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24
下一瞬。
謝聽桉猛地向我這邊偏過了身子。
目光直直望了過來。
這眼神太赤裸,像是徑直越過了中間間隔的幾年時光一樣……
他輕聲地、一字一頓地念出我的名字。
「夏依然。」
「你在這裡。」
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所有人都聽見。
我看到有人朝我這裡看過來,露出好奇的目光。
連紀老師也愣住了一會。
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
然後把謝聽桉往我和程泊這裡拉了一步——
「你們認識?」
「那太好了,依然。」
「正好你回頭幫我把謝聽桉和程泊兩個人介紹認識一下。
」
「他們自身的天賦才能都很相近,互相學習學習,我私下也就不費那個勁了……」
「說到程泊和依然你倆。」
他咳嗽了兩聲。
片刻後,突然露出一種意味深長的笑容。
「程泊你這小子,到底能不能追上你旁邊的依然同學啊?」
「天天來我辦公室對我這個六十歲單身一輩子的老頭傾吐暗戀心酸,我跟你說我早就受不了了!」
「夏依然同學,你要是可憐我的話……實在不行,就……」
話還沒說完。
突然一個人影從旁邊迅速閃過——
謝聽桉幾乎像是瘋了一樣拽住程泊的衣領。
「你他媽敢覬覦夏依然?
」
「你算什麼狗東西,你配嗎!」
「我警告你離她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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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場生日宴會弄得不歡而散。
謝聽桉幾乎掀翻了桌子,把師姐師兄帶來的酒水全砸到了地上。
他先趁人不備,一拳砸到程泊的臉上。
被大家拽開後。
又拿著玻璃碎片,朝老師咬牙切齒。
「你為什麼要把依然和他撮合在一起?」
「你知不知道她是我的,是我的!」
「我找了她那麼久!」
「你卻把她藏起來!」
紀老師本來就年紀大了,心髒不好。
看到這個場面,幾乎渾身發抖,要暈厥過去。
還是有人直接跑下去找了保安,又報了警。
事態才平息了下來。
老師坐在椅子上,吃自己帶來的速效救心丸。
他抬起頭看向正被警察控制著的謝聽桉。
兩個人的目光撞上了。
紀老師嘆了一口氣,捂住自己的臉。
他很少露出這麼失望的表情。
「你以後別來了。」
「雖然你很有天賦,但我這裡教不了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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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老師說他想一個人靜靜,讓我們所有人都先離開了。
生日宴便就這樣散場了。
程泊受了傷,卻還一定要堅持先送我回去。
在門口和謝聽桉擦肩而過的時候。
他伸出手,似乎想拽住我的袖子。
卻被警察呵斥了一聲,往後拖了回去——
謝聽桉怎麼會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呢?
不對啊。
在我離開的時候,他明明都已經找到了趙枝眠,開啟了新生活。
接下來不是應該被趙家培養,然後出國留學,接受系統教育,大放光彩嗎?
我實在是想不明白。
趕緊把系統找了出來——
它在我和程泊發展漸漸步入正軌的時候就開始請假。
慢慢消失不來了。
說要把以前落下的假期通通補上。
這次又被我不知道從哪個海灘落日逮了過來,系統語氣一如既往的超差。
「程泊這個任務不是都要完成了嗎?」
「宿主我說了打款要過一段時間,你不要著急!」
「經濟現在都不景氣,你別催……啊不是……」
大概是檢索完畢了我腦中剛剛發生的事情,
在一通抱怨後。
系統一下子哽住了。
「啊不是。」
「謝聽桉?」
「我沒再關注他的情況,他怎麼又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這不是和原文中,被惡毒管家騙到一無所有的悲慘狀態,一模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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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原點。
系統很快把謝聽桉這幾年經歷過的事情查了出來,擺到了我的面前——
原來他真的沒有出國。
事實上。
他甚至一天都沒有在趙家生活過。
在趙枝眠對他說出夏依然已經辭職,從他身邊離開的那個時候起。
他就從趙家別墅跑了出去。
謝聽桉想。
夏依然肯定是鬧小脾氣了。
他得回家等她。
不然等她回來後,看到家裡沒有人。
還不知道又得多惱火呢。
謝聽桉就這樣故意忽略明顯變得空空蕩蕩的公寓,一個人又在房間窩了幾天。
每次走廊有聲音響起。
他都要條件反射一般地抬起頭,期待地等待一會。
再到那腳步聲漸漸遠去……
直到一個多周後。
趙枝眠和房東一起過來了。
他才知道,房子已經到期,下個租客馬上就要過來了。
他不能再住在這裡。
夏依然也是真的不會回來了。
趙枝眠無奈地看了他一眼。
「我們今天全家人就要一起回歐洲了,我最後問你一遍,要不要一起走?」
謝聽桉退後一步。
猛地搖頭。
不行。
他不走。
他還要找到夏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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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嘆了一口氣。
「就是這樣。」
後來的發展我大概也能想象出來了。
謝聽桉雖然也成年了,但他空有一身藝術天賦,其實很難自己生活。
我把他拉黑後,他想找我,根本無從下手。
去我的大學,甚至連我的院校也不清楚。
隻能在路上逮著人問。
沒想到還真讓他逮到了一個聽說過我名字的同學。
但那人也隻是聽說過我,其實根本不熟。
所以當謝聽桉和他打聽的時候。
他猶豫了一下。
「啊,她交換去別的城市做項目了。」
「應該是西南的哪個大學,
你找她有事?」
一字之差。
咫尺千裡。
謝聽桉去銀行把錢取了出來,真的坐火車去了那個城市。
隻是沒有找到我。
反倒被騙、被欺負,心理疾病反復發作。
財產都沒剩下多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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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在腦海中和系統不停對話。
回去的路上,我沒怎麼注意到程泊。
直到走到公寓樓下,他輕輕拽住我的袖子。
我才微微回過神來。
「依然。」
「你剛剛是不是在想別人?」
程泊的語氣似乎有點委屈。
「是那個叫做謝聽桉的同學嗎?」
「他是不是……就是你以前照顧過的那個人?」
……
我以前和程泊提到過。
說我因為接受資助。
剛上大學的時候,曾經看護過一個少年三年。
其實隻是短短一句話。
沒想到程泊記到了現在。
看著他微微泛紅又有些焦急的表情,我突然間起了一絲惡作劇的心情。
想要逗弄逗弄他。
「啊?」
下一刻。
我故意往前走了一步。
和他拉進距離。
歪了歪頭。
「不是吧?」
「我在想,紀老師飯局上的那番話是什麼意思?」
「他為什麼說,你有暗戀對象了啊?」
「那個人是誰呀?不能告訴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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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一個笨蛋。
程泊的暗戀,除了沒有說出喜歡那兩個字外。
實在是太多蛛絲馬跡了。
我生病的時候,他焦慮得幾夜睡不著,一直陪在床邊。
我在學術會議上講話的時候,他在下面鼓掌,手都要拍紅。
還有畫展上的感謝講話,記者問他有沒有女朋友。
隔著那麼多人。
他一眨不眨地望著我。
硬是不挪開眼睛。
……
說實話。
我原先其實根本沒想過和一個任務對象發展出任何多餘的感情。
但程泊真的很好。
不僅僅是他是天才,未來會很成功。
而且因為他足夠溫柔,足夠體貼。
在爭論和矛盾的時候,也願意為了我的研究和生活而做出讓步。
所以。
為什麼不試試呢?
人生總不能固步自封。
他抬起頭。
目光灼灼,渾身幾乎發顫。
聲音也在抖。
「依然,你知道的。」
「你知道我一直喜歡你。」
「我想知道的是……你願意接受我的這份喜歡嗎?」
我笑了笑。
抱住他,下巴靠在程泊的肩膀上。
「好啊。」
「程泊,我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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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程泊就拍了我們兩個人牽手的照片。
發在了他的微博上——
這還是他開通社媒以來的第一條動態。
由於他現在在藝術圈裡熱度很大,這條微博一下子火了。
師兄師姐紛紛過來留言。
「好家伙,真讓程泊這個蛤蟆舔到天鵝肉了。」
「嘿,怎麼說自己師弟呢!注意影響!」
「二師兄就是嫉妒了,快四十了還是單身狗,絕對要追隨老師的腳步而去了……」
「你們懂什麼?我這叫為藝術獻身!」
……
就連紀老師都給我打來了電話。
「依然。」
「我聽說你和程泊的事情了。」
「這小子做事我還是很看好的,但我也絕對不護著……以後他要是欺負了你,你就來找我。」
「老師給你撐腰!」
我和程泊都沒有父母。
紀老師沒有孩子。
他就像我們的家長一樣。
聽他這樣說,不自覺的,我的眼眶變得紅紅的。
掛掉他的電話後。
過了好一會,等我的心情終於平復下來。
公寓門外突然響起了一陣敲門聲。
我走過去看。
發現是謝聽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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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是我在學校附近租的。
有時候科研太晚,不想吵到室友。
幹脆就在外面睡了。
我猜到他會找過來的——
躲著又沒什麼意義,幹脆一點。
大家把事情說開好了。
但我把門打開後,謝聽桉並沒有進來。
他仍是站在走廊上。
手扶著門框,保持著自己身體的平衡——
我想起系統的話。
那是他遇到了一個說能幫忙找到我的騙子,被騙光錢財後。
想要找對方報仇,卻被打斷左腿留下的殘疾。
我撇開眼。
不去看他現在的這個樣子。
下一刻。
耳邊傳來謝聽桉輕聲的話語。
「依然。」
「我來隻想問你一件事情……」
「大家說你有戀人了,和我那天老師生日宴上見到的程泊在一起了。」
「這件事情,是真的嗎?」
——這沒有什麼好隱瞞的。
幾乎身邊的人都知道了。
我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過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我以為謝聽桉沒什麼好說的,應該要離開了的時候。
他低下頭。
微微彎下身子,聲音很低很低。
「我知道了。」
「我很感謝你當初照顧我的日子。」
「我那時候脾氣那麼差,你還能陪在我的身邊——」
「我走了。」
「祝你幸福,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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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和謝聽桉說的最後一句話。
也是我見他的最後一面。
再次聽到謝聽桉的消息,是在報紙的社會板塊了。
很小的一個新聞縫隙——
他吞下大量的安眠藥,在出租屋裡自S了。
幾個周後,是房東上門催租。
才發現了他的S訊。
謝聽桉沒有朋友,沒有親人。
警察什麼聯系人都找不到,
最後一個電話。
打到了曾經報警說他鬧事的師兄師姐和紀老師那裡——
畢竟有可能真的成為同門。
大家還是決定共同出點錢,把謝聽桉下葬了。
我和程泊也一起去了警局。
趕到那裡的時候。
謝聽桉的屍體已經被蒙上了一層白布。
紀老師給我遞來了一張信紙。
說是謝聽桉S前留下的遺書,給我的。
上面隻有幾句話——
「依然。」
「我一直沒有告訴你。」
「和你在一起的那幾年,是我人生中最快樂,最開心的幾年。」
「我很後悔,如果當初我沒有那麼倔強、擰巴,沒有總是拒絕你、沒有離家出走。」
「沒有遇到趙枝眠……」
「我們還住在那個公寓裡。
」
「我的人生,是不是會是沒有遺憾的,完美的一輩子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