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裡，我與宋小妹在廳中玩耍。
「嫂嫂，可否與兄長說說，莫要再請先生教我？」
宋語嫣年方十三，功課不佳，宋嶼城特意為她延請教習。
我輕撫其發：「你兄見你學業不精，方才延師指點。」
「可父親說過，我學業不佳也無妨，日後有兄長養我。」
宋語嫣年紀最小，深受寵愛，連向來嚴厲的宋父對她也是慈愛有加。
我淺笑道：「若你兄長不願養你又如何？」
「那倒不會，雖他年長我許多，相貌平平，性情乖戾，常常責罵於我，卻總是贈我銀錢，買我玩物。」
「哈哈哈。」宋嶼城倒是不得寵。
「父母說我是宋府掌上明珠，待我出閣，定為我擇一良婿，
終身待我極好。」
聞言，我嘴角笑意漸斂。
「那你兄長如何說？」我問。
「兄長說我又不是長公主，何來這麼肆意的資本。若我再這般懶散，便送我和親去。」
我：「……」
「你兄長要你用功讀書，是為你好。你可以功課平平，但不可荒廢學業。你可習琴棋書畫，可學醫問藥，全憑你心之所向。」
「我隻愛玩樂。」
「兄長說隻要我入得學堂，便允我任性玩耍。」
我頷首道：「你兄長所言極是。」
「你父母...也非全錯，但若聽你兄長之言，他日你的路途必定更寬。」
宋父宋母不過望女兒無憂無慮，為其鋪好前路，但長輩心思與我輩確有不同。
正說話間，宋嶼城自外而入。
「你回來了？」
他面露倦色，微微頷首。
查賬時海城分號出了些許差錯，他特去處理。
「可有大礙？」
「無事，已然解決。」
「那便好。」
他又望向宋語嫣，後者慌忙躲在我身後。
宋嶼城見狀，上前擰她耳朵：「你可是又說我不是？」
「啊啊啊我沒有！」
「嫂嫂你快看他！」
宋嶼城：「喚她也無用，她定是幫我的。」
我剛抬起的手頓時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宋父立於樓梯之上，歡聲笑語戛然而止。
宋嶼城立刻收斂神色。
「父親。」
「來書房一敘。」
「是。」
我與宋小妹對視一眼，
心中皆有不祥預感。
宋父極少怒斥他人，多是喚人密談。
那般威嚴神色，不怒自威，已叫人心生畏懼。
宋嶼城歸房時，額上有傷。
雖不甚重，想必是文書邊角所劃。
我欲問卻又怕他覺得難堪。
取出藥箱，我默默為他上藥。
他亦不言語，任我施為。
「不是說事已解決？」
「事發時未及追責，今日補上。」
「......」
偌大生意難免有疏漏，幸得宋嶼城細心查驗，才未釀成大禍。
縱然真有差錯，也不該歸咎於他。
宋父如此動怒，不過是擔憂賀氏利益受損。
「你父親著實可怕。」
「我亦覺得。」
「其實你做得甚好。
」
「我亦覺得。」
「他太過嚴苛。」
「我亦覺得。」
我忍俊不禁：「宋嶼城你當真不知羞。」
他抬手，輕輕捏住我指尖。
18.
「我們回府吧。」
回府。
這個詞從宋嶼城嘴裡說出來。
有些陌生。
他剛被父親訓斥完，此時說要離開，顯然不太妥當。
萬一再挨一頓責罰。
隻能我來說了。
「你求我可好？」
「求你。」
「……」
「我不想在此處多待。」
瞧著可憐。
但誰讓我是那不講理的人呢？
「你這般求我，
不該給些好處？」
宋嶼城反問：「你何時提的要求，我不曾應允？」
「除了肌膚之親，我都依你了。」
都依了……嗎？
……
細想來，宋嶼城如此聽我話。
一半是因為成親前對我的承諾，說會依我，外加我對他的逼迫。
另一半緣由，想必是他父親。
若我們表現得感情不睦，傳出婚變消息，影響宋家生意，宋父定會震怒。
聯姻中斷，宋父更會大怒。
想到此處，我便問了出來。
宋嶼城挑了挑眉：「你也未曾提什麼過分要求。」
我：「？」
「為你置辦衣裳、首飾，準備禮物，接你往返娘家，做你愛吃的菜，
買你喜歡的點心，出門與你知會……這不都是尋常小事嗎？」
「你不也常送我東西？」
「好罷，你要沐浴水加花瓣確實有些過分了。」
我茫然點頭，整個人恍恍惚惚。
「你倒還有這般覺悟？」
「好好好，你說得是，繼續保持。」
夜裡，睡時。
朦朧間，我總覺有人在捏我的臉。
還戳了戳。
唇上也痒痒的。
我張口咬了一下。
睡不安穩，我煩悶地睜開眼。
正對上宋嶼城清明的雙眸。
他的手還在我臉上。
眨了眨眼。
神色平靜，看不出半分慌亂。
後槽牙輕輕一磨，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
「你作甚？」
他鎮定地收回手，面不改色。
「你臉上還有胭脂未卸幹淨。」
我微笑：「直視我。」
一時間，誰都未再開口。
最後，宋嶼城堅持不住，尷尬地移開目光。
不忍看他太過別扭，我嘆了口氣，起身去淨室洗了把臉。
回來後，我故意湊到他面前。
「求你。」
我輕嘆一聲，看著他那副可憐模樣，心下一軟。
「罷了，今日便隨你去吧。」
宋嶼城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卻又很快斂去。他側過身，將臉埋在枕中，悶聲道：「多謝。」
我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發，心想這人怎的還似個孩子般。
「睡吧，我自會替你瞞著。」
我和宋嶼城第一次親近，
是在那個夜裡。
他與友人飲酒。
我問他：「何時歸來？」
「不一定，你不必等我。」
「你已是有家室之人，不可夜不歸宿。」
「子時前必定回府。」
「莫要飲得太多。」
他涼涼地瞥我一眼。
呦呵，我這是管不住他了？
隻聽他無奈道：「知道了。」
後來他果真醉了回來。
當真好。
一位公子送他回府。
「嫂夫人安好。」那公子笑容燦爛。
他匆匆將人放在軟榻上，便急急忙忙告辭了。
也不知他為何如此著急。
我拉過宋嶼城一隻胳膊，本想將他扶起。
卻因力氣不足，他又倒了回去。
我直接跌在他身上。
「宋嶼城，可還活著？」我擔憂道。
他猛地睜開眼睛。
天吶！
「你要嚇S我不成！」
我剛欲起身，卻發覺他攬住了我的腰。
聲音低啞。
「嗯，要S。」
離得太近。
這般姿勢實在曖昧。
唇上傳來溫軟觸感時，我神思恍惚。
我也要S了。
「你醉了。」
「還不至於不省人事。」
不算是趁醉行事。
我這才察覺他身上酒氣不重，顯然未飲多少。
「所以你是清醒著佔我便宜？」
「那……我讓你摸一下可好？」
我：「……」
從前宋嶼城要臉面時，
我倒可以肆無忌憚不要臉。
20.
不曾想，他如今竟比我還要不知羞恥。
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宋嶼城，你這是何意？」
他不言語。
「你明明不喜歡我，卻親我，不喜歡我，還佔我便宜，不喜歡我，還戲弄於我，你這般行徑，當真是無恥至極。」
我站在道德高地上，毫不留情地指責他。
他頓時面色通紅，羞愧難當。
隨後抬起手。
輕輕推開了我。
「對不住。」
我：「？」
這是什麼意思？
我要聽的可不是這個。
我站起身，拿起一旁的軟枕，直接扔在他頭上。
「滾出去。」
宋嶼城那晚睡在外間。
我陪著姐妹們在外採買時，收到宋嶼城派人送來的信箋。
「莫要生氣。」
後面還附了幾張首飾的圖樣。
我回了行：「這幾日我要住在友人家中。」
隨後便將信箋遞給小廝。
郡主見我將剛相中的玉镯退了回去，問道：「不要了？」
「宋嶼城已經給我備好了。」
「倒是懂事了，還在生他的氣嗎？」
我悠然搖頭：
「生氣不過是做給他看罷了。」
我要讓他以為我當真生氣了。
「那你現下打算如何？」
「快到蕭老爺子壽宴了，宋嶼城的祖父與蕭老爺子是故交，他必然會去。」
「我打算讓宋嶼城帶我一同前往。」
「啊？」郡主不解，
我話題轉得太快。
我解釋道：「沈家在京城的地位舉足輕重，若是打好了關系，皇商在京城發展起來便容易許多。」
蕭老爺子喜好收藏古玩，上次拍賣會上拿下的那套茶具，正好能派上用場。
郡主驚訝：「你這當真是...既顧及情意又不忘正事啊。」
我無奈：「還能如何？眼看我和宋嶼城和離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人，我是得到了，就算得不到他的心，怎麼著也得多謀些好處，才對得起我這一年的青春。」
這時，突然有人來報：
「公主殿下，蘇姑娘想見你，說有要事相商。」
我不解：「她是誰？」
「是蘇大人的千金，蘇婉姑娘。」
「抱歉，我現下沒空，若是公事，讓她去找我的管事預約時辰。」
「公主殿下，
我知道你和嶼城不過是權宜之計，那場婚事本該是我的，你不過是個替身罷了。」
「......」雖然帶著敬稱，但字字句句不客氣。
原來她還是為了宋嶼城。
「所以呢？」
「我希望你能放過他。」她語氣認真。
21.
她不是與陸明情投意合嗎？
為何還要糾纏宋嶼城？
「不如我們找個時辰當面說清楚，畢竟我知道一些關於你的秘密。」她話中帶著威脅之意。
我警惕道：「你偷了我皇商的賬冊？」
「......不是。」
「那便無事了。」我松了口氣，「連你都能打聽到的秘密，想來也不是什麼大事。」
我讓人送客，堵住了她後面的話。
「這蘇婉莫不是瘋了。
」我吐槽道。
郡主冷笑：「你不知道，她最近和陸明過得不好，怕是又想回頭找宋嶼城了。」
原來是陸明想去樓蘭寫生，但蘇婉的差事走不開。
兩人又起了爭執。
當初他們鬧分離就是為了這個。
陸明總想去各處遊歷，尋找靈感，但蘇婉想讓他留在身邊。
兩人誰都不肯讓步，鬧到要分開的地步。
蘇婉一氣之下找上了宋嶼城，說要嫁給他。
其實不過是想逼陸明留下。
但陸明以為她當真要成親了，便收拾行裝，打算離開這傷心之地。
可誰讓他們遇到我這個「好公主」呢！
我託人尋到陸明，告訴他：
「她心裡還有你，不過是故意氣你，在等你去搶親。」
於是便有了後面的事。
陸明選擇留下來，陪在蘇婉身邊，但現在...顯然是後悔了。
宋嶼城就算不喜歡我，也不可能再與蘇婉有什麼。
想起上次他談起蘇婉時的態度，恨不得將她趕出京城。
蘇婉還在派人來約我。
我從不會讓這些瑣事擾我心神，於是將此事告知宋嶼城。
「你自己惹出的麻煩，自己處理。」
宋嶼城急忙讓人來請：「你別聽她胡說八道，她與陸明夫妻不睦，就來挑撥我們的關系，我算是看出來了，她和陸明是一伙的，就是見不得我過好日子。」
「我不管，反正你去解決好，我隻看結果。」
所有讓本公主不痛快的人，都該滾出本公主的生活。
更何況，這明明是宋嶼城惹來的麻煩，憑什麼要我承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