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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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表哥便當我沒提過。」


「.........」


王玙頭都不抬,隻揮手令女禦送客。


對方默然離去後,他筆下舔滿了濃墨,於面前的雪白簡帛上細細作畫,勾糅點染,濃淡相宜。


躍然紙上的,卻仍是一隻棲棲遑遑,小耳尖尖的野鼠。


風搖月影,竹簾輕動,王玙忽然淡淡一笑。


「心志如此飄搖,竟不如一女子。」


(二十六)


是夜,若不是王家甲士將我送歸,以我病病歪歪,幾近昏倒的情狀,完全不能靠兩隻腳走回去。


可能是篤定我傍上了王玙,南夫人甚至為我延請了女醫,將苦藥一籮筐地往下灌。


我想,我大約已經死了一次。


數天後的一晚,窗子敞著,幾株桂花開的開,敗的敗,碧綠葉子間結著米粒大的花盞兒,引得流螢在枝頭撲閃流連。


廂門一動,卻是南錦繡躡足進來。


她見我雙眼大睜著,駭了一跳:「你何時醒了?」


又走近幾步摸我額頭,神色欣慰:「熱已經退了,

不枉阿娘為你延醫,她還說呢,死也要讓你進了王家的門再死..........」


「與他何幹?」


我冷冷的一句令她驚詫:「你,你莫非不打算嫁給王玙?」


「可你再耽擱下去,就真成老姑子了..........」


在大鄴無論男女,大齡而不婚,便會被冠以不孝,不順之名,人人皆可吐上一口唾沫,足叫你活著比死了更難受。


聽聞此言,我心中毫無波瀾,隻淡淡回復:「你倒是嫁了,又如何呢?」


孰料,南錦繡在我床邊坐下,雙手絞著帕子,忽然便淚盈於睫。


「他,他不與我同房。」


「誰?」


「我說袁扈,他不到我屋裏睡,卻終日與馬夫廝混.........」


「..........」


說罷,不等我反應過來,便伏在床邊大聲嚎啕,硬生生把我哭精神了。


許久,我捋清其中關竅後,不禁悚然心驚。


「此事,你可有告訴南夫人?」


她茫然抬頭:「回門時我和阿娘說了,

她卻怨我多事,還說袁扈早晚會知道我的好.........」


「那早是多早,晚又是多晚呢?」


對方聞言,本來迷茫的神色,變得更迷茫了。


南錦繡年齡尚小,性子單純,或許這就是被陳家夫人一眼相中,並寧願自降門庭也要娶回來的原因吧?


我望著外面忽閃的螢蟲,忍不住喃喃自語:「都說男子是女子的歸宿,可事實真的如此麼?」


古往今來,女子的命屬於父母,屬於丈夫,屬於兒子,卻唯獨不屬於自己。


由生到死,連自由都不可得。


(二十七)


翌日。


我自覺身子大好了,便拿了串錢出門僱車,小路子早已使喚不動,我也不去討他的沒趣。


待出了門,卻見街道破蔽,臭氣燻天,馬路旁,水窪邊到處睡著衣衫襤褸的流民,多有面黃肌瘦的小童跪在路邊,頭插草標,衣不蔽體。


我一路看去,暗自心驚:「老丈,這外面是怎麼回事?」


滁州,已經多年未有賣兒鬻女之事了!


車外,趕車的老人長長太息:「據說胡羯攻我大鄴,已經連下十城,這些人都是從北邊逃命過來的。」


「胡羯?」


「是呀,據說那胡羯青發紅眼,頓頓都要食人!」


我生長於斯,平日耳邊最多便是閨閣之事,這還是第一次聽聞戰事,隻覺渾身發冷,隻得拉下車簾,整個人蜷縮到角落裏。


車馬走走停停,終於到達牛尾巷。


進了屋子,隻見大門洞開,一位少女在裏面忙忙碌碌,我頓時心下狐疑,再走近幾步,看到那轉過來的熟悉面孔,心下頓時湧上巨大驚喜!


「小梅?!」


那的的確確是小梅!如假包換的小梅!


她見我來了,隻抿著嘴笑,往常梳起的丫髻此番卻散在兩邊,顯得一張蘋果臉有些蒼白憔悴。


「你怎麼了?怎地不說話?」


小梅見我伸手來捉她,連忙向後閃躲,卻不意被我撩起了長發。


看到那長發下的光景,我頓時淚如泉湧!


她,已被人割掉了雙耳!


(二十八)


小梅是為了保護我,

自願去了庾牧處做妾,又被他的悍妻嫉恨而施以酷刑。


至於她是如何回來的,我想王玙一定清楚。


我為曾對他不敬而悔恨,卻也知道此事之後,我們之間的恩義已被消耗殆盡。


這一夜,我和小梅抵足而眠,她卻在睡夢中不斷發出痛苦的呻吟,我挑燈來看,卻見她兩耳不斷流出膿水,已將雪白的枕巾都染成了黃紅色。


第二天天不亮,我便帶著她去城中的扁鵲堂看大夫,卻被她一再扯住。


「女郎不用治,或許過兩天就好了呢。」


「你的耳朵再這麼流膿,不多時就要聾了!」我故意嚇她:「我可不要一個聾子做婢女!」


她聞言,隻怯怯地看著我。


大夫看過了耳朵,隻說難治,開口便問我要金珠,我唯有將我娘留給我的金耳珰典了錢,暫時先抓了藥來吃。


小梅吃了藥便昏睡過去,趁她睡著,我連忙到附近的大街上轉悠,想找點營生賺錢。


正走沒多久,身後忽然有人拍我肩膀,

回頭一看,卻是一張有點眼熟的面孔。


說眼熟,卻又叫不出名字。


「你是?」


「南家女郎,我與你同住牛尾巷,你記得否?」


這女子圓圓眼,小山眉,說話處事十分爽利,讓人心生好感。


我想了許久,才想起她便是我入住當日,被王家車隊嚇得平地摔跤的女郎。


交談中得知,此女郎姓江,家中有一武將供職於王庭,因生計艱難,也同時開著一家菽餅店子。


和我寒暄後,她便揮手離去,看樣子要趕著去做活。


我見狀,連忙緊跟住她。


「這位娘子,小女子有一不情之請.........」


我厚著臉皮向她求個活計,她雖有些驚訝,卻也慨然應允。


一炷香後。


江娘子搬來一筐又一筐煮得滾燙的菽豆,倒在案板上教我操作。


「我們做菽餅賣給庶人,一個餅隻要一鑄錢,你若一天能做上三百個,我便給你五十鑄錢。」


「好!」


我連忙應下來,洗凈了雙手開始幹活。


這菽餅做起來並不難,隻要將菽豆煮破,趁熱壓成小餅即可,隻是菽豆分開時還很燙,雙手很快便痛得鉆心。


可為了籌措到更多的藥錢,我唯有忍痛做下去。


深夜,別了江娘子回到宅子,我兩枚掌心都已失去知覺,隻能將手泡在冰涼的井水裏稍作紓解。


小梅躲在窗後,隻露出兩隻眼睛看我。


我連忙將鑄錢掏出來給她看:「今日掙了許多錢,明日便可以給你抓藥了。」


她不說話,面孔消失在陰影裏。


(二十九)


自從遭了刈耳之刑,本來活潑愛笑的小梅性情漸漸陰鬱,平日裏為了遮擋傷口,總是披頭散發,連院門都不願出。


見她日益消瘦,我隻得再次跑去扁鵲堂延醫問藥,可這次大夫看過之後,連錢都不收了。


「小娘子耳內已有沉屙,滴灌之法無用,許至漸漸失聰。」


我連忙緊緊拉住對方,小聲哀求:「大夫,可有他法?」


「大宅陰私,最是毀人。」老人朝我叉手一禮:「若要痊癒,

女郎還得另延名醫。」


說罷,不待我挽留,便匆匆而走。


無法可想,我隻得坐在昏暗的天井裏發呆,直到一隻溫熱的小手放在我肩上。


卻是小梅拿來了一根細針,替我輕挑著手心的水泡,一邊挑著,一邊無聲流淚。


「哭什麼,又不疼。」


我給她擦了臉,又安慰道:「大夫說你的耳朵就要好了,隻要再吃上兩副藥..........」


然而,無論我說什麼,她都隻是默默搖頭。


第二日,我便向江娘子借了車,打算先去向王玙道謝,再回來帶走小梅。


滁州附近有幾座大城,我決定先去陳郡,看在新媳婦南錦繡的份上,或可在袁家借住幾日,無非多攢些銀錢罷了。


於是,我向江娘子借了馬車,一路篤篤行往王家別院。


如今我在江娘子這裏,不但一日能做幾百個菽餅,偶爾還要為她駕車,作為回報,她會給我多一些鑄幣,還誇我是滁州城最善禦的女郎。


也因此,王家甲士見我從車轅上跳下來時,

神情是驚詫的。


「女郎所為何來?」


我有些訕訕:「我,我來謝王三郎,謝他救我婢女。」


那甲士聞言,便打量我兩眼,見我風塵僕僕,面色了然:「女郎可是遇到了難處?」


我聽他這麼說,忍不住臉頰發燙,胸腔中如有一把破鼓在狂擂,那甲士見我低頭不語,便從懷中掏出一物,遞到我面前。


「我家郎主離開前囑咐過我們,若再遇女郎,便將此物交還,想必可解燃眉之急。」


我接過那錦囊,隻看外觀大小,便知是那日我在巴郡被奪走的金珠,心下頓時湧上一股莫名滋味。


既甘甜又苦澀。


既懊悔又茫然。


當下,忍不住口中嚅嚅:「請問,王三郎去了何處?我想當面向他道謝。」


那甲士聞言,面色浮起幾分歉意:「我家郎主有言,不過一命還一命,如此兩不相欠,便沒有再見面的必要了。」


聞言,我愣了半晌,心下空落落的。


「女郎,請回吧。」


聽他流露驅趕之意,

我胸臆頓時湧上萬分羞慚,忍不住以袖掩面,爬上車轅潦草而去。


誰知,那甲士目送我離開後,卻是往不遠處一輛銀頂青簷馬車外復命。


「郎主,人已走了。」


「嗯。」


許久不見貴人回應,那甲士正要離開,便聽裏面傳來一道清雅弦音。


「王丁,此事,你是如何看的?」


名叫王丁的甲士若有所思,許久才斟酌著道:「僕嘗聞千金易得,真心難求。」


「南家女郎為求自由,輕拋生死,為一奴婢,可銷百金,真乃情肝義膽,若為男子,必義士也!」


「你是說,我王玙還比不上她一個奴婢。」


「..........小人多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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