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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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倏而,沈弗崢心內一揪。


  那種快速短促,甚至無法辨別是不是痛感的情緒,隨著鍾彌眼底浮現的兩抹水汽,分秒不差地朝他劃來,像被魚線或者被新紙,劃到手指一樣。


  細微的,甚至不能被立即察覺。


  總要過段時間盯著細細一道血痕,才恍然知道,原來那麼小的東西也有威力,按一按,也是疼的。


  “彌彌。”


  她因他這一聲回神。


  靳月口中的傲氣千金是他堂妹,他們有同一個顯赫不可言的爺爺,而蒲伯說這位沈四公子,是沈家最受器重的孫子。


  她瞧著他,又像不認識他似的。


  他最開始說的什麼?那天遇到怎麼不來打個招呼?


  鍾彌此刻卻忽然清醒,他的媽媽和大伯母,也不是她應該見的人。


  打個招呼?


  用什麼身份呢?


  說是沈弗崢的朋友,她自己都會先笑,她甚至開始慶幸那天自己的對號入座,走得飛快,

自己生氣總比當眾丟臉好。


  他起身走近,將潦草丟進去的兩隻鞋子取出來,並一處,屈身蹲下,放在她腳邊。


  鞋跟纖細,緞面綴珠更是美得不牢靠。


  他抬起頭看鍾彌說:“不是很喜歡嗎?”


  人生第一次,鍾彌如此痛恨一語雙關,他在問什麼?


  她終於剝開那把被曖昧粉飾的天平,看清了對面,也看清了自己,得承認自己是沈弗崢不堪匹配的對手,他都需要一路放水照顧她,她才不會輸得太慘。


  她覺得他愛她,像做夢。


  可他問她不是很喜歡嗎?這問句禮貌得想讓人落淚。


  那股從心口輻射出的難受,叫她稍稍動唇,下颌就跟著發抖,她抿唇,吞咽,將這段沉默拉得又長又生硬。


  以至於她說出“不合適”的時候,像賭氣。


  她猜是這樣,不然沈弗崢怎麼會哄她再試試。


  “彌彌,試都不試,就說不合適嗎?”


  那聲音裡的遺憾,

真到日月可鑑。


  鍾彌垂下睫毛,忍不住顫動,不信也沒辦法,有些人仿佛娘胎裡自帶的本事,看什麼都深情,說什麼都顯真心。


  “我知道你的意思。”


  鍾彌拿起一隻鞋子,看到沈弗崢支在煙灰缸旁的一根煙,嫋嫋散著一線煙氣,好似一支預示著倒計時的香,越燒越短,時間所剩不多。


  喉嚨朝上泛酸氣,她聲音微微哽了一下,但很快調整好狀態,平平的,喊了他。


  “沈弗崢。”


  “你無數次從我的世界裡風光出場,可要是我接受了,以後未必有本事體面離開,我不是全然不知世事的小姑娘,我看得清我們的站位,這鞋子不適合我穿,我再喜歡,削足適履,以後也隻會難受。


  “彌彌,你想得太遠。”


  他聲音很淡,別說是講理,仿佛她此刻扯開嗓子罵,他都不會同她吵起來。


  看似縱容,卻仿佛沒縱容。


  那根煙的積灰坍落。


  不知怎麼,叫鍾彌想起在州市,那支曾被他隨意夾在指間,自燃了盡的香煙。


  她曾好奇他待人是否也如此。


  如今仿佛有了驗證。


  能說出剛剛那段話,已是鍾彌極限。


  聽到他叫她不要想得太遠,她忽然無比的難過,眼底一瞬間湧起霧潮,像一堆陳雜的顏料猛的糊向整個世界。


  或許有一絲恨意夾在其間。


  可她太難過了,有些恨不起來,也不知道怎麼去恨。


  “我不配和你想得很遠嗎?”


  “我不能想得遠嗎?”


  兩句話幾乎沒有間隔。


  可這話不管怎麼說,都過於幼稚,又顯得自取其辱。


  她陣腳全亂,忘了所有告誡。


  沈弗崢那一刻是什麼反應她都沒有細看,仿佛眉頭微收,是心疼她的魯莽,還是不解她的憤怒?她不想、也無法計較其中的意味。


  鍾彌隻覺得缺氧,像魚缸裡吸吐嗆食的小魚一樣,被周遭水壓擠得腹部凹陷,

不得喘息。


  她一秒都不能在這個空間裡多待,丟了鞋子跑出去。


  沒走多遠,身後就開來一輛車。


  黃色的大燈照著窄窄前路,高級住宅講究私密性,森森黑暗,仿佛走不到頭。


  鍾彌對這輛黑色A6印象深刻,初見隻覺得這人低調,現在想想,以他的身份,真是低調到沒形容了。


  駕駛位的車窗降下去,是老林。


  那一刻,鍾彌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愣愣站在路邊,貼身的毛衣裙不隔風,降溫欲雨的夜風吹得人通體發涼。


  老林很擔心她:“鍾小姐,您去哪兒?我送您吧,待會兒可能要下雨。”


  她已經不介意自己再俗一點了。


  “沈弗崢叫你來送我的?”


  老林下車,替她拉開後座車門,說:“是啊,沈先生很關心您。”


  嗤。


  老臺詞了。


  可這一回,鍾彌嘴角連一抹生硬的笑都擠不出來,更別提,禮尚往來地調侃回去,

說自己也關心他。


  “不用了,替我謝謝沈先生吧,他真是一個好人。”


  鍾彌不上車,老林也不敢走。


  一身在豐寧巷七進七出毫發無損的本事,用來龜速行車,不遠不近跟在鍾彌身後,一直把她送到門口,看著她打車,坐上去了,這樁差事才算完。


  老林回來得太快,問都不必問,沈弗崢了然他沒送成人。


  “車上有件外套,拿給她沒有?”


  老林面露難色:“我沒想起來……”


  實則是沈弗崢剛剛在電話裡也沒提,隻說鍾彌從家裡出去了,叫他跟上去送。


  這麼回答,是給人當司機的語言藝術。


  沈弗崢站在窗邊,夜風灌進來,夾著幾點冷雨,他手上端著一杯熱茶,有一搭無一搭地遞到嘴邊喝。


  雨勢漸漸大了,他就將窗戶關上。


  一轉身,見老林還站在客廳,正看那雙鍾彌丟下的鞋。


  沈弗崢的疑問有了落腳處,他問老林:“現在這些小姑娘,

怎麼這麼難懂啊?”


  老林給沈弗崢當了七八年司機,沈弗崢身邊來來往往都是些什麼人,他比誰都清楚,大差不差能瞧出沈先生平時心情好壞,也深諳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裝啞巴。


  “以前那些小姑娘,您也沒搞懂過,您這不是沒接觸沒經驗嗎?難懂也是情理之中。”


  沈弗崢覺得荒謬想笑:“我還得多接觸接觸,多練練手?”


  “我沒這麼說。”老林連忙證明清白,“我的意思是,您沒什麼可煩的,慢慢來,也不是能急的事。”


  “慢慢來?”


  沈弗崢眼皮一低,瞧那鞋子,“人都嚇跑了,她不願意,哪能強求,算了吧。”


  那晚不歡而散。


  鍾彌也清楚,沈四公子是什麼樣的人物,他已經肯俯身為她穿鞋,哄她入這眼下的一朝風月,而她這樣撿著臺階都不肯下的人,實是不懂規矩。


  山不肯轉,水總要轉。


  人與人之間,

本來就是緣如紙薄的,花難重開,人難再逢,都是同一個道理。


第25章 哄不來 站在象牙塔裡看名利場


  夜雨下得酣暢。


  斷崖式降溫,仿佛換了季節,所有饒有餘溫的跡象,都隨著風雨悽悽徹底了斷。


  那晚從城南回來的出租上,鍾彌兩手空空,趕巧遇上個不愛嘮嗑的司機師傅,堵車間隙,司機師傅望後車鏡,朝後遞來一張紙巾,半句話也沒有。


  她摸摸臉,才反應過來,臉上掛了湿痕。


  不想浪費紙巾,她低著頭,將紙巾仔細對齊邊角,折起來,攥在手心,指腹隨意往眼下一揩,繼續瞧著窗外霓虹發呆。


  過往種種,如同拉片子一樣在腦海反復播放,她像一個審片苛刻的導演,將無數個或心動或拉鋸的瞬間定格,隔著時間差和認知差,試圖去置評對錯。


  鍾彌捫心自問在求什麼,那答案她自己都不敢認。


  她要沈弗崢愛她。


  仿佛一個人早就吃飽了,

各色甜點端來面前,都是可嘗可不嘗的,某一道或憑幾分特色,脫穎而出,叫他肯動叉了,這甜點忽然跳出來說,我雖然瞧著像甜點,但我要當一盤菜!


  多荒謬。


  有志向沒錯,但非要人家忽略客觀事實,也沒道理。


  買賣談不攏是常事。


  談攏的……要搬出宿舍了。


  晚上鍾彌從練功房回來,何曼琪已經把東西收得七七八八,現在流行說“斷舍離”,何曼琪也曾經把選擇困難症掛在嘴邊,一件物品,是留是去,仿佛天大的難題。


  可你瞧瞧,人如果提上了戴妃包,那堆也曾趕著電商平臺節日打折才舍得下單購入“小眾原創 ”“平替輕奢”打發進垃圾袋裡根本不是難事。


  棄如敝履,不僅是成語,也是一種能力。


  但奇哉,這世界風水輪流轉,亂丟東西的人,也會有被人亂丟的一天。


  大概是約了人來搬東西,何曼琪完全沒有著急的樣子,

翹著腿,坐在宿舍椅子上玩手機,見鍾彌回來,跟領到主線任務似的神情一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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