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而我，胡理理，丘瑾找的這個狐媚子，此刻正化作真身在城外近郊的一顆樹杈子上睡覺。
我的妖力已經無法維持我的人形了。
恩情已還，我用我全部的妖力與修為為他蕩滌毒素，從此以後他必定百毒不侵，長壽綿延。
我也想回山間自由自在做一隻野狐狸。
但是我這顆砰砰直跳的狐狸心，怎麼就常常想起那顆恬不知恥的眉心一點紅。
所以我不敢回到山間，我隻敢在這近郊，小心翼翼又暗含期待地窺視著關於他的隻言片語。
【小狐？你怎麼不是人形了？】
熟悉的聲音傳來，我略一驚訝。
轉頭一看，竟然是阿花。
數百年未見，她依舊風流多姿。隻是她的右手還牽著一位半妖少年，約莫數百歲的樣子。
故人重逢，我熱淚盈眶，
從樹上一躍而下，撲進阿花的懷中：【阿花！】
除了那第一世書生，第二世的僧人，阿花是唯一一個接住我的妖。
阿花示意那少年：【兒子，快叫胡姨。】
這就是阿花與那僧人的孩子嗎？
見我詫異，阿花解釋道：
【第一世他是僧人，無法生子。】
【這是第二世的他，是個商人，我便與他做了一世夫妻，生下了阿林。如今我也是來尋他的第三世的。】
阿花見我無法化形，便渡了一些妖力給我。隨後又讓阿林去給我們採些果子吃。
我們秉燭夜談，將分別之後的經歷細細道來。
她雖是肆意多情的狸貓，但認定了一個人便不會改變，因此尋了那僧人三生三世。
而我這一隻腦袋空空的犟種狐狸，近千年後才把恩情償還。
妖壽長而人壽短，痴情的妖往往尋找自己的愛人幾生幾世。
直到執念盡數消去，才能回歸山野做自由自在的山間精靈。
我忽然回想起我在城中見過一人，面龐熟悉。我當時未曾想起到底曾經在何處見過他。
現在想來似乎是阿花愛慕的那位僧人。
我垂眸：【明淵寺中，興許有你要尋的人。他今生也是個僧人，法號去微。】
第二日，阿花便拉著我去了明淵寺，就像數百年前一樣。
不過我們沒有見到去微，因為下毒的事情，他被官府的人收押了，聽說不日就會上斷頭臺。
阿花喟嘆：【今生我來遲了。隻願我能替他收斂屍骨就好了。】
阿林安慰道：【阿娘莫憂愁。阿林會一直陪著阿娘找阿爹。】
正當我正在感嘆阿林這小奶貓十分可心的時候，
我感受到一道悲痛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是他。
【你為什麼最近不來了？】
【心中無惑，自然不需要再來了。】
這一世我不會再誤你修行，你本來就應該德高望重，穩坐高臺。
他垂下雙眸，不語。
我拉著阿花走遠，阿花似乎有所思索。
當丘瑾的背影被我們甩在遠方，阿花悄悄拉住我：
【小狐狸。你這恩人身份怕是不簡單。】
我疑惑道：【阿花何出此言？】
【你可還記得千年前戰神與帝君為討神女歡心欲毀滅三界之事？
而當時幽冥府君以身擋劫，墮入輪回，這才免除了三界劫難。
我數百年前遊歷各處曾有幸目睹過府君之畫像，與你這恩公極為相似……】
千年前戰神與帝君鬥法，
我所在的山間因此而大雪數年。
後我被路過的邱瑾所救，才保全這一條性命。
若他是幽冥府君，救我時也不過二十餘歲，似乎，似乎是有這個可能……
【幽冥府君……】
【府君入輪回，承載的終生怨恨悲苦。每一世都會是孤家寡人，不得好S，不得善終。】
所以第一世的他是被盜匪斷頭而亡，第二世的他是自戕而S。
那這一世呢？
這一世又是什麼呢？
不，這一世他不會不明不白地S去了，因為我用妖丹為他去除了毒素，他這一世會平安順遂。
至少他那麼多痛苦的輪回當中，有這麼一世可以長壽綿延，安度晚年了吧。
去微上了斷頭臺，行刑後阿花替他收斂了屍骨。
阿花眉目溫柔，似是含情，一針一線地把他的頭顱和身子縫合在了一起。
我和阿林為去微挖了一個坑，最後我們三妖一起把他埋了。
埋好去微後，阿花和阿林再次與我告別。
他們要去尋去微的下一世了。
痴情的妖怪啊，等你執念盡散，就不會再執著於這生生世世的廝守了。
而我決定留在這裡，我想護著這一世的幽冥府君。
可惜阿花沒有走多久。
明淵寺就敲響了喪鍾。
那時我正化為人形在街上闲逛，聽見街坊鄰居竊竊私語。
【那從南方來的高僧丘瑾，日日夜夜念叨著一個姓胡的姑娘呢，最後跡類瘋魔，丟了佛心。】
【不知道是哪家的狐媚子，讓這高僧也把持不住。我看啊這是個什麼高僧，分明就是個淫僧！
】
【數月前我還曾聽他講經，還在想怎麼有這麼一位光風霽月的人物。果不其然，也是個色鬼呢！】
【那狐媚子到底長什麼樣子能把高僧給迷惑成這樣！說不定是會蠱術的妖女，給大師下了蠱吧！】
我自人間遊蕩千年，於我而言，這些汙言穢語於撲面而來的微風無甚區別。不知所起，隨後不知所蹤，過後即會消失。
但那明淵寺的喪鍾到底為誰而鳴？
【那妖僧，被沉了塘。明淵寺還是懂是非曲直的啊……】
他們說的妖僧是丘瑾嗎？
那個有著漆黑眼瞳與悲的嘆息的丘瑾？
還是那個斷頭的書生，那個自戕的僧人？
這三張一模一樣的面孔在我的眼前重疊起來，
最後我SS地盯住這副面孔眉間的一點朱砂痣。
天旋地轉間，我已經到了明淵潭。
潭水平靜，而那潭底，我見到一人雙踝系石，沉於潭底，雙目緊閉，那眉間的鮮紅也失去了血色。
我也替他斂了屍骨。
我很長時間以為，導致求瑾自戕的前世之錯誤是因為我清晨離開的時候被人撞見了，才逼得他自戕。
現在，我才幡然醒悟，我的錯誤是不該介入他的因果，做他的情劫，擾了他的修行，壞了他的輪回。
幽冥府君，何許人也。
那是天地鴻蒙開闢之初便有的古神，心裡裝的是三界蒼生，不然怎會甘願墮入萬世輪回也要保護三界。
我隻是個修煉成精的小狐狸，我憑什麼覺得我能救了幽冥府君，
憑什麼覺得我可以護著他呢。
人間還有一句話叫做，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胡理理啊胡理理，你自信過了頭，生出了不該有的妄念，
竟然還堂而皇之地認為這高貴的府君是你的心上人。
他心有大義，慈悲為懷，憐憫眾生，當初你所受到的照拂，不過是因為你也是那眾生之一。
算了。
從此以後，不要再與他相識相遇相知了。
他若再慘遭橫S，我便為他收斂屍骨吧。
生生世世如此，我也算還了他的恩情。
第四世的幽冥府君也是個僧人，可惜生逢戰亂，戰S沙場，我廢了一番功夫，才尋到了他的殘屍；
第五世的幽冥府君是個男孩，還未曾長大，偏遇飢荒，被父母易子而食，我隻找到了些許骨頭；
第六世，他是個富甲一方的商人，卻無辜卷入黨派之爭，被車裂而亡，我為他斂了屍骨；
……
第三百世，
他是佛門俗家弟子，因為修煉走火入魔，爆體而亡。
幽冥府君的每一世都幾乎活不過三十歲，雖經歷了三百世，卻也才過千年。
在這千年間，我也勤加修煉，修煉出了六尾。
人們都說九尾狐狸最似神仙，若是我修煉出九尾，是不是這報恩的執念也能散盡，從此做自在神仙呢？
我把他第三百世的屍身拼湊在一起，埋入土中。
此時我竟然看見了一大片光暈，本應埋在土中的人赫然出現在我面前。
他眉宇不凡，周身仙氣繚繞。
【本座記得你，你是狐妖。】
如此靈力充沛，定是上神歸位。
我跪伏在地上，恭敬道：【狐妖胡理理，參見府君。】
他蹙起眉，似乎這千年間的回憶在他的腦海裡翻湧：【你為何世世都為本座斂屍？
】
我不敢抬頭：【因為府君曾經救過小妖一命。】
幽冥府君緩緩一笑：【本座記得你在一世中也曾用自己的妖丹救過本座一命。
我們早已兩清。如今本座欠了你因果，你有何心願，本座願為你實現，以還斂屍之恩。】
我的心願。
我如今有什麼心願呢？
我想要這執念消散，我想要回到山林間自由自在地生活。
我更想見他平安順遂，端坐高堂。
見我不語，他又道：【我身邊還缺一個君後，若你願意……】
【我不願意。】
遊蕩人間兩千年，見多了才子佳人的故事。
才子救了佳人或者佳人救了才子，大多數的結局都是佳人以身相許。
然後為才子生兒育女，
垂垂老矣。
就像千年前的狐妖阿悄，為了報答書生的恩情所以做了書生的妻子。
阿悄回到狐族的時候，光滑的皮毛變得粗糙不堪，窈窕的身材變得臃腫。
幽冥府君聽見我拒絕，有些不解：
【天上地下，數不清的姑娘想做我的君後。你這狐妖，為何不願？】
我把頭埋得更低：【理理本是山間一野狐狸，人間的規矩都學不明白，何況這天界的規矩呢。
理理本願是自由自在終老山間，但未曾想承蒙府君相救。】
【為府君斂屍百世，不過是為報府君救命之恩、教導之情。】
【人間有一句話，理理很喜歡：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S。如今為報府君之恩德，我也願意提攜玉龍。】
幽冥府君靜默地看著我，猶豫幾次後伸出一隻手撫摸了我的發頂：【既然如此，
那你有何心願？】
我想起了阿花與她的心上人。
我也想起了他那百世的慘S，或因天災，或因人禍。
我還想起了千年前那場差點毀滅三界的浩劫，竟然是可笑的兩男爭一女的戲碼。
【稟府君，理理有三願：
【一願好友貓妖阿花能世世與心上人相守；
【二願人間風調雨順，帝王勵精圖治，再無天災人禍；
【三願三界平安，不再受無妄之災。
【如此三願，府君可應否？】
尊貴的古神略一沉思，終究點頭答應了我的這三個願望。
霎時間百鳥齊鳴，林霏散盡，旭日初升。
此乃古神之諾。
幽冥府君不僅應了我三願，還助我修出了九尾。
當我回到狐族時，狐族長老齊齊地驚掉了下巴：
【理理這是修成了九尾？
我們狐族千年來未有九尾了！你是如何修來這九尾的？】
我粲然一笑：【我靠報恩修來了九尾。】
狐族的日子簡單而平靜，我終於過上了我夢想中自由自在的生活。
我聽聞有一貓妖，因其生生世世的痴情感動了上天，最後貓妖與她的心上人均飛升成仙，終於可世世代代相守；
聽聞人間帝王從此以後都會舉辦祭祀，
若是其荒淫無道，會天降神雷以示警戒，若其勵精圖治，會有百鳥朝鳳之景象。
三界呢？
我就在三界中，幸福、平靜、自由地生活著。
這日我又在樹杈子上睡覺，見有一祥雲路過青丘，又有一青年立於樹下。
正如多年以前，我再次跌落在一個熟悉的懷裡。
我揚起一個笑：【救命之恩，如何相報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