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她艱難地抬手,自己抹了抹眼淚,道:“不同皇上好了。”
“但朕偏偏想同幺兒好。”蕭弋將她扣著怎麼也不松手。
他緊跟著又道:“丹州的那兩個舞姬,長得什麼模樣,朕都不記得了。六公主,她都來同你說朕的壞話了,說朕連御醫都不肯讓她瞧,朕對她半點都不好,又哪裡算喜歡她?方才那人,朕更是認都不認得。這世上沒有人比幺兒更好,更叫朕覺得喜歡了。”
楊幺兒那口氣還沒消幹淨。
她覺得胸口還堵著。
可皇上說的也沒錯,她便不該生氣難過了。
她道:“不許同我說話。”
蕭弋眼底浸著一點水意,他盯著她,啞聲道:“好,朕一會兒再同你說。”
說罷,他攥住她的指尖揉了揉,低聲道:“一會兒已經過去了,朕現在能同你說話了嗎?”
楊幺兒沉默了一會兒,
方才忍不住巴巴地道:“我不喜歡她。”“朕也不喜歡此人。你瞧,朕同你是一樣的。”
他抓著她的手貼在了自己的胸口,道:“人心狹隘,放下一個人,已經是極為不容易的事了,哪裡還放得下第二個呢?”
楊幺兒怔怔抬起自己另一隻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她的聲音裡還帶著一絲哽咽的哭腔,道:“這裡也是狹隘的。”
蕭弋的呼吸重了重。
他知曉,她自幼時起,便被壓抑了表達的天性,因而要從她的口中挖出話來,是極為困難的。
可他覺得時機到了,於是他再度問了先前問過楊幺兒的那個問題:“朕心中愛慕幺兒,幺兒呢?”
她對上他的眸光,然後像是被忽地燙了一下似的,她的眸光抖了抖,這才低聲道:“幺兒也喜歡皇上。”
說罷,她似是覺得這樣太過沒文化。
於是絞盡腦汁地想起了先前背過的詩經,念給蕭弋聽:“關關雎鳩,
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蕭弋忍不住笑了笑,託住她的面頰,道:“該是朕來對幺兒說。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從幺兒第一回 來見朕,梳著雙環髻,後來朕便朝思暮想了。”
他從此便記得了她送來的花,送來的魚,送來的松果。
還有她分給他的禮物。
還有她同他講的故事。
作者有話要說: 小學生吵架。
幺兒:皇上說的話我都記得。
小皇帝:那你還說宮裡人多熱鬧。
幺兒理直氣壯.jpg:我不記得了!我沒說過!
第一百一十六章
待到下山時,楊幺兒已經迷迷糊糊睡過去了,大抵是哭得累了。
蕭弋低頭瞧著她的面容,心底還湧動著別的念頭。
隻是這樣的念頭,他是斷然不敢同她說的。
他是極貪心的,他想要她喜歡他,還想要她從此在這世上,隻同他一個人好。
想到此處,蕭弋的目光暗了暗。
鳳亭。
正是先前孔鳳成口中所提起的天淄國人。
這樣一個名字,突兀地出現在了幺兒的嘴裡。
“上次要落水了,鳳亭救我。”幺兒是這樣說的。
上次落水……
是那一回,大月國的綺雲公主、天淄國的六公主、巫女同行,永安宮中一個小太監,原本是想要撞那綺雲公主下水,結果卻撞上了幺兒。
隻有這一回,幺兒險些落水。
但救她的……是巫女……
蕭弋立時便記起了,每回見巫女時,她是什麼模樣。一身黑衫,再以黑紗裹面,自然就看不清容貌模樣了。
再仔細想來,身形似乎也格外高大。他那時還隻當是異國女子,是有些個頭極高的。
若巫女是鳳亭,那六公主的身份便也就呼之欲出了。
她應當並非天淄國的六公主,而是鳳亭的胞妹,斛蘭。
一旦捋開了這個頭,
其它關竅自然而然也就想通了。天淄國使團為何死在了半途?
是因為他們不願使團歸國,被天淄國的皇帝從中發覺到蛛絲馬跡,知道他們假扮了六公主與巫女。或許還有一個原因,他們一面殺使團,一面六公主又來與幺兒陳述天淄國的狼子野心,這便是盼著大晉與天淄國不死不休,挑動戰火,他們方才能從中尋得生機。
那屈然是他嗎?
好似一切都串連了起來。
去李府上的也是鳳亭。
屈然這個身份,應當是李府給他準備的,他原本應當是想要披著這層身份,前往丹州建功立業一番,然後插入到朝堂中來的。
隻可惜幺兒一眼認出了他是誰,於是主動同他說了話。
皇後娘娘高高在上,自然不會無緣無故與一個小小千總說話。
鳳亭知道自己遲早會暴露,於是等到剛一回京,就裝作發高熱不治而亡。
那麼現在他仍舊以巫女的身份留在宮中嗎?
不,他先前隨軍出宮離京容易,但要想再回到宮中就難了。
何況後來也不曾聽底下人報上話,說巫女失蹤了。那便說明,自徵木木翰時起,他就已經讓人將他替下來了,而後他就出了宮,混入到了軍中。
他的算盤叫幺兒破壞了,必然不會輕易罷休。從孔鳳成口中講述的事跡,就可見此人何等心狠手辣。若不達目的,是絕不會輕易罷休的。
那他在宮外又會偽裝成誰,再一次試圖接近大晉的官場和皇室呢?
六公主在其中,又起了什麼樣的作用?
她贈與幺兒兩瓶藥,恐怕有一部分是為鳳亭準備的,另一部分則是以備救他或者幺兒的性命,如此便可欠下一份恩情。
那香囊呢?
作用不明的香囊,又是為了什麼?
鳳亭低頭瞥了瞥楊幺兒,她睡得很沉,馬車顛簸都絲毫影響不了她。
……幺兒異狀,莫非與香囊有關系?
現下有了思緒,
蕭弋心中倒是平穩了許多。隻消順著往下查探,鳳亭與斛蘭二人的手段,又怎麼能瞞得過去呢?如此種種,與今日幺兒動情表白比起來,實在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了。
蕭弋垂眸,將楊幺兒身上蓋著的毯子往上提了提。
……
而文昌觀外。
常淑雲的步子停頓在了那裡,她抿了抿唇道:“皇上原來是個溫柔的人。”
皇後這樣冒犯,他都絲毫不放在心上。
丫鬟是瞧不出什麼來的,便隻怔怔道:“皇後娘娘脾氣大的緊。”
常淑雲抬手拍了拍她的嘴,道:“可莫要在這兒說,當心治你的罪。”
丫鬟訥訥道:“那咱們……還跟著往下走嗎?”
“不了,皇上與皇後起了矛盾,我再跟上去,隻怕要被記恨。”常淑雲抿唇笑道:“沒多少日子便是太後的壽誕,那時宮中大宴,自然還能再見。”
常淑雲哪兒知道,蕭弋一句話,
便已經取消了太後的壽誕。這廂蕭弋帶著楊幺兒徑直回了皇宮,未再往楊宅去作停留。
蕭弋回宮後,先將楊幺兒親手抱到了床榻邊放下,然後才帶著趙公公去了養心殿。
他沒有立時命人將六公主抓起來,而是先派了人去暗查此事。
還未完全弄清楚他們接下來的打算,便不好打草驚蛇。
待到吩咐完所有的事宜後,蕭弋便回到了坤寧宮,讓宮人們伺候著洗漱了,也換了衣裳,便一並與楊幺兒躺在了床榻上。
他的動作驚動了楊幺兒。
楊幺兒的眼皮掀開了一條細縫,她低低地喚了一聲:“……皇上。”聲音裡還帶著一點困倦的懶洋洋的味道。
蕭弋當即便將她抱在了懷中,低聲道:“幺兒若再見到鳳亭,還認得出他嗎?”
楊幺兒迷蒙地道:“……認得。氣味,不會變。”
“什麼氣味?”蕭弋問。
楊幺兒便輕輕地拉住了他的袖子,
往他的身上湊了湊,帶著一點倦意慢吞吞地道:“與皇上……像。”蕭弋當即擰起了眉。
與朕像?
他抬手摩挲了兩下楊幺兒的面頰,眼底的色彩變得深沉了起來。
這時候楊幺兒卻貼著他的手掌,主動蹭了蹭,然後往他的懷裡埋得更深了,鼻子好似還抽動了兩下,接著認真地道:“可是,皇上更好聞……”
蕭弋眼底深沉的光散去。
他低聲湊在她的耳邊問:“朕身上有多好聞?”
她叫人打斷了睡意,這會兒勉勉強強地撐起眼皮,盯著蕭弋,迷迷糊糊地道:“這樣好聞。”
說著,她便一口咬在了蕭弋的唇上。大抵是想同他說,好聞到讓人想吃。
蕭弋反咬了咬她的唇,動作放輕。
但楊幺兒實在困極了,連回應也沒了力氣,便抬手堵住了他的嘴,兩眼再度閉上,沉沉睡了過去。
蕭弋咬了咬她的指尖。
楊幺兒這下連眼皮都不掀了。
蕭弋無奈,心下又覺得好笑,但又覺得說不出的柔軟。
好似滿腔的陰沉與暴戾,都在這一剎被安撫回了最深處藏住了。
蕭弋一拉被子,將二人牢牢裹住:“睡吧。”
……
鳳亭為了更快地進入到大晉的朝堂中,他勢必會優先選擇王公貴族、文武大臣子弟的身份,其次才是那些沒有家世背景的秀才。
要確認鳳亭如今的身份……那便還是需要舉行一場大宴,命王公貴族、文武大臣帶上家中子弟,到宮中赴宴。屆時幺兒瞧一眼,便能認出來誰是鳳亭。
太後的壽誕是不會舉行了,自然他的壽誕也不會舉行。
眼下倒是有個正正好的借口。
——木木翰大捷的慶功宴!
蕭弋想到這點後,便立即吩咐了下去。
底下人絲毫不作懷疑,也不敢怠慢,立即便忙活了起來。
這時候眾人也才知道,皇上不打算舉行壽誕。大臣們自然對這般行為好一番誇贊奉承。
皇上與太後都不過壽誕了,但卻願意花不菲的錢,來為木木翰大捷的軍士舉慶功宴。這大可證明,皇上對待有功之臣是如何的愛惜看重!
在木木翰一役中,被升了軍職官位的,心下莫不感激萬分!
另一廂常淑雲也低聲同母親道:“我在文昌觀見了皇上一面。皇上豐神俊美,還是個心胸寬闊、十分溫柔的人。”
常夫人疑惑地道:“當真如此?可你父親說……”
“朝堂上自然是不一樣的。”常淑雲一邊說,腦子裡一邊浮現了那日文昌觀中的景象。她道:“今日父親回來,不是說皇上下令,說不舉壽誕,但卻要為木木翰一戰中有功之臣舉慶功宴,令眾人都攜家眷前往嗎?可見皇上是個愛護看重臣子的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