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順嫔娘娘是喜脈無疑。」
太醫政笑著恭喜皇帝,「陛下大喜。」
「可知是男是女?」皇帝焦急地追問。
太醫政沉吟半晌,「月份太小,還未可知。」
我在床上帶著笑意,嗔怪道,「陛下,莫要為難太醫政。」
皇帝眉開眼笑,「順嫔——不,朕要封你為順妃,你溫柔體貼,還解了朕的燃眉之急,隻要再給朕生一個聰明伶俐的皇子,朕一定封你為貴妃!」
我溫柔地勸慰,「陛下別高興得太早,萬一臣妾這一胎不是皇子呢?」
他仍舊不肯放棄,「別胡說,太醫政自然有可以使女胎轉為男胎的法子,是不是?」
太醫政面露難色,支支吾吾,在皇帝發火之前,我及時地打斷他,
「可是,皇後娘娘會不會不高興呢?」
皇帝冷下臉,「由不得她不高興。」
我乖順點頭,「是。」
太醫政與我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輕輕笑了起來。
三天之後就是皇後解禁足的日子了。
我真的很想知道,她會做何種反應。
皇帝走了之後,太醫政才從袖子裡抽出一封信。
「這是謝娘娘請臣送來的。」
我迫不及待地接過。
太醫政從前受過謝家大恩,如今,是他報答的時候了。
「她還好嗎?」我追問,「身體可還好?」
太醫政一一回答,又將我一早寫好的信放入藥囊中。
如今我無法去看謝辛夷,所以隻能通過寫信來交流。
她說她一切都好,可是我卻不信。
她什麼都不會,怎麼可能好呢。
她不會燒火,不會分辨能吃的東西,不會掃灑清潔。
她那麼需要人照顧,可我不在,杏仁也不在。
我跟杏仁說,可不可以勞煩你,去照顧謝辛夷呢?
杏仁卻搖搖頭,「娘娘說了不許我過去,要我好好照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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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解了禁足後卻沒有找我的麻煩。
德妃來看我,笑道,「她也知道怕。」
我看著眉目如畫的德妃,忍不住問,「娘娘,您難道不想——」
德妃目光悠遠地看著窗外,「我啊,我——」
「——我本就不愛孩子,若真的要生,也隻想給喜愛的人生。」
「本宮不怕沒有孩子,
隻怕生下來會厭惡孩子。」
她的聲音暗淡下去。
我撫摸著微微隆起的肚子,我的孩子,她會有謝家姐弟那樣的眉眼嗎?
會像謝承霜嗎?
我把小晶石放在肚子上,輕聲道,「這是塞外泥土裡長出來的石頭。」
「你要是聽得到,就記著那裡是很美很美的地方。」
那裡是謝承霜在的地方。
因為我有孕的關系,皇帝十分志得意滿,臨幸新人的頻率降低了,反而時常來我這兒坐一坐。
皇帝偷偷召了幾次太醫政,但是誰也不能保證我肚子裡的是男孩。
「為何隻有順妃有孕呢?」他皺眉。
太醫政沉吟,「陛下,這段時日,飲食可有什麼變化?」
皇帝不耐,「內務府準備的膳食,朕如何知道?」
太醫政寬慰道,
「陛下從前也有公主誕生,如今更是有順妃娘娘有孕,陛下不必多慮。」
皇帝沒有說話。
這話聽得多了,他逐漸不太相信。
他再來我這兒的時候,我笑吟吟地親自給他布菜。
「陛下吃慣了皇後娘娘宮裡的酒釀鴨子,如今也賞光嘗嘗臣妾做的。」
皇帝怔了怔,「好。」
我笑,「皇後娘娘宮裡的小廚房時常給陛下煮湯熬羹,滿宮誰能比得上呢。」
我好似不經意地提起,「臣妾有孕的時候,皇後娘娘正在禁足,陛下一定想吃這道菜了。」
皇後終於姍姍來遲。
她站在皇帝身後,臉上帶著親切的笑,「順妃,如今隻要你平平安安地生下孩子,本宮就放心了。」
我沒說話,皇帝卻皺起了眉。
「皇後這話是什麼意思?
」
皇後愕然。
禁足沒有讓皇帝消氣,他冷冷地看著皇後,「順妃生產前,你不要過來了。」
我在他身後,對皇後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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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肚子八個月的時候,太醫政說是個男孩。
隻是太醫政說,我懷孕之前那段日子飢寒交迫,對身體有所損傷,也許孩子會受影響。
皇帝仿佛才知道我被關在宮裡幾乎餓S的事情。
「皇後如今倒是比從前很有幾分架勢了。」他語調平平。
我柔柔地貼上去,「娘娘出身高貴,自然不知道底下人何等奸邪狡猾。」
皇帝唇邊浮現出一抹譏諷的笑意,「她算什麼高貴?」
「謝娘娘可還好嗎?」我軟聲問道。
「滿宮裡人人都不敢提她,你倒是膽子大。」皇帝的聲音有些捉摸不定,
「因為懷了孩子,以為朕就不敢動你了嗎?」
我睜大了眼睛,「臣妾是想著,陛下不是接回了謝娘娘嗎?」
「陛下關心誰,臣妾就關心誰。皇後娘娘說臣妾愚笨,其實很對。」
「臣妾眼裡隻有主子,陛下是臣妾的主子,謝娘娘以前也是臣妾的主子。」我落寞地垂下眼睛,「臣妾就是個奴婢命罷了。」
皇帝龍心大悅,「你倒是實誠,明明已經是妃位了,還是這樣支稜不起來。」
我藤蔓一般攀附他的手臂,「臣妾不會。」
提起謝辛夷,他已經不會再生氣了。
我估摸著,等我生完孩子再求一求,大約就能放了她。
我不怎麼擔心皇後,她現在一直被皇帝冷著,雖然解了禁足,卻也不許她隨意出殿。
「皇後無甚子女運,還是不要讓她見順妃。
」
慶妃作為宮內難得生養過的妃嫔,時常也來瞧我,有時也會碰上皇帝。
慶妃笑著跟皇帝說,「臣妾的公主還是在皇後娘娘登臨後位之前懷上的,如今也已快十歲,是該添幾個聰明的弟弟了。」
皇帝若有所思。
我應該這個時候再加幾句話的。
可是我卻在想別的事。
明明皇帝與謝辛夷成婚已經十二年了。
我眼前又浮現謝辛夷的冷笑,「當年他為了登上皇位,對我和我爹百般奉承,我爹錯了眼,我豬油蒙了心,信了他的邪。」
「我們成婚那日,除了證婚的舅父,親戚都沒來多少。」
「是他說,如今他落魄,隻不過一個被冷落的皇子,不適宜大操大辦。等他登上高位,再補辦給我一個盛大的婚禮。」
「皇後的冊封儀式的確盛大,
可皇後卻不是我。」
「那一日,他跟我說,他打算封我表妹為皇後,我隻是個皇貴妃。」
「其實我知道他一直嫌棄我驕縱恣意,卻覺得表妹賢惠溫順,願為他洗手作羹湯,為他忍氣吞聲。」
「卻不知他們早就跟有了私情,那個時候,她肚子裡已經有了孩子。」
「短短一個月,他的侍妾也有了身孕。」
「隻有我生不出,皇後還嘲諷我是不會下蛋的母雞。」
說這話的時候,我們在冷宮裡曬著太陽,我一邊擇菜說,「母雞也未必想下蛋。」
「你又不是雞,何苦跟人爭那個。」
謝辛夷看著我,「阿寧,我知道你心是好的,但你莫要再安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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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產期將近,我摸著肚子對孩子說話,「你若是個女孩兒,最好要像她那樣,
又會跳舞,又驕傲不羈。
「我給你準備了湖藍色的衣服,你會喜歡的。」
「等你出來,你就能見到謝辛夷了。」
「你要叫她——」
我肚內突然痛了一下。
底下有羊水湧動。
要發動了,我蹣跚起身,招呼杏仁,對將要面臨的痛苦早已有了心理準備。
她卻從殿外匆匆忙忙跑過來,腳步驚慌。
她原本不愛說話,此刻卻臉色緊繃,語調飛快,「娘娘,娘娘的宮殿燒起來了!」
「什麼?」
我忍住腹中的陣痛追問,「什麼燒起來了?」
她這才意識到我的羊水破了,「娘娘!你要生了!」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什麼燒起來了!」
她語帶哭腔,
「娘娘,謝娘娘的宮殿,燒起來了!」
我隻覺得天旋地轉,「謝辛夷呢?」
杏仁沒說話,隻拼命搖頭。
「去救火,快去!」我推她,「就說、就說那兒燒起來,整個皇宮都逃不了,一定、一定要把裡頭的人救出來。」
杏仁跑遠了,我竭力撐著,卻還是無力地靠著牆壁緩緩滑下。
我肚子裡的孩子已經足月,迫不及待地想要出來。
「你等一等,她現在有危險。」
我安撫地摸著肚子,「堅持一下。」
杏仁又跑了回來,她身後跟著太醫政和接生嬤嬤。
一瞬間,我對她有些生氣。
為什麼不去救謝辛夷呢?
為什麼不去照顧她?
直到她們把我抬到產室,我才意識到其實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
「娘娘,您用力啊。」
我緊緊閉上眼睛,汗水沿著額頭和鼻梁,一直落到腮邊。
好熱啊,我好像在被熱浪炙烤。
周圍醫官和嬤嬤的聲音我漸漸聽不見了。
充斥在我耳中的是木頭被炙烤的噼啪聲,火焰的尖嘯聲,眾人遙遠的呼救聲,還有謝辛夷幾近窒息的喘息。
「我好像活不下去了。」她說。
「不行。」我痛得發抖,嘴唇都能嘗到眼淚的鹹澀,「我馬上就來了。」
好痛啊。
火焰燒灼得我渾身都痛,從骨縫裡透出來的火辣辣的疼,謝辛夷卻好似沒有感覺。
「來不及了。」她微笑著最後一次伸展手臂,「你替我多照拂他。」
「我這一生,混沌愚蠢,卻在最後遇到了你。」
她最後摸了摸我的臉。
「哇——」
嬰兒的啼哭聲撕碎了謝辛夷最後的幻影。
我猛地睜開了眼睛,鼻腔裡似乎還有桐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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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杏仁又是哭又是笑。
「恭喜娘娘,是個小皇子呢。」接生嬤嬤歡喜地恭賀我。
醫官進進出出,有人喂我參湯,有人替我換了衣服,張總管偷偷溜了進來。
他的眼睛很紅,身上有煙燻火燎的氣味。
他訥訥地,不敢看我的眼睛,「娘娘不要擔心,一切都好,等娘娘出了月子,再去看謝娘娘。」
我仰頭看著滿福紋飾的床頂,「我知道。」
「朕有兒子了!朕有兒子了!」
皇帝歡欣愉悅地聲音和他一起闖了進來,
他喜不自勝,看著我的眼神都變得溫情脈脈。
「順妃,你替朕生了個兒子!朕要嘉獎你!你說,你想要什麼!朕許你任何願望!」
我曾經是有願望的。
我要用這個孩子,換謝辛夷的自由。
但是如今我的願望變了。
我露出一個微笑,「臣妾哪有什麼願望,陛下安好,臣妾就滿足了。」
他喜孜孜地在我床邊坐下,握住我的手,「朕封你為貴妃好不好?」
很久之前,謝辛夷問我,「——你想不想當貴妃?」
當時我說了什麼?
啊,我想起來了,當時我說的是——
「好啊。」
我擦掉眼角的淚水,「多謝皇上,臣妾感激不盡。」
皇帝心情十分激動,
他說起要給孩子起什麼名字,又說大赦天下為孩子積福。
他身邊的大太監悄悄地進來,「陛下,偏殿的火撲滅了,隻是那位沒能救出來。」
皇帝的眉頭皺了皺。
「晦氣。」他說,「今天是朕和順貴妃的好日子,是朕皇兒的誕辰,一個庶人的事也來通報,你越來越會做事了。」
大太監立刻換了一副面孔,「真龍都是不怕三味真火的,小皇子這是真龍降生,和陛下一脈相承呢!」
皇帝又笑了起來,「賞!」
我也笑了。
可我的眼淚卻一直在流。
庶人。
皇帝說她是庶人。
明明她有名字的,她叫謝辛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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