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9
當今天子有一位一母同胞的親弟弟。
可在多年前,那位尊貴的小王爺曾為了救下天子,給他擋了一刀。
那刀貫穿了他下半張臉,幾乎砍掉了他的頭顱。
最後雖保住了性命,卻是毀容了。
他後來深居簡出,不再出現在人前。
我回憶著前世與他的交際。
很少。
記憶中一閃而過的畫面,是我幼時進宮,聽到有人在背後說他是醜八怪。
我在花園裡,遇到了躲在假山洞裡的男孩。
我被那道猙獰的傷疤嚇了一大跳。
他下意識想要逃跑,卻被我一把拉住。
我把我的小手帕送給了他,上面有我自己畫的杏花。
孩童的話總是那麼直接,
又那麼傷人。
我說,你可以用這個遮住下半張臉,這樣就不嚇人了。
這怎麼想,也不像是他會喜歡我的原因。
想來想去,可能是因為我們般配吧。
都是高門大戶裡的兩個異類。
一個相貌醜陋。
一個硬生生將自己熬成了老姑娘。
自那次宴席之後。
聽聞,心玉公主與沈明砚大吵了一架。
心玉公主說,都怪沈明砚,讓她顏面盡失。
她氣到頭上,完全不顧及沈明砚的臉面,當著下人的面甩了沈明砚一巴掌。
不過很快,兩人就和好如初了。
隻是。
許是命運弄人。
也許是心玉公主年歲確實還小,歡喜來得快,走得也快。
新科狀元郎為她從樹上拿下了風箏。
春日遲遲。
心玉公主心跳慢了一拍。
這一幕,恰被沈明砚撞見。
前世,心玉公主多次對沈明砚示愛,都被拒絕。
得不到才最為騷動,這次她得到了,便也沒那麼放在心上了。
沈明砚怒不可遏。
他本就是活過了兩輩子的人,一旦動怒,將心玉公主嚇得差點當場哭出來。
她跑回宮,居然求天子收回賜婚,不願嫁了。
朝令夕改,天子豈會答應。
沈明砚也同心玉致了歉,說往後再也不會與她發火。
他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把這嬌寵的小公主哄好了。
與此同時。
邀請我赴宴的帖子多了起來。
還有當日的兩位大家邀請我切磋交流畫技。
但神奇的是,
居然求娶我的人也多了起來。
我與永安王爺的婚事知道的人很少。
我聽著媒人說得天花亂墜。
上門求娶的男子也道:「溫姑娘才華橫溢,小生很是仰慕,她雖年紀大了些,但想來性子也更沉穩妥善,我家中還有些子侄,可以讓溫姑娘教導,以後我們的孩子……」
原來是想找位不需要出束脩錢的夫子。
他還沒說完,就被父親趕了出去。
除了他,還有不少人登門。
父親雖然一個都看不上,但不耽誤他揚眉吐氣,到處炫耀。
也就在這段日子,沈明砚又來了。
但這一次,我並不想見他。
我讓侍女回絕了他。
他一連來了三次,我也拒絕了三次。
可我沒想到,
他憑借著上一世的記憶,找到了離我院子最近的一處小門。
他重金收買了進出小門的家丁,混了進來。
看到他那一刻,望著那熟悉的眉眼,我的心情很是復雜。
我與沈明砚相伴過一生,除了廟中那條紅絹布,他沒有半分錯處。
今生,他卻屢屢中傷於我。
我那些可以忘卻的記憶,又再一次浮現在眼前。
成親第五年。
他為了我一句,想吃桃花糕,就連夜去了數十裡外,找了做桃花糕最出名的鋪子。
成親第十年。
念念吵著要和我睡,我睡眠淺,卻又舍不得拒絕念念。
他便每夜都在念念睡熟後,將我抱回臥房。
成親第十五年。
位高權重的沈大人,還會為了給我尋古書,與比他小了好幾個品階的人賠笑彎腰。
……
一切種種,皆是美好的過往。
我想不通原因。
隻知道,我們已然緣盡,無需再見。
此刻。
沈明砚對我道:「溫姑娘,實不相瞞,那幅餓殍圖是我為了心玉公主所做。」
「那是我夢中所見之景,不知為何竟與你的畫如此相似。」
「心玉公主小孩心性,想要出一出風頭,便叫我為她畫了一副,都是我的錯,還請溫姑娘大人不計小人過。」
這理由似乎也說得通。
但我不信。
若一切都是他夢中所見,他為何能將我那幅餓殍圖畫得近乎一樣,又為何能年紀輕輕在朝堂上翻雲覆雨?
記憶中蒼老溫暖的沈明砚,逐漸褪去了色彩。
唯餘眼前這個,
意氣風發卻滿目算計的年輕沈明砚。
他把一切都推到了心玉公主身上。
一夢浮生。
人心已變。
而他,變了又變。
沈明砚道:「溫姑娘,是我誤會了你,不知——」
「我是否還有機會,正式認識一下你?」
他表情小心翼翼,卻藏不住眼底的勝券在握。
他好像認定了,我仍舊心悅於他。
可惜。
我不否認往昔。
卻也不再向往與他的明日。
我不動聲色地抹了把眼角釋然的淚,笑道:
「不用再認識了。」
「早在前世,我們就已經相識了啊。」
10
庭院裡靜悄悄的。
杏花開得自由爛漫。
它從枝頭緩緩飄落,避開了樹下那前世今生來過無數次的公子。
沈明砚看著我,張了張嘴唇,卻沒有發出聲音。
他似乎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
他回憶著過往,細想著今生與我的交集。
我靜靜地看著他,面色淡然。
半晌,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帶著顫抖:
「五年前,你出現在我面前之時,是不是已經……」
我點了點頭。
沈明砚的面容驟然慘白。
他意識到,我一直在等他。
可等了五年,等到的是他求娶公主的消息。
他嘴唇顫抖,似乎還想說什麼,卻久久沒有出聲。
我沒什麼耐心再和他聊下去。
我喚來侍女送客。
走前,我對他道:「祝你和心玉公主百年好合。」
一直沉默的沈明砚突然情緒激動起來。
他辯解道:「不是的!」
「我對心玉公主,並非男女之情!」
「我隻是愧疚於前世,明明有機會救下她,最後卻讓她客S異鄉,我隻是不忍心再見到這種結局!」
我搖了搖頭。
隻覺得好笑。
他若與心玉公主成親,心玉公主確實不用去和親了。
但隻要兩國關系還在,和親公主也不過是換了一個吧。
難道,他要個個都娶?
我並不贊同沈明砚。
可我這番神情又讓他誤會了。
他眼神中閃過欣喜,眼眸突然發亮,道:
「懷素,你果然還是在乎我的!」
「你不喜歡心玉公主的話,
我往後不會再讓她出現在你面前。」
「我可以為你另外置辦一個宅子,待時機成熟,我再為你求一個平妻之位。」
我還沒開口,侍女已經聽不下去了。
她暴跳如雷,道:
「我家小姐已經有了頂頂好的未婚夫,沈大人你不要胡說八道!」
沈明砚並不相信。
他道:「你既然等得我五年,我不信你已經放棄我了!」
他情緒激動起來,一把推開侍女,過來抓我的手。
我連忙後退了幾步。
他見狀也不生氣。
「上輩子,我們舉案齊眉,白頭到老。」
「前世今生,你在我心裡都是最重要的人。」
「心玉無論如何,都不能越過你去,待和親之事了解,確保她性命無虞,我就不會再理會她了……」
我看著他,
眼底沒有一絲波瀾。
「沈明砚,你覺得我會信嗎?」
重來一世,我靜靜地看著他一路走來,早已明白了他的所思所想。
他出生微寒,雖有一身才能,但最後位極人臣之時,他已到了不惑之年。
年少時的春風得意馬蹄疾,他從未感受過。
他終究是自傲又不甘的。
所以,這輩子,他仍舊選擇走仕途,走自己最熟悉、最擅長的那條路。
他要彌補前世的不甘。
無論是事業上,還是愛情上。
他前世有過我這個溫婉有才華的妻子,這輩子又想試試刁蠻任性的小公主。
什麼為了救心玉公主的命,這種謊話騙騙自己就夠了。
他佔了旁人的功績,嘗到了甜頭,又帶著心玉公主來佔我的功績。
若非我還能拿出別的畫作,
早就名聲盡毀,被釘在了恥辱柱上。
他何曾考慮過我?
他都是為了他自己啊。
我轉身離開。
沈明砚還想說什麼,已被聞訊而來的父親和家丁攔住了。
12
後來。
沈明砚又來過幾次。
他不是空手來的,帶著禮物。
都是我前世歡喜的。
但都被父親帶著家丁遠遠轟走了。
他並不生氣,反而淡定地對父親說:「懷素等了我五年,她如今已二十又一,嫁給我是她最好的選擇。」
氣得父親將掃把砸到了他頭上。
侍女想再強調一遍,我已有婚約,定下的是永安王爺家。
可被父親攔了下來。
轉頭,父親笑得奸詐,吩咐所有人不要再提這事。
他要給沈明砚一個驚喜。
驚喜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從不曾在朝堂露面的永安王,帶著浩浩蕩蕩的聘禮來了。
他這些年從不涉足政事,投身於商場。
天子出於愧疚和信任,也給了他許多便利,還把很多私產贈予了他。
如今,他說不上富可敵國,也算是富豪榜上有名。
當然是化名。
所以,他出手才能這麼闊綽。
這當頭一棒,讓沈明砚猛然驚醒。
成親前夜。
也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沈明砚。
據說,心玉公主聽聞了近些日子沈明砚屢次來找我的事情。
她氣得又進宮要求退婚了。
天子頗為頭疼,把沈明砚喊到了跟前,問他有沒有這事。
沈明砚說,
來找我隻是為了交流畫技。
經過上次比試一事,他對我的畫技十分仰慕。
他說得十分坦蕩。
天子看著他,不知是該信還是不該信。
心玉公主哭鬧不止,吵得他頭疼。
這時,沈明砚才狀似遺憾道:
「微臣行事確實不夠周全,心玉公主值得最好的兒郎,我配不上她,陛下若是要解除婚約,微臣定然從命。」
他這話說的好像自己才是受委屈的那個。
但天子管不了這麼多了,他大松了一口氣,順勢解除了婚約。
沈明砚連夜跑來,就是為了和我說這件事。
回應他的,是鎖緊的溫家大門。
第二日。
十裡紅妝,敲鑼打鼓。
我嫁給了永安王。
說來好笑,
他今日把自己的覆面換成了紅色。
還挺應景。
沈明砚被攔在人群外,不曾靠近我十丈之內。
這倒是全了他往昔對我避之不及的意願。
我沒有給他一個眼神。
我忙著去洞房花燭。
良辰好景。
永安王掀開了我的蓋頭。
而我,摘下了他的覆面。
那道猙獰的傷疤已隨著歲月淡了許多,從他的下颌一路到了高挺的鼻梁。
確實不怎麼美觀。
紅燭映著他深邃的五官,又顯得像個玉面修羅。
別有一番風味。
我忍不住輕輕撫摸,感受著手下的人顫抖不止。
他抖個不停。
抖著抖著,從懷裡掉出了一方小小的帕子。
帕子上畫著一朵杏花。
我微微怔愣。
片刻後,我展顏笑道:
「對了,夫君你叫什麼名字?」
正文完。
番外:
許多年後。
我和夫君,還有我的女兒杏杏,一起去了寺廟祈福。
杏杏長得與念念很像。
我告訴她,她其實有過一個姐姐。
她深深記在了心裡,買什麼都要我多買一份,然後好好收起來,說這是給姐姐的。
這次寺廟祈福,我上完香出來,正見她一字一句說著,讓他的父親寫在紅絹布上。
「念念姐姐,杏杏很想你,杏杏願意把所有的幸福分你一半。」
「不,爹爹你重寫,一半太少了,我已經八歲了,比念念姐姐多幸福了八年,那我分她、分她……」
夫君耐心地等她掰著手指算。
抽空,他還寫了自己的那一份。
我湊近瞧了一眼。
很老套。
就是願我安康。
一個字也沒提自己。
分明已經成親十年,還有了個八歲的孩子,他偏偏還是容易臉紅。
在我的目光下,他連忙把紅絹布系到了樹上,然後回來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繼續陪杏杏想寫什麼。
我望著參天古樹,久違地想到了故人。
沈明砚早些年S了。
S在心玉公主去和親前。
心玉公主怪他退婚,衝動之下騎馬撞了他。
結果人沒救回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