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知道和父母吵架永遠都吵不贏，現在的我隻想明天快點到來，仿佛隻要嫁出去，我就可以逃離這個家，逃離泥沼，褪去我身上所有的庸俗痕跡。
微信響起，是張璟宸。
【你會離開我嗎？然然，別離開我好不好。無論怎樣，我愛你，我願意。】
張璟宸是那麼懂我，他懂我的自尊，他懂我的脆弱，他怕我會被家庭一而再再而三地擊垮，最後主動離開他。
我回復。
【謝謝你一直以來治愈我，堅定地選擇我，一個病人怎麼能離開她的治療師呢？】
婚禮正常舉行，我沒有像其他女兒出嫁一樣淚流滿面，我隻有脫離泥沼的開心。
我以為日子終於要歸於平靜，我不會再為家裡的瑣事一次次煩心。
誰知道原生家庭的各種問題就像夢魘一樣總在我平靜的時候突然又纏住我。
10
婚後三天回門，媽媽拉著我，跟我要她和爸爸給的十萬塊的改口費。
我好似被點燃的炸藥。
「媽，你什麼意思，這錢不是婚前說好的，你們承諾過給我們的嗎？」
「然然，我們怎麼可能嫁女兒還倒搭錢，那叫倒貼，你懂不懂！我們當時那麼說就是為了幫你從婆家多摳出來十萬塊錢，這樣你的日子不就更寬裕一點嗎！現在目的達到了，你當然得把我們這十萬塊錢給我們！」
「媽！」
我竟一時不知道該繼續說她些什麼！除了無力怒吼。
我覺得這樣的事情辦得很齷齪，可爸媽又是打著為了我的旗號。
我想拒絕爸媽，可是又怕他們會直接找張璟宸要，那樣會更丟人。
最終，我還是選擇用錢息事寧人。
臨走時我警告爸媽。
「張家已經給你們夠多了，別再不知足了，逢年過節該給的我不會少你們，以後不要再騷擾張璟宸了。」
爸媽輕描淡寫。
「小兔崽子，結個婚我們為你操碎了心，為了多幫你爭取點利益不惜得罪親家，你現在倒是好了，好處佔盡想拍拍屁股走人了。放心，我們才不會沒事上趕著找你們！」
爸媽撂下這句狠話後，難得說話算數，我和張璟宸的婚後生活也變得清靜起來。
隻是，不知道是熱戀後的婚姻都會歸於平淡，還是因為我偷著把開口費的十萬塊錢還給了爸媽所以有些心虛和不安。
我總覺得，我和張璟宸之間好像在慢慢變化著。
11
從前的我們即使每天都生活在一起，但他依然像一個黏人的小奶狗一樣。
我們每天早上纏綿著，
舍不得分開去上班，白天恨不得一天視頻三次，平時連見到一隻貓、一條狗都恨不得跟對方分享，晚上總是拒絕加班、拒絕社交，想早早回家見到彼此。
張璟宸包攬了打掃衛生、煮飯、洗衣服等所有工作，他說我小時候過得苦，所以要把我寵成自己的小公主。
周末張璟宸會陪我逛街，他不像其他老公一樣一逛街就困，隻會在休息區打盹兒。
張璟宸會耐心地陪我一起挑好看的裙子、包包、首飾、發卡。
是他一點點幫我褪去身上的不自信，治好我的窮病。
讓我知道我也可以穿品牌的衣服，背大牌的包包，我買東西也可以不用非得對比價格，隻要選擇喜歡。
我在他的一聲聲誇贊中越來越自信，也變得更愛自己。
可是漸漸地，那個讓我愛上自己的張璟宸似乎不見了。
起初我以為是他工作壓力大導致的，
因為他變得很晚回家。
可後來，減少的親昵、消失的陪伴、疲憊的眼神讓我不可能不明白，他不愛了。
女人的感知是很準的，愛可以很敏銳地發覺，不愛也是。
那些總是揪著另一半問愛不愛自己的女孩，不過是揣著答案裝糊塗，不敢正視自己的內心罷了。
我知道，張璟宸一定是變心了，出軌了。
從小的成長環境造就了我要強的性格，我不可能忍受著他的變心然後忍氣吞聲地繼續和他過。
也不可能哭著挽留一個變心的人回心轉意。
我主動做了一次晚餐，西冷牛排、鰻魚意面、牛肉芝士卷，都是張璟宸的最愛。
我精心布置了香檳玫瑰、蠟燭香薰，還有他愛的 lafite。
一切就好像他跟我求婚那晚一樣隆重，算是對我們相戀到結婚這九年的告別。
巨蟹的張璟宸，他那麼細心，他一定感知到了什麼，可是他卻沉默不語，隻是默默地吃著牛排。
最終，是我微笑著打破了沉默。
「我們有半年沒這樣一起吃過飯了。」
張璟宸淡淡地嗯了一聲。
「我們離婚吧！張璟宸。」
張璟宸沒有很意外，但也沒有做出回應。
我繼續。
「多久了？」
「什麼多久了？」
「你有別的女人了是嗎？」
張璟宸猛地摔了酒杯。
「景然！你就這麼想我的？我在你心裡就是這樣的？」
我有些害怕，張璟宸從未這樣暴躁過，甚至說張璟宸從未對我發過火。
我知道這話說起來有些難聽，但我確實想知道他是從什麼時候背叛我的。
張璟宸壓低了聲音，似乎意識到剛剛有些失態。
「離婚吧！但，我沒有出軌。」
「景然，求求你放過我吧！求求你們家放過我吧！我真的太累了。」
「我原以為相愛能抵萬難，是我想簡單了，對不起！」
我看著張璟宸滿臉厭惡地求我放過他的樣子，忽然之間愣住了。
很久以前……不是他小心翼翼地問我，你會離開我嗎？
12
我們和平離婚。
房子、車子、存款我什麼都沒要。
本來我和他結婚也不是圖他什麼。
他送給我父母的那套房子，我也還給了他，我們一家又回到了之前住的房子。
後來我才知道，張璟宸背著我承擔了多少。
原來我的爸媽從未消失在我們的生活，
即使我們逢年過節都會送錢送禮，別人父母有的，我們隻多不少。
可是他們始終在打擾張璟宸。
爸爸媽媽想在哈市找份工作，公公託人給他們在政府找了保安和保潔的工作。
可是他們大肆張揚，第二天全政府大院都知道爸媽是託公公的關系走後門進來的。
妹妹在校期間考試掛科，作弊屢屢被抓，被記大過，爸爸去張璟宸公司大鬧，逼著張璟宸找婆婆幫忙收拾爛攤子。
即使張璟宸媽媽所在大學和妹妹根本不是一個，他們根本幫不上忙。
可爸爸根本不聽解釋。
他隻會在張璟宸公司大罵特罵，罵女婿沒良心，把他女兒娶到手了就什麼都不管了。
爸爸還經常邀請家裡的親戚來哈市玩，每次還會要張璟宸全程作陪，安排吃喝玩樂一條龍。
必須住高檔酒店、吃高級餐廳、臨走還要買一堆禮品帶給家裡的其他親戚，
給爸爸撐面兒……
我本來還怪張璟宸拉我走出泥沼，卻又將我推回泥沼。
現在才知道，我從來沒有離開過那片泥沼，甚至把張璟宸也拉進了泥沼。
我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離婚那天，張璟宸塞給我的一個信封。
原以為是一封會讓我淚流滿面的分別信，沒想到卻是一個老物件。
那是我十幾歲時爸媽哄著我寫的保證書，上面承諾工作以後會給妹妹買房子作為妹妹日後的陪嫁。
下面還有我的名字和手印。
我的淚水打湿了破舊泛黃的保證書，沒想到張璟宸幫我完成了爸媽一個又一個的貪婪請求。
我瘋了般質問爸媽。
「現在這個房子不已經是妹妹的名字了嗎！這個難道不算我買的嗎！為什麼還要去找張璟宸！
為什麼要摧毀我的最後一點自尊，為什麼要破壞我的幸福！」
爸爸媽媽卻不以為意。
他們在辯駁著什麼,可我隻感覺兩耳轟鳴。什麼也聽不到。
我覺得好累,我仿佛從出生就在泥沼裡,掙扎了三十多年，卻始終爬不出去,因為我的爸媽始終在泥潭裡拉著我的腿。
要說我是什麼時候開始對我的父母失望的,絕對不是因為這一次，又或者說絕對不止這一次。
可能是小時候我背著妹妹玩，妹妹的雙臂勒到我動脈導致我暈倒,可當我醒來發現父母都圍在被摔哭的妹妹身邊,根本沒發現另一邊昏倒的我的時候。
可能是上學時我被同學欺負，被撕書、被罵髒話、被堵廁所群毆,回家告訴爸媽，他們卻說他們怎麼就欺負你,不欺負別人，還是我有問題的時候。
可能是大三假期我想留校復習研究生考試，
爸媽卻說讀研費錢,偏偏讓我像往常一樣回家做家教補貼家用的時候。
可能是畢業我找不到工作,爸爸卻嫌說出去丟人，讓我別回家的時候……
我好像對爸媽有很多很多的不滿，它們看似很小，卻在我的心上留下了很深很深的印記。
我好像又對爸媽有很多很多的感恩，即使他們那麼吝嗇，但也堅持供我讀完了大學，他們自己舍不得看病,但卻很擔心我和妹妹的健康。
我的爸媽好像很糟糕，但又好像有一些好。
這大概是我永遠無法真正拋下他們不管的原因吧！
我感覺自己生於泥沼，卻又爬不出這泥沼,他們好像很愛我,卻又好像不愛我。
可是我隻是個人，一個普通的人,我也會窒息，我也好累。
我搬出去自己租房,
辭掉了工作，全力準備出國留學。
我考下了雅思、通過了學校筆試,拿到了愛丁堡大學的 offer。
我知道，即使跑到國外，也爬不出那個泥沼，我也知道我永遠不能指望別人拉我出泥沼。
我隻能靠自己，盡可能離那個泥沼遠一些。
我在愛丁堡畢業工作五年後，拿到了工籤,申請了永居。
我會定期給家裡打錢,隻是不會有過多的噓寒問暖。
我還會定期給張璟宸打錢，因為那是我欠他的。
這個世界是那麼的不公平,有的人一出生就在羅馬,有的人一出生就是骡馬。
我好像欠了很多很多的債,多到我一輩子都還不完。
我想我不會再結婚，也不會要小孩了。
我知道大家都是第一次做父母，但有的人會傾盡所有去愛,
有的人卻會傾盡所有去索取。
至少，在我不確定我會不會受到原生家庭潛移默化影響的時候，我不想再讓我的孩子成為下一個我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