擺在這兒,客人也不少。


 


待中秋過後,便可打道回府了。


 


不過到底一路風餐露宿,難得闲上片刻,翠玉不禁感嘆:


 


「若是能長長久久在這兒,

該多好。


 


「方才我還聽說書的講世子妃和世子的故事呢。」


 


「什麼故事?」我手一頓。


 


她:


 


「安平侯府的世子啊,聽說世子妃與他青梅竹馬,五年前卻遭了難,世子從此茶飯不思,如今也未再娶呢。


 


「現下,誰都說世子心中不忘亡妻,情深義重呢。」


 


「呸!屁的情深義重,我可是知道那世子妃在的時候,世子房中就有好幾房美妾呢,現下裝什麼深情?」


 


邊上的澄娘脾氣直,冷笑。


 


她當初的丈夫寵妾滅妻,還霸佔了她的嫁妝,害了她一雙兒女,如今最聽不得這種鬼話。


 


「要我說,要是真的深情,那倒是去S啊,S了不就能在一起了,光想有什麼用?」


 


翠玉知道說錯話了,不敢多嘴。


 


我到無意相爭,

隻聽見陣陣馬蹄。


 


側目而望,卻見車夫驚亂:


 


「躲開!快躲開!」


 


另外一側追趕之人,恰是周思遠。


 


可我也隻是看了一眼。


 


便疾步上前,將路中間的孩童拽到一邊。


 


孩子受了驚嚇,哭作一團,親娘驚魂未定,抱著孩子與我道謝。


 


我搖了搖頭:「舉手之勞罷了,下次小心些便是。」


 


話音落,抓住了瘋馬的周思遠一頓,猛地回頭。


 


突然出聲:


 


「阿芷!」


 


我頭都沒抬:


 


「世子認錯人了。」


 


說罷轉身若無其事地離開。


 


他卻像是急了,上前抓住了我掩面的粗布:


 


「阿芷!你便是阿芷,我如何會認錯……」


 


他的話戛然而止,

愣然地定在當場。


 


呆呆地看著我。


 


粗布落下,我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他,還是道:


 


「我說了,世子認錯人了。」


 


他陷入S寂。


 


因為那張臉上,不僅有風吹日曬的粗糙,還有一道猙獰難看的疤。


 


23


 


「當家的?!」


 


聽見動靜,其他人圍了上來。


 


澄娘見周思遠,最是不客氣:


 


「你做甚?!縱然再有權勢也要講王法,想輕薄人不成?!」


 


周思遠沒說話。


 


隻是依舊SS地盯著我。


 


全然不顧澄娘的唾罵。


 


還是我抬手,道:


 


「澄娘,無事,他認錯人了。」


 


我自然地將粗布掩面。


 


倒不是多在意這道疤,

畢竟若是當初沒有這道疤,那心口就要多一道了。


 


也是此時,馬車內傳來驚慌溫柔的女聲:


 


「世子,你沒事吧?姑母還等著我們去赴宴呢。」


 


周思遠這才回神,一步三回頭地看向我,突然道:


 


「阿芷,你等等我,我會回來找你的!」


 


等不了了。


 


今日中秋一過,後日我就會抽身回允州。


 


24


 


夜裡,圓月高掛。


 


商隊租的客棧同樣熱鬧,大家一起買了月餅吃食,過中秋。


 


縱然其實我們全無血緣之親。


 


酒桌上,澄娘哭了一通:


 


「三年前我一雙兒女被害S,官府還道是家事,不管不顧,我便狠下心S了那毒夫一家。


 


「隻等著被砍頭了。


 


「如何會想過遇到當家的商隊路過,

帶上我自此走一遭,還能安安生生地過中秋。


 


「隻可憐我那雙兒女……」


 


翠玉也抹了眼淚:


 


「我爹娘便把我賣給青樓,讓弟弟娶媳婦兒,」


 


如今商路上下,皆有娘子幫的惡名,但他們不知道,這些本就是窮途末路之人。


 


每一批貨物皆是她們的命,旁人想要奪,又怎麼能怪她們下手狠辣呢?


 


「當家的倒是沒說過往事,今日那個什麼世子,當家的認識?」


 


有人問我。


 


「對啊,當家的方才還讓倩娘悄悄給姜府後宅送去了一袋首飾。」


 


我搖了搖頭:「我無父無母,如何會認識什麼世子?


 


「至於姜府,那是人家夫人給了錢財的生意罷了。」


 


卻在次日,京城之中便有傳言,

娘子幫拋頭露面的當家人。


 


卻是早已葬身火海、屍骨無存的世子妃。


 


知曉傳聞的眾人看向我。


 


我:「……」


 


25


 


這傳聞可大可小。


 


但若是真的,姜家二小姐,侯府世子妃居然拋頭露面在外奔波。


 


名節受損更是有辱門楣。


 


澄娘等人約莫也意識到了,情緒緊繃。


 


索性咬牙:


 


「誰敢亂說,老娘縫了他的嘴。」


 


我倒猜到是誰傳出來的了。


 


頹廢五年依舊不願再娶妻的世子好不容易松動,願意接受母親的侄女之時,我出現了。


 


不怪我婆母如見洪水猛獸一般,使了計策也要快快趕我走。


 


但她何必多此一舉,我來此隻為生意,

明日便走。


 


根本不準備多留。


 


想到此處,我冷靜道:


 


「命令下面的人,收拾好東西,今晚就走,越快越好。」


 


我一走,流言自然也就散了。


 


「但也不必如此倉促吧?莫非他們還能平白抓人不成?」澄娘不解。


 


然後當晚我就被綁了。


 


誰綁了我,我也熟。


 


隻是我沒想到,為我解開繩索的是周思遠而已。


 


這廝,居然半夜潛到了姜府內宅!


 


26


 


他有些心疼:


 


「阿芷,嶽父知道你的消息後,發了好大的火氣,你這次真的闖了大禍了,怎麼能……怎麼能如此離經叛道?」


 


我直截了當:


 


「我爹想要將我如何?」


 


「嶽父怕你姜家二小姐的假S身份坐實,

屆時姜府名聲掃地,又覺得你不守婦道,連累家族,故,想……想……」


 


周思遠不敢看我的眼睛:


 


「將你沉塘。」


 


姜家二小姐隻有S了。


 


才會一了百了。


 


他怕我難過,又立馬道:


 


「是以你快隨我回家吧,我護著你,必不會讓人動你一根手指頭。」


 


家?


 


我笑了。


 


我的父親,覺得我大逆不道,不守婦道,為了顏面和家族名聲,要在所有人發現之前將我沉塘。


 


我的夫君,曾經親手將我送回娘家,讓我受盡冷眼。


 


我哪兒來的家?


 


不過,我早已不是當初的姜芷,隻是道:


 


「我今夜便走,你也好自為之吧。


 


「為什麼?!」


 


周思遠激動:


 


「事到如今,你還是不能原諒我嗎?你明明知道,我不過是一時賭氣,我已經知道錯了。」


 


「周思遠,我不是當初的姜芷了。」


 


我無語:「我已經沒有工夫和你鬧了。」


 


此番貨物賣完,我還得去允州接一筆大單,隨即轉去江南,更有意和西域的商人交易。


 


更有一眾人等著我養,願意跟著我做事。


 


以往那些過家家的小情小愛,小打小鬧,我哪有時間掰扯。


 


「為什麼……阿芷,你不要我了嗎?」


 


周思遠紅了眼眶。


 


「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斷然扯開掩面的布料,露出那道猙獰的疤,開口道:


 


「自我入允州,

我被騙了三次,第一次,我沒了所有盤纏,第二次,我險些被賣入青樓,第三次,他們要撕扯我的衣裳。


 


「我拿起了匕首,第一次S了人。


 


「誠然,剛開始我信心滿滿,自以為我不比旁人差,隻要有機會,便可闖一番自己的天地。但可後來,我才明白,世間利益並非有能力便能偏向你的。


 


「你還得有刀子,不然你永遠隻能吃別人丟給你的、吐出來的。」


 


周思遠眼中閃過困惑,不解我的意思。


 


我看著他,道:


 


「就好似現在,我有了自己的地盤、自己的商隊,我想要吃什麼,我自己爭,自己搶。」


 


「可若你和我回去,你想吃什麼,我都可以給你!」


 


他斬釘截鐵。


 


我亦半步不退:


 


「但那是你都丟給我的、吐給我的。


 


他一怔。


 


「如今你尚且愧疚,不會虧待我,那三年後、十年後呢?有一個宋秋霜,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你若不高興,我便隻能被送來送去,或是去道觀或是回娘家。


 


「左右都是嗟來之食。若任何人不高興,我便連果腹的能力都沒有。


 


「周思遠,我不想餓S。」


 


所以,我不會和他回去。


 


27


 


這些道理,以前我不明白。


 


直到被送回娘家,所有人都變了之後。


 


我才恍然。


 


我自以為幸福的日子,其實也不過是案上的魚肉。


 


「不、阿芷,我不會讓你走的!」


 


周思遠SS抓著我的手,想要借著男子的體力優勢強行帶我走。


 


下一秒就被我一拳打暈。


 


踹了兩腳。


 


他:「……」


 


他也不想想,能在商隊裡S出一條血路的江長青,能和以往手無縛雞之力的姜芷一樣不成?


 


我曾經的婆母為了她兒子,給我找了些麻煩。


 


那母債子償,我斷她兒子幾根骨頭,很合理吧?


 


做完這一切,我沒有停留,朝著門外走去。


 


院子裡,一個身影站在月光之下。


 


靜靜地看著我。


 


我雙膝一彎,跪在她面前:


 


「娘。」


 


夜色裡,我看不清她的神情,隻聽見她的聲音威嚴:


 


「這便是你說的,要走的路?


 


「大逆不道,有違婦德。


 


「姜芷,值得嗎?」


 


我卻結結實實地給她磕了三個頭,

仰起頭來,眼中含淚,卻對她笑:


 


「娘,值得。」


 


月光之下,原本少女細嫩的肌膚被風沙吹得粗糙,橫著一道猙獰的疤痕。


 


一直繃著臉的婦人終於失態,不可置信地抬起手,顫抖著卻不敢碰這道疤。


 


又是責備又是心疼:


 


「誰讓你非要出去的!誰讓你非要出去的!乖乖待在這宅院之中不好嗎?!


 


「你為什麼就不聽話,為什麼不聽話!」


 


她罵我,卻又忍不住哭:


 


「那刀落在你身上時,你該多疼啊。」


 


我握住她的手,安慰:「不疼了,娘,女兒再也不會疼了。


 


「如今女兒有自己的商隊,有大筆的買賣,再也不用看人臉色,吃別人丟給我的、吐給我的了。


 


「女兒自己能掙。」


 


她泣不成聲:「可是你受了很多苦。


 


娘不管我有什麼商隊,做了多大的生意。


 


娘隻心疼我受苦。


 


她甚至反省,不早早教導我三從四德、夫唱婦隨是不是對的。


 


我心裡暖乎乎的,出聲:


 


「娘,我知你無法理解女兒的做法,但女兒知道,爹和哥哥對我之愛,不及你千分之一。


 


「此番我來,就為見你這一面,讓你瞧瞧,女兒還好好的,你不必為我擔心。


 


「多年之後,若哥哥嫂嫂待你不好,女兒也能養你終老,不必徵得誰人同意,也不用看誰臉色。」


 


我細細數著。


 


我娘咬著帕子,不讓自己哭出聲。


 


隻道:


 


「走吧,你走吧。」


 


緊鎖的門開著。


 


夜風吹過。


 


像是告訴我,或許,從一開始我娘出現,

她就沒想過勸我留下。


 


可是我的娘親,總是將自己的女兒認為還是幼時那般抱著她的懵懂幼兒。


 


我給周思遠說過。


 


我在這商隊摸爬滾打,什麼仗勢沒見過。


 


如何會被輕輕松松地綁來?


 


我能來,是因為我本來就想。


 


想見娘親一面。


 


離開時,我娘突然叫住我。


 


眼中閃過掙扎:


 


「阿芷,其實你爹和哥哥,並非真的……他們隻是想要你服軟……」


 


我回頭一笑:「我知道。」


 


我娘止聲。


 


28


 


但那又如何呢?


 


自我出生,我爹忙著家業,後院還有美妻美妾,孩子並不少。


 


說是寵愛我,

也不過是我比別的姐妹多得他抱過幾回。


 


我哥,嫡子嫡孫,自幼被我爹嚴格教養,要麼外出求學,要麼上馬學武,從來與我和我娘聚少離多。


 


儼然成了第二個我爹。


 


他們自然疼愛我,但比起家族的名聲、他們的臉面,我顯然又輕一些。


 


此番綁我,讓我服軟,再給我找個身份重新過活。


 


已是他們最大的讓步。


 


若是以前,我定然感動。


 


但現在,我隻會擦去眼淚,騎上馬背。


 


過去的磋磨和往事歷歷在目,卻又好像模糊。


 


唯有前方落月之後升起的朝陽格外清晰。


 


再回首,千山已過盡。


 


我自,續長青。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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