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A -A
  杯盅落到她的面前。


  顏喬喬端出這輩子最正經的姿態,小心品了一口。


  清淡,微澀,入口便化成了茶霧,苦味在唇齒間蕩開。


  怔了一瞬,不知為何,她突然想起昨夜夢中永不再碰的玉堇膏。


  澀意湧上心間,又苦、又涼。


  她的身體不自覺地輕輕顫抖,捏在茶盅上的手指漸漸發白。


  她吸了吸氣,壓下不知因何而起的愁緒。


  苦澀她尚且還能忍受,唇齒卻一點一滴開始回甘。


  茶香泛起,呼吸間的清幽異常熟悉,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月老祠中短暫相擁時感受到的無限心安。


  苦,她吃慣了,她不懼苦。


  然而這意外來襲來的甘,卻讓她的心髒仿佛破開了一道口子。


  便如瀕死時的驚喜。便如苦澀後意外的清甜。


  隻一瞬,鼻眼酸漲,熱淚決堤。


  公良瑾:“……”


  遞上絲帕的同時,他的語氣略帶遲疑:“……燙著了?


  顏喬喬:“……”


  這可真是太、太失禮了!


  熱意瞬間燻紅了耳朵,她略顯慌張地接過絲帕,掩住了臉。


  “不是,殿下,我隻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她的嗓音帶上了濃濃的鼻音,像在撒嬌,這令她更加害臊。


  視線落在手中的絲帕上,身軀不禁輕輕一震,膽戰心驚地問,“殿下,這不是前天夜裡我用過的那一塊吧?”


  “是,怎麼?”


  “……”


  視線相對,他在她眼睛裡看到四個清楚的大字——我不活了。


  他不帶笑意地彎彎眼睛:“不必憂心,無人知道。”


  “哦……”顏喬喬瞬間像沒了骨頭一樣軟下身子,剛垂下腦袋,忽然一個激靈,僵成了一條半死不死的鹹魚。


  無人知道的話,究竟是洗帕子的人以為這是殿下用過的帕子,還是殿下親自動手洗的帕子?


  這兩個答案,顏喬喬哪一個都不想接受。


  半晌,她聽到低低的笑。


  “不難受了?”他轉移了話題。


  顏喬喬的腦子已經不大聽使喚,她覺得自己必須說點有分量的話來讓自己忘卻尷尬。


  “沒時間難受啊殿下,我還要給您煎藥,還要抄一萬遍‘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知’,院長說放學便要交,我到現在隻寫了500個‘知’……哦不,501個。”說到最後,當真不難受也不尷尬了,隻餘等死的絕望。


  公良瑾視線微頓,“老師罰你?”


  顏喬喬把腦袋點到了胸口。


  “……”他的表情一言難盡,“進來這麼久,為何不早說。”


  顏喬喬道:“看您烹茶,我也像您一樣清心寡欲,拋卻了世俗煩惱。”


  他失笑,起身。


  走出兩步,他側眸:“不一樣。你的境界,令我望塵莫及——還不走?”


  顏喬喬緩緩歪頭:“去哪?”


  “書房。”


  行出正殿,

公良瑾口述一盤殘棋,讓沉舟去一趟隱月臺,請教荀夫子。


  “荀夫子破解不出,便會拉上老師談棋。”他抬眸瞥了眼天色,“你我還有大約八個時辰。”


  你我?


  顏喬喬心驚:“殿下,我受罰與您無關,您身上還有傷……”


  他輕輕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說。


  “你我共書的字帖,自該有難同當。”


第15章 春意漸濃


  “你我共書的字帖,自該有難同當。”


  公良瑾說話總是這樣,嗓音淺淺淡淡,仿佛春風拂過雪水,似有情,若無情。


  顏喬喬心口被撞了一下。


  她怔怔望著他的背影,見他輕拂廣袖,踏上木廊。


  頓足,側過臉來,語氣帶上些許無奈:“……還不動?”


  顏喬喬連忙跟過去。


  她感覺自己就像金殿上那些明知勸諫無用,仍然锲而不舍的老忠臣:“殿下,可是您的身體……”


  他垂目看著她,

似笑非笑:“金尊玉貴之體,日理萬機之軀?”


  顏喬喬:“……”


  這不是她寫的自省書麼。


  正在上木階的雙腳頓在原地,拎著裙擺的手指微微發僵。


  她表情訕訕,可憐兮兮地抽了抽唇角。


  眼珠艱難轉過一圈,顏喬喬強行盡忠:“殿下,不能為君分憂,我已無地自容,又豈敢讓殿下代我受罰?但凡您有一點閃失,我不知該如何痛心!”


  她踏上木廊,微微攔在他身前,憂鬱地看著他受傷的右肩。


  “痛心?”公良瑾微虛著清冷的黑眸,低低緩緩重復這兩個字。


  顏喬喬趕緊點頭:“心如刀絞、肝腸寸斷、痛心疾首、惶恐不安……”


  報完一串成語,她忽然發現脖頸仰得有些酸——他的身材瘦而挺拔,站在身邊時,足足高她一頭。


  春風拂過木廊,揚起她的袍尾和衣袖,險險要碰到他的衣角。


  她一個激靈,趕緊退開半步,

山呼:“望殿下三思!”


  “……”公良瑾嘆息,“再磨蹭可就真抄不完了,愛卿莫要再勸。”


  清潤的聲線泛著些懶,廣袖中闲闲探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老神在在地拍了拍她的左邊肩膀。


  顏喬喬雙眸微張:“殿下……”


  他彎了彎唇,負手踱入書房。


  顏喬喬:“……”


  殿下這是嫌棄她模仿金殿那些迂腐老臣,於是故意埋汰她?


  *


  午後的風極好,將豔陽拂得懶懶暖暖,紗霧一般灑入窗框。


  兩名書童安安靜靜迎上前來,布好筆墨紙砚,將書桌上雜物一應收開。


  沉舟去了一趟赤雲臺,取來原版字帖。


  眾人告退之後,清幽的內室中便隻剩下公良瑾與顏喬喬。


  她微有一點拘謹,卻絲毫也不會感到不自在——她由衷地認為,在這位面前想什麼男女大防,便是在褻瀆神仙。


  雪雲般的紙張漫過桌面,公良瑾提筆便寫。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顏喬喬看著他執筆的手,心情變得十分復雜。


  讓謫仙下凡寫字,還臨摹這麼醜的字,當真是罪大惡極、罪無可赦。


  她心中猶在鞭自己的屍,公良瑾已將寫好的紙張遞了過來。


  “?”


  視線相對,他挑眉微訝:“該不是讓我一個人受罰?”


  顏喬喬趕緊搖頭,老老實實接過紙張,在背面寫上——知。


  她將將落筆,他又遞來了下一張。


  沉甸甸的十四字捧在手中,她不禁嘆息道:“倘若我寫字像殿下一樣快,那也不會交不上課業了。”


  “想多了。”他淡聲道,“照樣不交。”


  顏喬喬:“……您多少也給我留一點點臉。”


  “沒說你。”


  “……”


  所以殿下也不交課業的嗎?


  顏喬喬恍惚點頭,繼續畫下一個“知”。


  清幽墨香在書室回蕩,空白紙帛一層層染上婉約美麗。

兩個人的配合逐漸默契,提筆、落筆,交接得行雲流水。


  顏喬喬身側很快就疊起了厚厚一沓戰利品,看著它們,心中不禁有些小小的、奇異的雀躍。


  中途,顏喬喬停下來研墨。


  公良瑾隨手在紫檀筆架上挑揀新筆,闲闲問道:“你與韓世子已和好如初?”


  清吟的磨墨聲滯了一瞬。


  顏喬喬唇瓣微動,心中湧起萬千復雜情緒,一時竟是不知如何作答。


  “無意冒犯。”他用公事公辦的語氣道,“方才你二人相處融洽,當是前日的誤會已經解除——如此,我便無需再跟進此事。”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的聲音仿佛沁上些許涼意。


  相處融洽?


  顏喬喬錯愕,旋即,想起自己故意試探韓崢的那一幕。


  “殿下如何知曉?”她怔怔問道。


  他撿筆的手指頓了頓,平靜道:“破釜看到。”


  顏喬喬:“?”


  倘若她沒記錯,

破釜火急火燎趕到的時候,她與韓崢正在針鋒相對劍拔弩張,與融洽二字實在很難沾邊。


  她默默在心中給破釜記下一筆,然後悶悶說:“不是那樣,我就是想騙韓崢給我背黑鍋。沒想到這鍋終究還是落到了殿下頭上。”


  公良瑾:“……”


  沉吟片刻,他不帶情緒地點評道:“韓世子非池中之物,你若不喜,便不要招惹他。”


  顏喬喬心頭湧起了委屈。


  隻嘆這些委屈無人可說。


  她抿住唇,垂頭,低低回應:“嗯。”


  天色已漸暗,侍者在屋外點起了燈火,連燈一盞一盞燃到了屋內。


  她的臉龐藏到陰影中,火燭搖晃,隱隱閃爍的仿佛是點滴淚光。


  腦袋越垂越低。


  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總是在殿下面前留下糟糕的印象。


  “又哭了?”他的嘆息輕得像一片拂過的雲。


  “沒有!沒哭!”她答得極快,聲線像是蘊足了水分,

沉甸而綿長。


  “不是責備你。”他道,“隻是告訴你,男子很容易自作多情。尤其這個韓崢。”


  雲淡風輕的語氣,仿佛聊的是高山流水、陽春白雪。


  顏喬喬有一會兒沒能反應過來。


  她怔怔抬頭,見他眸中映著蓮燈,謫仙般的精致面龐看上去似乎有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哦……”


  視線一觸即分,她急急低下頭,唇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同類推薦

  1. 王府幼兒園

    136.2萬字
    "平遠王府一門忠烈,全部戰死沙場。 家中隻留下了年輕的平遠王和一堆既金貴,又難伺候的……忠(xiao)烈(zu)之(zong)後(men)。 平遠王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
  2. "蘇念穿越之初,以為自己手握種田劇本,平平無奇農家女,神農血脈奔小康。 不想一朝畫風突變,種田變修仙,她終於可以如願當個小仙女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
  3. 這是誰啊,犯了什麼大錯,竟被關到幽禁室來了?”   “沈宗主的那個假女兒沈桑若啊,聽說她嫉恨宗主近年才找回來的親生女兒白沐沐,故意把白沐沐推下山谷了。”   “啊,白師妹身子那麼差,得受多重的傷啊,她怎能如此狠心!”   “她還死不承認,凌霄真人發了好大的火,所以就把人扔到這幽禁室來了。”   “這幽禁室內布有強大陣法,便是心智堅定如元嬰修士,待上幾日也會被折磨得精神恍惚,哼,活該!”   “噓,別說了,有人來了。”   幽禁室的門被打開,一道光亮照在室中滿臉恐懼的少女身上。
    古裝言情 已完結
  4. "“把林妃拉出去杖斃!”   “皇上,皇上饒命啊!都是陳太醫,這一切都是陳太醫的錯,是他告訴臣妾有喜,臣妾才告訴皇上的。臣妾冤枉啊!皇上!”"
    古裝言情 已完結
  5. 東宮福妾

    118.2萬字
    程婉蘊996多年,果然猝死。 穿越後好日子沒過幾天,被指為毓慶宮一名不入流的格格。 程婉蘊:「……」 誰都知道胤礽晚景淒涼。
    古裝言情 已完結
  6. 雙璧

    106.4萬字
    明華裳是龍鳳胎中的妹妹,因為象徵祥瑞還年幼喪母,鎮國公十分溺愛她,將她寵得不學無術,不思進取,和名滿長安的雙胎兄長截然不同。
    古裝言情 已完結
  7. 第1章 什麼主角 什麼劇情?都該去死! “唰!”   珠簾垂墜,燈火中泛著瑩潤光澤,金鉤羅賬,朦朧不失華麗。   雕花大床上,一道身影猛然掀開被子坐起,披散的發絲肆意飛舞,沙啞的聲音滿是嘲笑:“荒唐!”   蕭黎死了,但她好像又活了。   她穿進了一本不知道哪個年代的書裡,變成書中一個惡毒配角,被迫經歷了她的一生。   被利用、戀愛腦、被玷汙、懷孕、瘋魔、血崩而死!   簡直荒謬至極!
    古裝言情 已完結
  8. 福運嬌娘

    109.9萬字
    "小人參精葉嬌一覺醒來,已經坐上了給人沖喜的花轎,眼瞅著就要守活寡 祁昀病歪歪的,八字不好,命格不好,動不動要死要活,吃什麼藥都不管用 可在葉嬌嫁來後,他的身子卻越來越好 說好的三十必死,誰知道居然奔著長命百歲去了 這才發現,天下間最好命的原來是自家娘子……"
    古裝言情 已完結
  9. "每次穿世界,凝露都長著一張又美又媚又嬌的臉。 任務目標每個世界都對她一見鍾情。 世界一:冰清玉潔按摩師 世界二:貌美如花小知青 世界三:明眸皓齒未婚妻 待續……"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0. 春暖香濃

    81.0萬字
    "陸明玉是將軍府才貌雙絕的三姑娘, 上輩子親情緣薄,唯有相公濃情蜜意,如膠似漆。 重生回來,陸明玉醫好爹爹護住娘親, 安心準備嫁人了,卻撞破前夫完美隱藏的另一面。"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1. "快穿回來後,點亮各色技能的崔桃終於得機會重生,剛睜開眼,狗頭鍘大刀砍了下來! 「大人,我有話要說!」 「大人,我要供出同夥!」 「大人,我會驗屍。」 「大人,我會解毒。」 「大人,我會追捕。」 「大人,我臥底也可。」"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2. "白穂最近粉了個寫仙俠文的太太。 太太文筆好,劇情好,奈何是個刀子精,且專刀美強慘。"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3. 寵後之路

    100.3萬字
    "上輩子傅容是肅王小妾,專房獨寵,可惜肅王短命,她也在另覓新歡時重生了。 傅容樂壞了,重生好啊,這回定要挑最好的男人嫁掉。誰料肅王突然纏了上來,動手動腳就算了,還想娶她當王妃? 傅容真心不想嫁, 她不怕他白日高冷晚上咳咳,可她不想當寡婦啊。"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4. "小說中的男主,在真正強大之前,一般都命運坎坷悲慘,但有一些過於悲慘,與常理不符   顧朝朝作為男主的各種貴人,任務就是幫助男主避開磨難,把男主當孩子一樣仔細照顧   隻是漸漸的,她發現自己把男主當孩子,男主卻不這麼想"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5. "老火鍋繼承人姜言意一睜眼,發現自己穿成了古早言情裡的惡毒女配。   還因陷害女主,被流放到了邊關軍營,成了個供軍中將士取樂的玩物。   她摸了摸額角原主撞牆後留下的疤,默默拿起鍋勺,作為一個小炮灰,她覺得自己沒必要跟著主角們一起走劇情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6. 月明千裡

    106.1萬字
    "瑤英穿進一本書中 亂世飄搖,群雄逐鹿,她老爹正好是逐鹿中勢力最強大的一支,她哥哥恰好是最後問鼎中原的男主 作為男主的妹妹,瑤英準備放心地躺贏 結果卻發現男主恨她入骨,居然要她這個妹妹代替女主和草原部落聯姻,嫁給一個六十多歲的糟老頭子"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7. 南南知夏

    1.3萬字
    "我生的四個兒子,都記在夫人名下。 為此顧維重哄了我十幾年: 「兒子以後一樣孝敬你,否則我打折他們雙腿。」"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8. "折筠霧生的太美,她用剪刀給自己剪了個厚重的齊額頭髮,蓋住了半邊臉,專心的做自己的本分事。 太子殿下就覺得這丫頭老實,衷心,又識得幾個字,便派去了書房裡面伺候。"
    古裝言情 已完結
  19. 輪回渡

    1.5萬字
    "上一世,宋璉為了幫他的白月光逼宮,將有孕的我丟在了寺廟裡。 臨行前,他與我說:「昭寧,雪兒她不如你,她太弱了,她更需要我。」"
    古裝言情 已完結
  20. 追了傅止三年,全京城都在看我的笑話。結婚三個月,他從不碰我,他把林絮絮帶到我面前說,「你哭起來太難看了。」 喜歡他太累了。
    古裝言情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