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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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弗崢問:“這個月底,你是不是要過生日?”


  “沒啊,我生日還早著呢!”話脫口而出,鍾彌正納悶他怎麼會以為自己這個月底過生日,腦子忽的一跳,渾身打了個激靈。


  她自己胡謅過。


  ——你這車牌,是我生日。


  鍾彌咬咬唇,聲音發虛,“我……我那時候,騙你的,你那個車牌,跟我的生日一點關系也沒有。”


  沈弗崢停了片刻,不知是在消化信息,還是他其實早知道,隻是此刻再談起,想起過去,又有了一些新感受。


  他問鍾彌:“那時候為什麼要騙我?”


  千裡外的聲音傳來,問往日事。


  鍾彌心潮湧起。


  還能是什麼?


  不過是那次分別,感覺再見渺茫,不想和這個人,也一點關系都沒有,所以才硬編了一些牽扯罷了。


  鍾彌低下眉眼,拇指按著食指關節,手上的力很重,喉間裡發出的音卻輕:“因為,

那時候……我怕你很快就會把我忘了,而我,忘不了你。”


  沈弗崢墜進沉默。


  甜言蜜語是很好說的,比情話更濃更深的部分,卻唯恐沾上輕浮的甜蜜,失了本來的意思,三千次欲言,三千次緘口。


  彼此間淌過一小段辭舊迎新的安靜,舉國歡慶的日子,每一瞬間,都有無數朵煙花升空又熄滅。


  鍾彌趴在自己床尾,懸空半翹的腳上還掛著毛絨拖鞋。


  她聽見沈弗崢的聲音很輕很淡地說:“你哪有那麼容易忘。”


  “啪嗒”一聲,腳尖縮起,拖鞋墜地。


  他隻說了這一句,再沒別的了。


  鍾彌卻想到白天跟媽媽聊天的話,他大概也是一塊不吸水的料子吧,甚至本不情願落進世俗愛欲裡,他在其他路上走得很穩很好,不蹚感情這條水路也完全可以。


  她曾經故意在扇面上贈了一句豔詞給他,章臺走馬,風流不落人後。


  誰承想呢?


  真叫馬失前蹄,

跌進紅塵裡。


  沈弗崢在電話裡問她:“正月家裡很忙吧,你哪天會有空?”


  鍾彌知道問了這話,大概是要來找她,手心託住下巴,拖著慵懶的音說:“沈老板才是大忙人,不如您先說哪天有空?”


  “初七,或者十五,初七要當天走,十五——”他聲音稍停一下,“可以留一晚。”


第37章 苦艾酒 以退燒之名,叫人上癮


  隔著電話,鍾彌裝若無其事問沈弗崢哪天來,沈弗崢反問她:“我哪天來,你都有空嗎?”


  說實話,就是都有。


  但鍾彌不說實話:“我家戲館,每年初六要唱開年戲的,當天老戴會請一些戲友和老主顧過來,初七就是正式對外營業了,嗯……所以,我初七那天會有點忙。”


  她以為這已然算暗示,甚至為此暗暗耳根發紅。


  沒想到他居然問:“有點忙,是忙到什麼程度?”


  鍾彌噎聲,耳根熱度加劇:“……就是有點忙,

得幫著忙裡忙外,你要是來的話,我可能就會有點顧不上你。”


  聲音越說越低,最後一句細若蚊吟,而物極必反,話落,鍾彌清清嗓子,又揚聲起調,直接幹脆拍板。


  還說得義正言辭。


  “這樣,我體諒你一下吧,你初七當天來當天走,太趕太累,就十五吧。”


  沈弗崢從善如流,誇道:“還是彌彌小姐善解人意。”


  這句善解人意一下又將氣氛烘得曖昧起來,鍾彌手肘不撐力,往旁邊一倒,身體栽進松軟被子裡。


  初七得幫著忙裡忙外,這話是鍾彌胡說的,即使是新年開業當天,戲館裡鬧得沸反盈天、果屑滿地了,鍾彌也是闲的。


  沾新年的喜,她的紫竹雀籠上也貼了一張小小的倒福字,拿長羽毛探進去逗,翅尖雪白的小雀便上竄下跳,嘰嘰喳喳叫著,似給人拜年。


  有個五六歲的小男孩不知隨哪桌客人過來玩的,跑到鍾彌身邊扯她的桃粉的絲絨傘裙。


  鍾彌察覺動靜,眼睛低下來,就見他獻寶似的攤開肉乎乎的小手心,裡頭攥著十數粒瓜子仁,被手汗捂久了,薄膜似的種皮都被攥化,黏黏糊糊的。


  大概是躊躇了很久才鼓起勇氣過來問:“姐姐,我能喂這個鳥嗎?我都剝好瓜子了。”


  小朋友渴盼的大眼睛像烏葡萄,誰看了也不忍心拒絕,鳥籠掛得太高,鍾彌拖來凳子讓他踩,自己就在旁邊扶著他。


  鳥已經吃飽了,這十幾粒胖圓的瓜子仁吃得費勁。


  小朋友實在熱情,趴在籠子邊給已經吃撐的小雀加油:“快吃呀小鳥。”


  鍾彌隻好勸他,說吃不完了,再硬喂要撐死,把小朋友從凳子上抱下來,領他去洗手間洗手。


  本來想著洗幹淨了就把他送回家長那裡,誰料洗手泡沫衝到一半,他忽然扭頭一臉難為情地跟鍾彌說:“姐姐,我想噓噓,我忍不住了。”


  鍾彌措手不及:“什麼?噓噓?


  他小聲請求:“姐姐,你能不能幫我脫一下褲子?我穿了好多褲子。”


  鍾彌滿頭問號,陣腳大亂。


  她沒有幫人脫褲子的經驗啊,像是為了反駁她的不自信,腦子裡忽的竄出少兒不宜的畫面,好像……好像,也幫忙過,但地點不同,性質完全不同,鍾彌更亂了。


  小朋友哇一聲張嘴,急得說哭就哭:“嗚嗚嗚姐姐我要尿褲子了。”


  鍾彌忙穩住他,餘光一瞥有人進來,是戲班裡的武生,臉勾好了,扮相還沒弄全,裹著黑棉袄過來上廁所。


  鍾彌一聲喊住人:“等等等!帶他一起去!快快快!他要尿褲子了,千萬別千萬別!忍一忍!”


  這下,從鍾彌一個人忙變成兩個人忙,男廁所鍾彌不方便進,就在外面等著。


  隔間裡,小朋友很害怕,嗚嗚嗚喊著好可怕的大花臉。


  武生是粗人,也服了,嫌棄說:“你這小朋友也怪可怕的,怎麼還一邊尿尿一邊嚎啊,

尿得一陣一陣的,你就不能先專心幹一件事嗎?你這小嘰嘰以後要有問題,還有沒有了?”


  鍾彌在外面聽著,已經想要遁地逃走。


  小朋友忽然喊她:“嗚嗚嗚姐姐,姐姐你還在不在?”


  鍾彌隻好應著頭皮應:“在,在呢!等你出來啊。”


  就在這麼兵荒馬亂的時刻,鍾彌開衫兜裡的手機亮屏震動起來了。


  她拿出來看,赫然顯示三個字。


  沈弗崢。


  解決完人生大事的小朋友像死裡逃生一樣撲到她身邊來,鍾彌一邊接聽電話,一邊用口型跟人道了句謝謝,領著小朋友去找家長。


  沈弗崢聽著那邊聲音,語氣像是意外:“原來真的這麼忙?”


  送完小朋友,鍾彌往自己位置上走:“也不是很忙,就剛剛,忽然有事,剛巧你又打電話過來,怎麼了?因為初七沒過來,特意打個電話來檢查——”


  話沒說完,那頭已經輕輕一句打斷鍾彌聲音。


  “誰說我沒過來。”


  屏息一刻,樓上樓下的鬧聲仿佛驟然放大。


  戲音樂聲,喧哗交談,雜如一團亂墨,而他的聲音似一滴清水,墜落其中,獨獨暈開一處留白。


  鍾彌不敢信。


  “你,你來州市了?”


  那句“在你家戲館門口”讓後面的話鍾彌都是跑著聽的。


  “路上堵車,沒趕上,老林去問,門口的人說已經錄票開場了。”


  “我馬上出來。”


  沈弗崢在那邊提醒:“慢一點跑。”


  鍾彌這才反應過來,急匆匆的腳步一瞬間緩下,甚至還有空拂一拂裙擺,故作從容,她往電話裡很有道理地丟一句:“有朋自遠方來,這是待客之道!”


  說完她將電話掛了,踩完剩餘幾階樓梯,裙角飛揚,往門口去。


  冬樹蕭索,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停在路邊,車牌掛著她的假生日,還好他這次開來的車是這輛A6,不然換那輛寶駒來,

擺門口,實在太招搖。


  鍾彌上前彎身,拉開車門。


  車內的人,相較年前分別時,頭發修短了一些,鬢角幹淨,一身鍾彌從沒見過的深灰正裝,襯領潔白,緞面領帶在凸起的喉結下方系得嚴正,嚴正到越是不多露一寸皮膚,越是有欲蓋彌彰的禁欲之感。


  質地精良的黑色大衣裹在身外,更顯拒人千裡之外的清貴疏離。


  偏偏這樣的人,側過頭,看向車外的鍾彌,俊朗面容上露出一抹溫和笑意:“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到要這麼發呆嗎?”


  鍾彌藏赧顏,攏裙角,坐進車裡小聲說:“我是沒見過你穿得這麼正式。”


  有些話還是要老林來說味道才不一樣。


  “沈先生今早在南市開會,一結束就讓開車過來了,本來中午能趕到的,今天路上太堵。”


  鍾彌刻意忽略他這一路的跋涉辛苦,不作任何感動,隻專注於他的衣著打扮,調侃問著:“開什麼會需要穿這麼好看啊?


  “對方是個很講究的法國人。”他低一些頭,問她,“好看?”


  視線落在鍾彌身上,又覺得她目光古怪,盯著他的褲子,像走神了。


  “在想什麼?”


  鍾彌回過神搖頭:“沒什麼,剛剛你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遇到了一個著急上廁所的小男孩,我今天不是很忙,那你堵車過來的,待會兒是不是就要走了?”


  “嗯。”


  南市的項目由他牽頭,彭家出力,上午跟外國資方開完會,晚上他還得為彭東琳牽線,去他二伯沈興之家裡赴宴。


  開春沈弗良和蔣小姐就要訂婚,他二伯母很滿意,要不是沈弗崢當初在沈興之面前力贊蔣小姐,他們還想不到這樁能和蔣家親上加親的婚事。


  因這件事,沈禾之跟蔣聞夫妻關系再度惡化,一直鬧到春節。


  蔣聞厭她這輩子算盤一刻沒停過,現在他的侄女蔣小姐也要被她害一生。


  沈禾之柳眉倒豎,

掐著一個“也”字,冷笑問他,也?還有誰?是你和你那個青梅竹馬也是被我害得嗎?當年是她非端著清高,你又放不下榮華,怎麼現在隻怪我?


  蔣聞面色難堪,讓沈禾之有種報復的快意,更是火上澆油說著:“她跟著章載年回州市,沒兩年就嫁了人,人家夫妻婚後可和睦得很,恐怕這麼多年,我隻害了你吧?”


  那天大吵一架,蔣骓年都是在沈家老宅過的。


  老爺子出面調停沈禾之和蔣聞,那也不算調停了,鐵血人物,沈秉林一生都少有慈容軟語,適可而止的意思是不管問題解決與否,都不要再讓這些話傳到他耳邊來。


  於是,蔣家硬撐起和睦與沈興之一家籌備起訂婚事宜。


  二伯謝他,沈弗崢倒不攬功,說親上加親這事是小姑姑提的,要謝也該謝小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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