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依然選擇走上前，伸手去碰她的手。
「媽媽，別難過了。」
「我今天吃到了漢堡包，是警察叔叔請我吃的呢！」
「我有跟他說謝謝——」
可媽媽冷淡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
「許晨，你安靜一點好不好？」
她冷冰冰的語氣，讓我愣在那裡。
心像是空了一瞬。
牽著她手的右手一松，滑落下來。
而媽媽則抬手擦幹淨臉上的淚水，快速交代道：
「我現在沒功夫搭理你。」
「你姐姐生病了，要住院，我要收拾衣服去醫院陪她。
「這段時間，你自己一個人在家小心，不要給陌生人開門。」
我看向臥室。
這才發現，她已經收拾好了行李箱。
叮鈴鈴。
手機鈴聲響起。
媽媽接過電話，才說了幾句，便語氣急切道：「別急，顧好欣宜，我馬上就到！」
掛斷電話，她拖著行李箱，飛奔出門。
直到甩上大門，她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03
那個夜晚，家裡罕見地安靜。
空蕩蕩的。
屋外冷風呼啦啦地吹著。
窗戶被吹得砰砰作響，讓空蕩的家裡無端變得恐怖起來。
我縮在臥室的小床上，一動不動地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肚子餓得呼嚕嚕響。
我不會做飯。
但所幸，姐姐還有零食。
在被打和挨餓間，我選擇了前者。
填飽肚子後，我就抱著一張小板凳，坐在門前等。
可一整天過去。
門沒響過一次。
直到一周後，媽媽才回來。
她拖著巨大的行李箱，整個人看起來憔悴不堪。
進家門的一瞬間，她像是再也克制不住內心的情緒，癱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我不知所措。
想上前安慰她。
就像我在幼兒園受了傷，老師把我抱在懷裡，小聲輕哄那樣。
可玄關再次傳來的開門聲，讓我頓住腳步。
爸爸也回來了。
他胡子拉碴，身上撒發出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過一個星期沒見，像老了好幾歲。
進家門後，他靜靜地坐在椅子上，垂著頭，眼神呆滯又無神地看著一個方向。
我不敢和他說話。
不敢靠近他。
那一晚，是我們家的世界末日。
姐姐病了。
狼瘡性腎炎。
我不知道生了這個病意味什麼。
隻是那天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家裡的氛圍，沉重到我感覺不能呼吸。
爸爸逼著自己鎮定起來。
他還要工作。
因為治病要花很多錢。
姐姐住院，媽媽開始家和醫院兩邊跑。
很辛苦，眼下的黑眼圈，變得愈發嚴重。
她照顧不到我，隻能教我怎麼煮飯，怎麼做一些簡單的菜。
可也許是急於求成。
我被滾燙的鍋沿燙到，將蒸好的蒸雞蛋砸得稀爛時，媽媽一巴掌就甩了過來：「你怎麼就這麼笨？」
「這麼簡單的菜都學不會？
！豬都比你聰明！」
「姐姐的事情已經讓我夠心煩了，你就不能有點眼色嗎？許晨！」
我站在那裡，看著地上的狼藉，不敢吭聲。
眼淚卻一滴一滴滴向地面。
那個時刻，久違的害怕，侵佔了我整個身體。
最後，媽媽揉了揉自己的額頭。
「算了，你先把這打掃幹淨。」
「也是我沒教你，端菜要用夾子。」
她強行軟化了聲音。
從櫥櫃中拿出夾子，耐心給我作示範。
「下次用這個，就燙不到了，知道嗎？」
我點頭。
確認我餓不S，媽媽放心去了醫院。
陪護生活辛苦，也無聊。
病人更無聊。
姐姐住院又一周後，媽媽讓爸爸把我送來醫院。
「你姐姐在醫院無聊，你來陪陪她，哄她高興高興。」
我到病房時，姐姐正鬧脾氣。
「我要爸爸也給我陪護！」
「不然就不吃藥！」
任憑媽媽怎麼哄，她都不為所動。
最後，媽媽累積的情緒徹底崩潰，捂著嘴巴跑出病房。
看到這樣的媽媽，我有點心疼，小聲勸道：「姐姐，爸爸媽媽都很想在醫院陪你的，但是，你治病要花很多錢——」
她瞪我一眼：「這有你說話的資格嗎？」
「我就想讓爸爸媽媽一起陪我，你管不著，滾一邊去！」
我沒動。
她帶著哭腔，抄起床頭櫃上的水果砸過來。
蘋果，梨子香蕉，甚至昂貴的車釐子砸向我後，紛紛掉在地上。
聞聲趕來的媽媽愣了一秒，以為我怎麼了姐姐：「許晨，你做了什麼？」
「帶你過來是讓你哄姐姐開心的，你怎麼能惹她生氣？！」
她衝進病房。
拎起我的胳膊，對著我的屁股，刷刷打下來。
「我夠煩了，你能不能讓我省點心？」
啪！
啪！
啪！
媽媽用足了力氣。
像是將這段時間內心所有的負面情緒，借著打我抒發出來。
冬天衣服很厚，其實不疼。
但我覺得羞恥至極，聲音帶上一絲哭腔。
「媽媽，別打我了.....」
她充耳不聞。
姐姐不喊了。
我悽慘的哭聲取代她，響徹整個病房。
直到護士聽見動靜，
衝過來讓保持安靜，媽媽才喘息著停下手上的動作。
「你給我滾到外面去！」
我哽咽著擦幹淨眼淚，出了病房。
像罰站一樣，在走廊站了很久。
直到吃午飯，媽媽才冷聲將我喊進去。
晚上爸爸下班過來，媽媽才有時間回家拿換衣服，順便把我捎回去。
回家路上，她還在生氣。
出租車上，好幾次，我欲言又止，想和媽媽說話。
可剛張開嘴巴，她便像預料到一樣，將頭扭向另外一邊，並不搭理我。
到家後，媽媽迅速回到房間，拿了幾件換洗衣物，砰地一聲甩上門，又是連著三天沒回家。
那幾天，我睡著時，家裡沒人。
我睡醒時，家裡依然沒人。
明明有父有母，可我又一次過上了一個人的生活。
肚子餓了，就學著自己解決。
吃膩了媽媽教我的蒸蛋，就自學炒菜。
炒出來的菜，難以下咽。
可為了不餓S，我隻能勉強自己吃。
直到姐姐趕上年前出院。
媽媽回家了。
爸爸也一直黑沉的臉上，也久違地出現了笑容。
我以為，出院是結束。
可萬萬沒想到，這隻是開始。
姐姐住院那十幾天，瘦了很多，媽媽心疼壞了。
到家之後，便想方設法給她補身體。
狼瘡性腎炎病人，飲食要格外注意。
吃不了油膩刺激性食物，更吃不了高鹽高膽固醇的食物。
姐姐回家第一天，媽媽做了一桌豐盛的晚餐，隻是看著都十分清淡。
擺好盤後，
媽媽輕手輕腳去了房間，哄了很久，姐姐才願意出來。
隻是看到滿桌的菜，她的脾氣瞬間爆發出來。
「我不是說了，不想吃這些淡到沒有味道的東西嗎？為什麼還要做？」
「我要吃辣！要吃燒烤，火鍋！」
「我才不吃這些東西！」
「你們不是說，等我出院，就能吃這些東西了嗎？！」
爸爸將姐姐喊到身邊，低聲下氣地哄著：「乖寶，燒烤火鍋那些，等身體徹底好了，咱們再吃，好不好？」
「媽媽廚藝不錯，你嘗嘗，有營養，也很好吃的。」
姐姐噘著嘴，不為所動。
媽媽見狀，便上前從盤子裡舀了一勺子雞蛋羹，放到我碗中。
「晨晨，你嘗嘗看，然後告訴姐姐，菜是不是很好吃。」
我沉默幾秒。
才忍著惡心，用勺子挖了一口雞蛋羹塞入口中。
「好吃。」
媽媽就笑著也為姐姐舀了一勺，「你看，妹妹都說好吃了，來，嘗嘗——」
話音未落，姐姐便發出一聲尖利的喊叫。
隨之而來的，還有盤子甩在地上的破碎聲。
「我說了我不吃！」
「她喜歡吃就讓她多吃啊！」
一地狼藉，滿室寂靜。
我的胸口被剛出鍋不久的蒸蛋，燙得火辣辣的，可卻不敢喊出聲。
媽媽咬緊牙關，似乎想發火。
爸爸衝她搖了搖頭，拉著姐姐的手道：「乖寶現在要是還不餓，我們等會再吃也行。在醫院這些天悶壞了吧，爸爸帶你出去散散步.....」
大門打開，又關上。
客廳隻剩下我和媽媽兩個人。
她站在那裡，許久。
腦中不知道在想什麼。
等反應過來時，看到我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她冷臉罵道：「還坐著幹什麼？！趕緊收拾啊！」
「我不說，你就不知道做嗎？！」
「一個個的，都不知道給我省點心！」
我還餓著肚子，卻不得不起身。
衣服摩擦間，疼痛加重，這才嘶了一聲。
掀開衣服一看，皮膚紅通通一大片。
那一瞬間，也許是疼痛，也許是委屈。
我看著那塊皮膚，眼淚慢慢流了出來。
哭，是隱藏不住的。
強忍著擦幹淨眼淚時，隻聽咚的一聲。
一盒膏藥被扔在我腳下。
「自己塗點。
」
媽媽眼中帶著嫌棄：「不就是被雞蛋羹燙一下？皮怎麼就嫩成這樣？」
說完這句話，她一手端起一盤菜，往廚房走去。
等我擦完藥，又把地上的雞蛋羹一點點擦幹淨，爸爸也回來了。
不知道他用什麼方法哄好了姐姐。
剛一進門，姐姐便衝到媽媽面前，軟著聲音撒嬌：「媽媽我餓了，想吃飯——」
媽媽歡喜地聲音都帶上了一絲顫抖：「行，媽媽這就去熱菜，我寶貝今晚一定要多吃點！」
等飯菜熱好，一家人才久違地坐到餐桌前。
我坐在桌前，捧著小碗，聽著他們笑著鬧著。
可這一刻，我隻覺得自己和這個家格格不入。
04
第二天一大早，爸爸在家大掃除。
媽媽帶著我和姐姐一起出門辦年貨。
回家時，在電梯裡遇到了同學的媽媽。
看到我們，阿姨就一臉微笑地打招呼。
「夏麗，你可真有福氣！生了晨晨這麼懂事又聰明的女兒。」
「你家丫頭今年期末考試，拿的是全年級第一名，另外還有三好學生和優秀班幹部的獎狀，不像我們家那個，放寒假了，就知道玩......」
媽媽看了我一眼，眼中帶著驚訝。
「叮」
樓層到了。
同學的媽媽走出去後，電梯裡隻剩下媽媽，姐姐和我。
氣氛無端沉悶。
沉默著回到家後，姐姐二話不說便回到房間，砰的一聲將門甩上。
爸爸瞬間察覺不對，忙趴在門邊急切詢問：「乖寶啊，你又怎麼了？」
「出門時不是還好好的嗎？」
裡頭人沒有回應，
卻傳出乒乒乓乓的聲音。
聽到這動靜，爸爸媽媽嚇得臉都白了。
一個急著找備用鑰匙。
一個接連不斷拍門，哭著讓裡面的人千萬不要傷害自己。
和慌亂的爸媽相比，站在客廳的我，像個局外人。
因為我大概知道，姐姐發脾氣的原因。
等爸爸找到備用鑰匙，將臥室門打開時，就見裡面一片狼藉。
我的床單被罩衣服，被一股腦地扔在地上。
而姐姐，正用我的枕頭巾，擦她的鞋底。
看到姐姐安全，媽媽先是松了一口氣，接著才問：「欣宜，你，你剛才幹什麼了？」
「為什麼要把妹妹的東西弄成這樣？」
她蹲下身，小心將地上的衣服撿起來。
鼻尖輕嗅，隨後一臉驚訝道：「你怎麼能把尿液潑在妹妹的衣服上？
被子也弄得那麼髒，晚上她睡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