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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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一明日,他連陛下都不認識了,也說是被人假冒的,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盧準盯著陳绡,眼裡要冒出火來,指著陳绡的鼻子,將袖子重重一揮。


「袁幕!袁帷之!你才是痴呆小兒,輪得到你勸我辭官?」


陳绡轉過身來,吃驚地看他。


「喲,盧大人又認識我了?」


魏茕忍不住低頭笑了。


盧準用手捂著胸口,重重地咳嗽起來。


「你……」


魏長鄢揮手,便有內監來扶住了他。


盧準繼續堅持:「臣還有……」


魏茕起身:「陛下,讓盧大人休息一會吧,正好臣妹也有人證。」


我帶著郭牢頭和蘇大夫進了殿。


陳绡怔愣地轉身,望向我走來的身影,眸光微微發亮,唇角難掩笑意。


「民女晁如玉,是刑獄S牢送飯的廚娘,參見陛下。」


後面兩位正要叩拜行禮。


魏長鄢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懶散地抬起了手。


「不必跪了,人到齊了,就都辯一辯吧。

朕聽聽。」


我起身看向周文書。


「周大人,你說當日沒見到袁大人,但你為何避而不談,當日你和袁大人


還說過話呢?」


「我沒見到他,怎麼知道是他在和我說話?」


「那你怎麼知道不是他?」


周文書一時語塞。


我看向馮班主:「你說我帶走了陳绡?」


馮班主點頭:「你來問我,他在哪裡。很多人都看到,你將他叫了出去,他就再也沒回來過了。」


「那是因為我去找他要債,他沒錢給我,讓我過幾日再來。我後面再去,他就不見了。我倒是還想問你,他躲到哪裡去了?」


馮班主懵懵地看我:「我怎麼知道?」


我再走到那工匠面前。


「你見到有二人攙扶著旁人出來,我也將那二人帶過來了,是他倆嗎?」


那工匠轉身去看郭牢頭和蘇大夫,激動地點了點頭。


「就是他倆!」


郭牢頭和蘇大夫並排跪下。


「那日我和蘇大夫帶走的人,

隻是一位突發痢疾的人。」


盧準追問:「那為何要從溝渠洞口鑽出?」


蘇大夫和他對視:「因為病人突發痢疾,身體汙髒,怕衝撞長公主儀駕。」


「那人呢?」盧準盯著他。


我截過話來。


「人不在此。但盧大人所舉證,都是機緣巧合,強作文章,難道非要我將此人也帶過來,才能S心嗎?」


盧準轉而看我,目光深不可測,勾了勾唇角。


「晁姑娘久在市井,卻能身居大殿,不動聲色,一一駁回,看來是有備而來。如果本官猜測無誤,晁姑娘就是奉長公主之命,主導此事的元兇了。」


我和他正面對峙,聲音不卑不亢。


「盧大人,我雖微末女流,但我父兄是剛烈S諫之臣,曾於朝堂之上,以命剜出刑獄腐爛,敢向太後,請誅藩王!」


我迎著他的目光,硬生生往前了兩步。


「而我身為晁家人,有這一兩分膽色,便使得大人要將我打為元兇了嗎?」


盧準被我的這雙眸子盯住不放,

倒逼得他往後回避了半步。


「陛下,臣並非揣測,臣還有關鍵人證!」


18


我站定了腳。


順著殿門的逆光望去,那人的身形逐漸顯現。


他撩起衣擺,輕輕跪下。


「臣刑獄司獄黃持,參見陛下。」


郭牢頭和蘇大夫低著頭,震驚地回頭看去。


陳绡直接將目光投向我。


魏長鄢打量著眾人神情,一時也坐直了身子,似乎來了興致。


「你說說吧。」


黃司獄將當日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當日臣趕到S牢時,袁大人已經S了。但長公主正要趕來,臣擔心丟官賠命,是晁廚娘向臣提議,以戲子陳绡代替,臣隻得如此了。」


黃司獄雙手伏地,將頭重重磕到地上。


「陛下,此事臣難辭其咎,隻求一S,但請饒恕家人。」


魏長鄢垂眸沉思,抬起眉頭,看向了我。


「那廚娘還有話說嗎?」


「有。」


我望著跪地磕頭的黃司獄,深深呼吸了一口氣。


「既然黃司獄說擔心丟官賠命,

那也就是說長公主並不知情是嗎?」


黃司獄剛要抬頭。


盧準搶先衝我說道:「那是他不知道你與長公主是一伙,蒙騙於他!」


陳绡走到了我身前,用手扯住盧準的衣領,用力揪緊了。


盧準震驚道:「你想幹什麼?這可是天子面前,你要打人?陛下看著呢。」


陳绡抓著他的衣領,輕輕搖了搖頭,推得往後退出一丈開來的距離。


「盧大人,說話歸說話,往後站點,口水沫子都噴人臉上了。」


魏茕眼風冷冷地看他:「盧大人是不讓人證說話嗎?」


盧準氣得擦拭嘴角,用力掰開他的手,看了看我,冷哼一聲。


我繼續去問黃司獄:「那你說長公主知情嗎?」


黃司獄保持低頭,攥緊了手。


「她……她知道,是她S了驸馬,要再S袁幕滅口。沒料到太後突然赦免,她就指使你偷梁換柱,引我入套!」


我看了他一會兒,轉過身去,面向帝王。


「那就不對了。

假若長公主S了袁幕,又要我偷梁換柱,便不會急匆匆,聲勢浩蕩地帶人來到獄中,應當為我行事拖延時間才對。」


黃司獄抬起頭來,面色倉皇,吞吞吐吐道:「那是她擔心走漏風聲,要親自來鎮場?」


我回頭去看他,拔高了聲音。


「誰會害怕走漏風聲,害怕到帶上一群人,聲勢浩蕩地來?」


黃司獄臉色白了一瞬,暗地去看盧準的眼色,用力抿緊了唇。


我繼續向皇帝說道:「更重要的是,若盧大人與黃司獄所言為真,那真正的袁幕屍體在哪裡呢?」


盧準惡狠狠地看我。


「屍體我當然讓人去找了,但是被你處理掉了。」


我轉過頭看他,無可奈何地嘆息。


「話都讓盧大人一個人說了,那請問您有什麼證據,說這位不是袁幕嗎?」


盧準啞然片刻,指著陳绡,說不出話來。


「那誰又能證明,這是袁幕?」


雙方陷入了僵持。


一道溫潤淡然的聲音從上方響起:「朕能證明。


宣德殿的殿外,自西向東,長約百米。


每隔三十米,站著一位身量相同的舞姬,姿容豔麗。


她們往上舉起雙手,手中持著一塊玉環,手腕處系著三寸長的彩綢,隨風飄飛。


「當年花箋雅集,有一支如玉箋勝出,共有三版,頗受眾人喜愛。箋主便將其懸系花枝,誰能在百步開外連中三版,便能奪得。」


魏長鄢踱步至殿外,將手拍上欄杆。


「朕記得,當時在場數人都上去試了,隻有帷之在百步射中了。」


兩名侍女走到陳绡身側,恭敬地將弓箭呈上。


「按舅舅所說,陳绡不過尋常戲子,自然是射不中的。今日袁大人能連中三環,便能自證身份了。」


魏茕驚道:「陛下,這怎麼……」


當年袁幕射出那一箭,正是少年最為恣意時。


他微微眯眼,準心上移,僅是劃斷了細繩,驚得花箋飛旋,落英繽紛,驚豔了長廊擁擠著來看他的世家貴女。


那一箭過於華麗,

冥冥之中,如有神助,後來許多人想要效仿,都沒再能成功了。


即便是袁幕本人,也沒再在人前做到過。


魏長鄢抬手,無聲制止魏茕的話。


陳绡低下頭,慢慢握起了弓。


抬起頭時,望向那三連玉環,眉頭凝重,呼吸微沉。


他沒有把握。


那三名舞姬也不得不看向他,個個仰起脖子,眼底生出驚恐。


站在第一位的倒還好,第二位眼裡已有水光,最後那位舞姬僵硬地舉著玉環,身子難以抑制地顫抖,咬緊了下唇。


——越往後越可能射得不準。


陳绡閉了閉眼,吸了一口氣,挽起弓,搭上羽箭,對準第一道環。


正在引而不發時,突然前方傳來清脆的「叮當」聲,最後位置的舞姬因為過於害怕,失手跌碎了玉環,正跪在地上請罪,瑟瑟發抖。


「陛下恕罪。」


陳绡松一口氣,放下了弓,去等皇帝發話。


魏長鄢寬宏大量道:「算了,她年幼膽子小,就去換一位來吧。」


那舞姬被人帶下去了,

滿臉劫後餘生的慶幸。


可她卻沒有想過,看似逃過一劫,但如此輕易地走了,餘下的這兩位眼中已有嫉恨,換上來的下一位不論生S,恐怕都對她心生仇怨,往後有的是她痛苦難受的時候。


我想到這裡,上前了半步。


「陛下,不用麻煩了,我來吧。」


魏茕沒有來得及拉住我。


陳绡握著弓,蹙眉看向我,目光深沉。


魏長鄢轉頭隨意地看向我,看了半晌,點了下頭。


「那再去取一份玉環來。」


「不必了。」


我走到陳绡面前,褪下腕上的手镯,輕輕舉起,在他眼前示意。


「就這個,看準了。」


他低頭盯著我,沒有說什麼,隻是手裡的弓被握得更緊了,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紅。


我站到了最後的位置,高高舉起手裡的玉镯。


那人站在百步之外,引弓搭箭,指節往後用力,將弓弦繃至最緊,微微眯起眼來。漆黑的箭矢,隔著兩道玉環,直直地瞄準了我的頭頂。


四周頃刻間靜了下來。


連原本的風聲都幾乎停下了。


我什麼都聽不見,靜靜望著對面的人,心跳越來越快,猛地升到了半空,幾乎快要跳出這具軀體,手指不斷出汗,感覺镯子變得滑溜溜的,似乎想要跳出我的手去。


我咽了咽口水,呼吸愈發沉重,注視著前方的人,用力捏緊了玉镯。


同時在心裡默念他的名字。


「袁幕,袁帷之……」


既然當年你能射中我的如玉箋,那麼我就站在這裡,你怎麼會失手呢?


「咻——」


箭矢刺破空氣,發出凌厲風聲。


那一箭速度極快,穩穩穿過第一道玉環,首位舞姬退後。


箭矢往前飛去,再次擦過第二道玉環,但由於角度偏了些,沒有從中間穿過,那名舞姬嚇得跌坐在地。


緊接著,那箭衝我而來。


我牢牢站穩了腳,盯著面前的箭矢,過來的那一刻,我閉上了眼睛,隻覺得四周生風,渾身發涼,頭發都飄散起來了。


也許我已經S了。


19


我不敢睜開眼,身子都僵住了,一動也不敢動,隻記得舉著手镯不放。


直到手裡的镯子被抽走。


耳畔響起一道純澈溫柔的聲音。


「好了,沒事了。」


溫柔得快要溢出水來。


我睜開眼睛,看到了袁幕,迅速轉頭去看向後面的箭,才相信有驚無險地過去了。


愣怔地垂下了手,身體瞬間軟得往後倒去。


袁幕及時伸手,攬住了我的腰,低頭深情凝視。


我就倚靠在他懷裡,定定地看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淚珠不受控地從眼尾滑落。


袁幕注視著我,紅了眼眶。


但我能清晰地聽到,他胸腔處傳來的心跳聲,一下接著一下,震耳欲聾。


魏長鄢擺了擺手,讓人都下去了。


一行人重回殿內。


魏茕沒再坐下,而是站著,冷冷看向盧準。


「袁大人已經自證,盧大人編造故事,汙蔑本宮,還有什麼話說?」


盧準還沒來得及開口。


黃司獄突然跪下:「陛下,臣有罪!

臣罪無可赦!是盧大人扣下了臣的家人,要臣今時今日在御前做出偽證!」


他跪行數步,涕淚橫流。


「陛下,臣與晁廚娘隻有一面之緣,她也從未向臣提過建議,臣當日在S牢見過袁大人,他和晁廚娘正在闲聊,身體康健。當日天下大赦,人手緊張,臣的下屬突發痢疾,才讓晁廚娘出去請大夫。但沒想到盧大人將這些小事都連在一處,編造了這麼膽大包天的故事,竟然再三囑託我,將一切都引到長公主身上!」


盧準驚得回頭看他:「黃持,你胡說什麼?」


黃司獄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臣所言,句句屬實!今願自絕於聖前,但求免罪家人!」


盧準氣得正要過去揪住他,黃司獄即刻站起來,避開了他的手,環顧四周,一頭撞向殿中的鏤金香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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