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李芸芝拿出一張紙,甩了甩,為了讓我看清上面的債務信息。
“我會把這些錢轉給你。”
“就當是彌補。”
我沒領情,略帶疑惑問她:“這本該就是我的,怎麼?惡事做盡了,想給我留下個好印象?”
李芸芝笑笑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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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逸州當眾給我跪下了,泣不成聲,反復怒罵自己做錯了。
“樹華,我不是個東西,你原諒我好不好?我們還好好過日子,我其實還愛你啊!我們一起經歷了風風雨雨,我才發現我最愛的是你!”
“是李芸芝勾引的我,都是她的錯!”
“女兒把我的聯系方式都刪了,
兒子現在也不理我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的眼中滿是嫌惡。
母親舉著香蕉嚼嚼嚼,探頭看向他,悄聲提醒我。
“他會求你,是因為大部分財產都在你這裡。”
“把你哄回去,才可能恢復他的名聲。”
我點點頭,心裡明白母親說得對。
突然,母親神色一頓。
“哎呦,瘟神來了。”
說罷扯過我的外套遮在頭上,躲瘟神一般,飛快逃走,輪椅的車輪子都快冒火星了。
護工姐姐大驚失色。
“阿姨!不能飆車!”
這一喊,驚動了不遠處四處張望的兩個男人,立刻探頭看向我的方向。
“站住!”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我爸再婚後的兩個兒子。
看著那滿身的橫肉和紋身,跟他們搶財產?我母親怎麼敢的?
周逸州也看到了那兩個男人,目視著他們往我母親離開的方向追去。
我沒那麼心胸寬廣,到這種地步還能原諒周逸州,讓保安把他趕出了療養院。
這之後,他銷聲匿跡了半個月。
我的生活漸漸走向正軌,但我知道,周逸州始終是個隱患。
女兒鬧著要看望我,我知道她面臨畢業答辯的關鍵時刻,原本不準她回來。
她還是哭著鼻子回來了,一臉面就緊緊抱住了我,那張小臉轉而愁雲密布。
“媽媽,你受委屈了!”
我的淚水瞬間破了堤。
所有人都在責怪我的狠心,埋怨我不講情面,隻有女兒在意我是不是受了委屈。
我摸摸乖女兒的頭發,
“媽媽離婚的勇氣,有一半來自你。”
“媽媽不委屈,看你飛得這麼高,這麼遠,媽媽高興還來不及呢。”
“孩子!聽媽媽的,你放心讀書,在喜歡的地方安定下來。”
“媽媽永遠支持你!”
女兒放心地用力點頭,摸著我慈祥蒼老的面容,年輕時烏黑的頭發已落滿了嚴冬初雪過後的白霜,一道道皺紋,訴說著波折的往事。
女兒堅定地拉住我的手。
“媽,這次我是回來帶你走的,隻要你去到他找不到的地方,
就不會繼續被他糾纏了。”
我點點頭,女兒也笑得燦爛。
我想了卻年輕時的心願,女兒便帶著我坐快艇出海。
離亳州島還有幾十公裡時,不速之客到來。
周逸州從側面撞向了我的船,猛地巨響過後,船的動力裝置損壞。
9
我連忙護住女兒,看向周逸州的船,李芸芝坐著輪椅,那麼不方便,居然也在船上。
兩船的船員和旅客遙遙在望。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周逸州雙手合十,對著我的船員連連道歉。
而他船上的兩名船員沉默不語,戴著鴨舌帽低下頭。
那紋身……我頓時認出那是來追財產的人,我爸的兩個兒子。
“都是一家人,
要不先上我的船,不然這四周都是海,又沒有信號,很危險的。”
我的船員面面相覷,看著船上的旅客,面露疑惑。
我女兒則挺身而出,大聲呵斥他。
“我們不是一家人,我媽已經離婚了。”
周逸州打哈哈,朝著旁觀的旅客道歉。
“诶呀,就是家裡人吵架,媳婦兒不要鬧脾氣了,快過來吧!”
周逸州那鱷魚一樣的笑容讓人不寒而慄。
我絲毫不慌。
“我們在這裡等救援。”
船上的其他旅客卻吵鬧起來,有人率先登上了周逸州所在的船。
我的船員需要負責大家安全,眼看著至少一半人上了船,隻好妥協。
我扶著女兒,
隻好跟著前去。
女兒上廁所未出來,我察覺不對立刻打開衛生間艙門,女兒已經不知去向。
我連忙上到甲板,搜索著女兒的身影,卻跟追老爸遺產的男人對視上。
健碩的男人看到了我熟悉的外套,那件被我母親穿走過的外套。
瞬間鎖定了目標,我心道不妙。
意識到他把我認成了我母親。
下一秒,他飛撲過來,把我從船上翻進海裡。
我掙扎著失了力氣,逐漸下沉。
晶藍色的氣泡向我的反方向浮遠。
氧氣逐漸消失,一生的軌跡出現在我眼前。
前半生,我是家裡的寶貝女兒,是學校裡的優等生,是身邊人的靠譜朋友,是老師的招牌學生。
結婚不久,大兒子就出生了。初為人母,我很寶貝這第一個孩子,
找保姆也不放心,立刻辭了工作照顧他。
孩子可真難養啊……從那麼丁點兒大養到有棵蔥那麼高。
每天媽媽長媽媽短地跟在屁股後面,我怎麼想想,能回憶起來的隻有美好的時候。
說著,連我自己都嗤笑。
後來,兒子七歲了。
我想著終於可以喘口氣,終於獨立了,去上班了。
我老師還特意給我找了面試。
結果,又懷孕了。
我無奈給老師表達了歉意,老師惋惜地祝賀我。
女兒懂事得多,她上小學後,我又想去上班。
可我已經四十五歲,跟社會脫節太久。
到這個年齡,周逸州居然還想要孩子。
我昏了頭,莫名其妙配合他備孕了一年。
後來才知道,
原來在那段時間,是李芸芝想生,想要自己的孩子。
周逸州欺騙了我,掩蓋他的腌臜心思。
所有人都在勸我,出去能幹什麼呢?你丈夫有錢又穩定,在家好好照顧孩子不就行了?隻有我自己知道,我已經喪失了主動權,喪失了選擇的餘地。
那半輩子,除了讀書,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家庭裡,生孩子,養孩子。
我怎麼會到如今的地步呢,究竟……是哪一步走錯了……
我真的……錯了嗎?
“我總是竭盡全力把最好的給他,因為我想讓他也這樣對待我。”
“而我對他所做的一切,有我願意分享的,也有我不曾得到的,我希望讓我最愛的人得到。
”
沉進海水裡,身體的溫度不斷下降,這段婚禮上的誓言浮現在我的腦海。
不。
我沒做錯。
我反復反思,我走過的路和做過的決定,包括學習、朋友、家人、愛人、工作,如果重來,我會不會做出不同的決定,可是如果重來,以當年的心智,重蹈覆轍也許是必然。
那我便繼續踏上這條路,見招拆招!
在家裡,與丈夫平攤家務和照顧孩子的責任,我一樣可以去打理自己的事業。
不想生,我亦有權利說。
原罪不是我在這一個個岔路口如何選擇的。
原罪是周逸州這樣自私冷血的人,是暗流湧動的不公平和偏見。
10
再蘇醒時,第一眼見到人居然是我老爸的兩個兒子,我的繼兄。
一個扶著我的腦袋,
另一個正一臉緊張地掐著我人中。
“嚇S我了!姨,你終於醒了。”
“你這要是S了,我上哪兒逮你媽要錢呢?”
我眨眨眼,用盡力氣張嘴。
“诶,別說話,我知道你要問啥,你女兒在屋外聯系記者報道呢,要寫啥……六旬老太墜海身亡。”
一周前,這倆人找到了我,說周逸州約定給他們巨額酬金,要他們辦事,並且還能讓他們接近我母親。
周逸州的真正目的,是讓他倆把我誤S了。
我們便將計就計,上演了一場戲,讓我假S,成功後,我則讓母親把父親的錢還給他們。
母親這個年紀,要錢也得有命花,她並非喜愛錢財,純是圖個樂子。
周逸州看到我的溺水S亡報道,興奮地去轉移我的財產,卻被告知我仍處於失蹤狀態,沒有到分遺產的地步。
更何況,分遺產也輪不到他。
他氣到崩潰,發誓要找到我的遺體,證明我S了!
瘋魔了一樣,花去大半的錢買了一艘快艇,天天拉著李芸芝出海找屍體。
我再次出現在周逸州面前時,看著他老了幾乎十歲的模樣,內心毫無波瀾。
船上被曬得黝黑的他顫巍巍指著我,分不清是人是鬼。
李芸芝牽住他的手告訴他,這是人。
周逸州看到我,扔下了打撈東西的網簍,膽怯地後縮,顯然精神已經不太正常。
我搖了搖頭,知道再計較也不會有結果了,囑咐船員將他們送回並打算離開。
李芸芝看到我轉身欲走,安慰般地摸了摸周逸州的白發,
誘哄道。
“逸州,我們不走了,好不好。”
那般甜膩的聲音卻如尖刀刺入周逸州的心。
“什麼?你……什麼意思?”
“周逸州,當年你害我出車禍,其實我從來沒有原諒你。”
周逸州崩潰了,露出嬰兒般的呆滯。
“你之前說不怪我……都是騙我的?”
最後一個精神支柱轟然倒塌。
李芸芝淡淡一嗤。
“不怪你?怎麼可能不怪你?”
“我恨透了你!”
“每時每刻都在恨你,
恨不得S了你!”
李芸芝一字一頓,字字誅心。
周逸州突然哈哈大笑,笑到停不下,轉而,他的笑聲被落水的巨響掩蓋。
李芸芝不知哪來的力氣,從輪椅上起身,緊緊抱在周逸州身上,拖著他跳了海。
我船上的安全員手忙腳亂地下去救人。
安全員後來說,在水裡,李芸芝的力氣大得驚人,狠狠拽住周逸州不放。
一直到被拽上船,她仍緊緊掛在周逸州身上。
而周逸州脖子上一圈紅色的勒痕,讓精疲力盡的安全員不寒而慄。
我跟女兒離開前,案子還沒開始審理,我去獄中見過她。
“隨時帶著安全員,真是個好習慣。”
李芸芝意有所指。
她沒想到我會來看她。
“既然你來,那我要順便謝謝你把我救上來,能讓我還有時間來品味那無比美好的時刻。”
她伸出手,環成擁抱的姿勢,雙手緊握,攥著什麼東西,一點點回縮。
她說:“我就是這樣,在水裡抱住了他。”
她哂笑,笑著笑著,流出了淚。
周逸州給李芸芝的愛,最終因為他的懦弱在梅雨裡徹底腐爛。
李芸芝給周逸州的愛,也曾如春日般燦爛,漸漸陰狠如毒蛇,攀附在他的脖子上,不毀滅不罷休。
她本就想著,生不得喜樂,共S也未嘗不可。
周逸州對我,存在過年少的悸動。
從他出軌開始,他對我,逐漸變成一種寄生。
就如同一種動物欺騙另一種動物為他撫養幼崽,
這個欺騙者更有可能傳遞它的基因。
是的,欺騙者往往能夠用最少的時間,精力,成本,傳遞他的基因。
他不好過,就不會讓別人好過。
我居然花了三十年才認清他的惡毒。
但是,不晚。
至少我把女兒送出了國,她會代替我飛向自由。
如今,我亦獲得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