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現在的我，還沒做好面對那些的準備。
陸揚很想陪我，可他剛回國，要做工作交接，很忙。
他不在家時，我就練習發聲，練習微笑。
拄著拐杖，扶著牆壁，練習走路。
我把自己弄得很忙，也不想讓他擔心。
慢慢地，我能走出主臥。
能在客廳散步。
能正常說話，也能像從前那樣，笑出來了。
按時吃治療抑鬱症的藥，我的身體，我的精神，似乎有了好轉的跡象。
某一天，陸揚不在家時，我還是沒能控制住自己，打開了次臥的門。
楊麗雪買的小衣服小鞋子，陸揚買的書，我買的小玩具，嬰兒床.....
一樣樣東西，在這一刻，變成一把把利刃，不停在我的心髒裡攪動。
我摸向肚子，
眼淚一滴滴低落。
幾秒後，我終於放聲大哭。
明明她已經會動了啊！
明明我剛剛和她建立了聯系，也剛開始暢想有她之後的美好生活了啊！
明明再有幾個月，我就能見到她了啊！
為什麼....
我沒有保護好她呢？
「寶寶，媽媽是不是，很廢物啊！」
像是自殘一樣，我不停用雙手，錘打著自己的腦袋。
覺得不夠，又撞上牆壁。
一次一次，又一次，像是失去了痛覺。
那天，陸揚趕過來時，嚇壞了。
我能感受到，耳邊有人一直驚慌失措地喊我的名字。
再次恢復意識，已經是半小時之後。
我能感受到，額頭上，是滿頭的血。
再看眼前擔心到流眼淚的男人，
我心中升起一股愧疚。
「對不起啊！」
「對不起，老公。」
我哭出了聲。
那天之後，咨詢精神科醫生後，我加大了藥量。
努力當做什麼都沒發生。
努力像從前那樣，和陸揚相處。
可我發現，我做不到了。
陸揚似乎察覺到。
他不再放心，讓我獨自一個人待在家。
他竭盡所能地把工作帶回家，隻為了防止我再做什麼傻事。
他逗我開心時，我也想努力笑出來。
可是，不行。
我的嘴在笑。
但靈魂卻一潭S水。
最後，陸揚抱著我，求我哭出來。
可還是不行。
我吃著抗抑鬱的藥。
它讓我自S的念頭變淡。
但好像，也收回了我一個正常人該有的，感知情緒的能力。
外表看來，我和正常人好像沒什麼區別。
可隻有我自己知道。
我睡不著。
我開始變懶。
我不想出門。
生活中，哪怕隻是蹲下身，將掉在地上的東西撿起來，我都要花費比以往多十倍，甚至百倍的時間。
更讓我覺得難過的。
是每天晚上，我閉上眼睛，假裝睡著時，總能聽見身邊男人發出陣陣哭聲。
白天，他又恢復陽關開朗，善良體貼的模樣。
仿佛不論我發生了什麼，他也會一直陪著我。
就這麼過了兩個月。
我的情況沒有絲毫好轉。
楊麗雪怨氣很大。
「都多久了。
」
「自從你懷孕之後，就不願意和我視頻。」
「放心啦，在我眼裡，你即便是孕媽媽，也是最漂亮的孕媽媽。」
她打來這通電話時，我剛發病不久。
坐在沙發上，身體顫抖不已，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口。
這一次。
陸揚哭出了聲。
他哽咽的聲音，讓對面的女孩瞬間察覺不對。
「怎麼了？」
「陸揚，你怎麼哭了？是晨晨出了什麼事嗎？」
「麗雪，你能不能，回來一趟。」
「晨晨她，抑鬱症。」
「我快，撐不住了。」
電話似乎被掛斷了。
第二天晚上。
楊麗雪就回來了。
看到我的那瞬間，她的淚水就像斷了線的珠子，
不斷往下滴落。
「晨晨......」
我衝她笑了笑。
那天後，我的愛人，和最好的朋友，開始對我進行針對性訓練。
他們嘗試拉我出門散心。
帶我出去旅遊。
連小時候一直沒有機會去遊樂園，陸揚也帶我去了。
我臉上表現地很開心，笑容也很溫暖。
可實際上，我沒有一刻在狀態。
很多時候，我寧願發呆，也不願意說話。
人很累。
身體累。
精神也累。
我感覺，即便有他們的陪伴，我也 撐不住了。
半年後的一天晚上。
我們躺在草坪上看星星，我突然有勇氣，說出內心的感受。
「老公，慄子，我好累啊！
」
他們沉默著。
「對不起——」
「不用對不起。」
楊麗雪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泣不成聲：「求你，再撐一撐，好不好？」
陸揚也抬頭看天，像是在努力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可眼淚受重力影響，怎麼會掉不下來呢？
他到底也哭了。
「老婆，我也求你，再撐一撐，好不好？」
「你S了，我怎麼辦？」
「我知道，你童年生活不幸，所以你更要給我一個機會，像養嬰兒一樣，重新把你養大，我保證，我會對你好，一輩子，我隻求你，別離開我。」
我看著眼前這個哭成了淚人的男人，心裡難受至極。
伸出手，想幫他擦幹淨眼淚，告訴他，不要哭。
最後，
我也確實那麼做了。
「那我再，試一試。」
「如果試完了，還是不行，你們也，不要怪我。」
「要好好生活，知道嗎？」
為了我所愛的，和愛我的，我願意，再努努力。
我更積極看心理醫生，甚至精神科醫生。
換了價格更昂貴的進口抗抑鬱藥，也做過催眠。
可我沒想到。
在重度抑鬱症面前，我是這樣的渺小。
我又開始自殘了。
小刀劃在胳膊上，仿佛隻有那種疼，才能讓我的大腦獲得片刻安寧。
自殘的事，很快又被陸揚發現了。
那天，結婚後，他第一次衝我發了火。
「你就這麼不想和我一起走下去嗎？！」
可責怪過後，他又抱著我，哭得像個迷失方向的孩子。
我很想告訴他。
我確實，撐不住了。
藥物，好像也沒有用了。
但那天，不知道為什麼。
我隻是靜靜躺在陸揚的懷中，沒有說話。
到最後，我好像還是要走向那個，他們不願意接受的結局。
我決心自S那天，許欣宜和夏齊，突然找上門來。
來意明確。
他們是來表達「感謝」的。
許欣宜高高昂起頭顱道：「爸媽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事，就是明知我不喜歡，不同意，還把你生了下來。」
「沒有你，也沒有現在的我。」
「許晨，要像小時候那樣，記得謝謝我啊！」
「當然，我也謝謝你。」
她將手摸向腹部：
「謝謝你，抑鬱症了，
還給了我一顆腎。」
夏齊看了許欣宜一眼，嘴唇微動，可最後，他什麼話都沒說出口。
我面無表情看著眼前兩人，突然笑了一下。
連我自己都很詫異。
我說：「不客氣。」
然後當著他們的面，關上了門。
回到房間。
我掏出比往常多一倍的藥，一粒粒塞入口中。
藥物哽在心口很久才咽下去。
我等著藥物慢慢起效。
這天晚上，陸揚在加班，楊麗雪在家臨時趕報告，要晚一點才能過來。
所以，我有充足的時間，去做我想做的事情。
我從電腦的網盤裡，調出保存了很多年的照片。
整理存檔後，開始編輯微博內容。
許欣宜，姐妹這麼多年，最後再送你一個生日禮物吧！
設置定時發送後，我換上自己覺得最漂亮的一件裙子，離開了家。
我喜歡海。
於是，我讓大海成了我最後的歸宿。
22
許晨失蹤了。
最先發現她失蹤的，是陸揚。
提前下班回家，卻不見許晨蹤影那刻，他瘋了一樣，翻遍家裡的角角落落。
試圖找到一絲一毫有用的信息。
可許晨什麼都沒帶走。
就連手機，都丟在家中。
他隻能先報警，接著將許晨失蹤的消息告訴楊麗雪。
兩個人分開行動，將許晨可能去的地方跑了個遍。
但她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兩個人會和時，楊麗雪蹲在地上，急著哭出了聲。
「是我不好。」
「我應該帶著電腦，
來你家趕報告的。」
「我哦怎麼能因為教授急著要，就把晨晨一個人丟在家裡呢？」
兩個人抱著最後的希望，去了許晨家。
開門的是許祿。
看到陸揚和楊麗雪，他立即抬手關門。
但被陸揚攔住了。
「我長話短說。」
「晨晨失蹤了，她常去的地方，我和麗雪都找遍了，也沒有找到。」
「想問——」
話音未落，許祿便漠不關心道：「失蹤？她失蹤關我們家什麼事？」
「那個不孝女，我早就和她斷絕關系了，忘了嗎？」
「可是——」
「滾出我家！」
不等楊麗雪把話說完，許祿砰的一聲關上大門。
屋內。
許欣宜衝玄關喊：「爸爸，誰啊？快過來！到你出牌了！」
「沒誰！發傳單的，讓我臭罵了一頓！」
「這就來！」
許家四人，正團團圍坐在桌前，興致高昂地打著牌九。
「欣宜，等你身體好一點，我們再來一次家庭旅遊，好不好？」
許欣宜笑呵呵應承：「好啊！我早就想出去玩，吃各地美食了，這幾年，可憋壞我了！」
坐在她對面的夏麗沒有說話。
坐在她身旁的夏齊，同樣保持沉默。
剛才許祿諷刺的聲音那麼大，他們怎麼可能沒聽清楚來人是誰。
想到剛才聽見許祿和門外那人的對話，夏麗心中升起一股不安。
下一瞬，她起身衝向門外。
任由許祿父女倆怎麼呼喊，都沒停下來。
夏齊看著依舊沉浸打牌的許欣宜，腦海莫名閃現一個念頭。
如果許晨真的出了什麼事，做出那些過分行為的他們，真的能無愧於心嗎？真的還能笑得出來嗎？
於是，在姑姑站起身的那刻。
他內心矛盾，可也站了出來。
兩人一路奔跑。
所幸，陸揚和楊麗雪才剛走出小區。
夏麗衝上去，險些跌到。
可她顧不上，氣喘籲籲地問：「晨晨是真的失蹤了嗎？不是在開玩笑？」
「為什麼不報警？」
陸揚煩躁道：「報了。」
可還是沒找到。
她頓時哭了。
一看眼前這張哭喪的臉，楊麗雪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煩。
「如果你跑出來隻是為了問這個問題，我們就不奉陪了。
」
「晨晨現在處境危險，我們還得去別處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