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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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聲音很淡,把鍾彌毫發無損的手機遞過來。


  鍾彌揉了一下手腕,搖頭說沒有,接過自己的手機時,面色有一絲不自然。


  因為剛剛腦子裡冒出一個離譜的想法,想法被他的聲音打斷了,但因離譜而生的尷尬沒有。


  反有擴大之勢。


  雨天的公交站,酒吧的後門口,還有今晚。


  他像是氣定神闲坐著那輛黑色A6滿州市巡邏,以欣賞古城風景為名,實則是看她有沒有在外頭惹是生非。


  比之胡葭荔幹片警的堂叔效率還高。


  一逮一個準。


  “那個,剛剛那個人是——”


  鍾彌剛試圖出聲就被沈弗崢打斷。


  他神情從容,似什麼高級督察翻開過去的案底,平平淡淡接住鍾彌的聲音:“你那三個不好講的對象。”


  頓一秒,嚴謹補充。


  “之一。”


  “呃,”鍾彌頰尖感到發熱兆頭,“……沈先生記性真好。”


  “偶爾。


  畢竟盛澎口中錯過都可惜的場面實在難忘。


  這事兒那天晚上就沒講清楚,雖然不好說,但此刻,鍾彌還是硬著頭皮試圖解釋,以免之後再有誤會。


  “其實不是……剛剛那個人他之前居心叵測追我朋友,我隻是幫朋友看清渣男的真面目,策略性地跟他接觸過一下,給他算過手相,但我跟他沒有半點關系,我朋友現在跟他也沒有關系了,他可能有點懷恨在心,至於那個姓徐的,那次在酒店都跟你說了,隻是同學,他單方面追我,他媽媽還不同意,你也看到了。”


  聲音越說越說弱。


  “還有一個呢?”


  鍾彌抬眼望著他,表情訝住。


  隨即聲音卻慢而不自覺地脫口,就像在課堂上猛然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一站起來,腦子還沒開始運作,聲音卻已經支支吾吾在鋪墊了。


  “他,他啊,他是我高中談的……”添一個字,她糾正道,“談過的。


  “很緊張?”


  他嘴角匿著淡笑。


  既有年長者俯下的溫和,又帶一種講不出的從容氣韻,也很刺激年下的反骨。


  鍾彌立馬說:“才沒有!”


  她想裝著雲淡風輕,拉近彼此氣場上的不對等,反而弄巧成拙,顯得語調更加心虛,“隻是說事實而已,有什麼好緊張的。”


  鍾彌反客為主,主動向他提問:“沈先生怎麼會到這附近來?晚上有應酬嗎?”


  鍾彌記得,這附近臨湖有個名字聽著就風雅的會所,白日裡看著清煙冷火,入夜車來人往,燈火煌煌。


  沈弗崢回答:“算吧。”


  “真巧啊,就又碰見了,還被你認出來了。”


  相比於鍾彌的小聲嘀咕,沈弗崢大方坦然得多。


  “沒辦法。”他看著鍾彌,“你有點顯眼。”


  坐在車上都能一眼注意到。


  鍾彌愣了一下。


  沈弗崢說的是實話。


  車子開到附近,

無目的望著窗外夜景的視線,忽然就有了聚焦的地方。


  她站在路邊,低頭看手機。


  白色吊帶和寬松短褲,蘆草綠的薄襯衣,潦草捋起袖子,肩上搭著的包和鴨舌帽都是淺咖啡色,簡單漂亮,不費力氣。


  起初一眼也隻是覺得像,因為隻能看見一部分側臉,這時候有個流裡流氣的男人走過去糾纏,她掙手時偏了一下臉。


  他就確定了。


  “停車。”


  本來車速就不快,安靜的車廂裡響起偏低的聲音,司機立馬看後車鏡,窺見沈弗崢眉頭輕輕皺起,動作利落靠邊停下。


  提到車子,鍾彌往路旁看去。


  沒瞧見那輛已經有了印象的黑色A6,一輛本地車牌的銀灰邁巴赫,靜靜停在不遠處的行道樹下。車邊戴白手套、疊手等著的司機也臉生,不是豐寧巷七進七出的趙子龍,鍾彌也沒見過。


  “您這寶駒,可比那天的A6氣派多了。”


  那晚女明星打量車子的眼神,

鍾彌瞧得清楚。


  她嘴裡的話總像春天的筍,乍然冒出,十分新鮮。


  寶駒?


  沈弗崢勾著唇角,順她視線回身望一眼:“老林辦事去了,酒店配的車。”


  家裡不是沒親友來州市時入住那家酒店,鍾彌可沒見過他家給客人出行配這樣的邁巴赫和戴白手套的新司機。


  天知道又是誰上趕著獻殷勤。


  忽然想到這種過分殷勤可能代表著什麼,鍾彌訥訥地將視線移回眼前,表情似白紙洇進水裡,淡,又透明。


  她沉著心思看沈弗崢。


  蒲伯說他姓沈,是京市來的,可在京市姓沈代表什麼,鍾彌並不知道,外公那位故交沈老先生是什麼人,鍾彌也不知道,而眼前的沈弗崢是什麼人,鍾彌更不知道。


  牽一發而動全身地想到許多問題。


  可最後,她隻問了一個問題。


  像那張湿紙被打撈上來,軟得不像話,隻得小心翼翼攤開。


  “你那個名字,

沈弗崢,fuzheng,是哪兩個字啊?”


  “感興趣?”


  主賓語皆缺,單單三個字,一股莫名又不突兀的曖昧拂向鍾彌,烘著她,像不慎途徑空調外機,夜晚蟄伏的燥,倏然被挑破。


  她本來不想認:“也不……”


  偏偏他這次幹脆,截她話頭:“我名字起得不太好,也不太好講,你伸一下手。”


  鍾彌便隻好虛虛攤開掌心。


  他的食指劃著橫豎,指腹幹燥,比著她柔軟的手心,觸感有點糙,密密交錯又預示著她人生軌跡的紋路,被他劃得有一些發酥。


  鍾彌指端微小地顫動了下,垂眼盯著筆畫走向。


  有一瞬怔神,她覺得自己這個手部姿勢,像在接什麼從天而降的東西,因渴望而要攥在手裡的東西。


  落下的是什麼呢?


  “是這兩個字。”他寫完說。


  鍾彌下意識攥住了手,禮貌性地誇贊一句,為什麼說是禮貌性,因為她根本沒有特意去想,

幾乎是脫口而出。


  “自嘆弗如,遠山峣崢。這名字很好。”


  沈弗崢這名字跟他快三十年,這樣的解釋,卻是第一次聽。


  “現在要去哪兒,我送你。”


  鍾彌矜持道:“會不會打斷了你夜遊?”


  “夜遊稱不上,隨便逛逛。”


  他跟鍾彌說,之前倒是有人給他安排過一個資深導遊,嘴皮子的確很好,肚中有墨水,引經據典,談古論今恨不得往前翻幾千年歷史。


  “聽著——”


  他聲音一頓,面上的委婉是禮節性的歉意,實則非常挑剔,“比我在劍橋上唐代史還無聊。”


  鍾彌失笑,心裡又悄然記著,哦,原來他之前在英國讀過書。


  “之前有朋友來州市玩,我倒是當過導遊,不過——”


  鍾彌捋捋耳邊的碎發。


  “不專業。”


  他講話紳士:“那我有這個榮幸體會一下不專業嗎?”


  鍾彌微聳肩,

臉上是這個年紀小姑娘獨有的肆意神採:“不包退不包換,該導遊還不接受任何差評哦?”


  他偏開頭,輕輕笑了。


  路邊的欒樹葉尖在夜風裡動,感受她那個方位吹來的風,他毫無抵御意思,很舒服地沉浸其中。


  “這就開始了?這也是‘不專業’的一部分?”


  鍾彌哼哼說:“嗯!獨家定制,體驗感還好嗎?”


  揚首間,她帽檐下的眉眼猝不及防曝露在路燈下,瞳仁雪亮。


  “非常,好。”


  男人悅耳的聲線拖著低低的字音,繞著纏綿不清的意味,他說著,衝她配合一個小幅度的頷首動作。


  似乎受不住這樣的對視,鍾彌挪開些視線,看著隱在燈影後老城建築,輪廓疏淺有古韻。


  很難叫人不感嘆夜色撩人。


  沒讓司機代勞,沈弗崢親自拉開車門,鍾彌背著手,大大方方上車。


  就這短短幾天時間,之前同行過的那一段缺燈的青石路,

已經設施完善,兩側住房被暖黃光暈勾勒出柔和模樣,車前燈融入其中,緩緩開進。


  這次司機順利將鍾彌送到家。


  告別之際,沈弗崢按下車窗提醒她,最近出門多注意,盡量不要一個人,那個男人看著不太像善罷甘休的人。


  鍾彌知道他說的是賀鑫,站車外,點著頭說:“知道了。”


  她揮揮手,嘗試再度告別:“那……拜拜?”


  他在車窗裡“嗯”一聲,淡淡說:“以後找對象眼光好一點。”


  說話像長輩,還是頗有權威、毫無商量的那種,鍾彌咬咬唇,一瞬的心亂叫她不想去計較,她虛虛應一聲,自以為自然地轉移話題:“等我想一下遊玩路線怎麼安排,我會去酒店找你。”


  很傲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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