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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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沒有。


「但他們說我從出生就欠著,我也不知道我欠他們什麼,想了這麼多年也沒想明白,還了這麼多年也沒還幹淨。」


 


媽媽領我到飯桌前。


 


桌上的菜是魚和雞。


 


大概是怕再刺激我發瘋,剩下的豬肉他們也沒敢再端上桌。


 


林耀宗的腦袋被裡三層外三層地包成了豬頭。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眼裡幾乎要噴火,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嘶吼,就要撲上來揍我。


 


被爸爸攔住了。


 


他朝主位上那個球形的男人點頭哈腰地賠著笑。


 


「這就是我那女兒,胡老板看看,可還瞧得上眼?」


 


胡振財蒲扇似的巴掌伸過來捏起我的下巴,左看右看。


 


「長得不賴,多大了?」


 


爸爸繼續賠著笑答話:「十七,

過不多久就成年了!」


 


「讀過書?」


 


「讀過,讀過!認字算數都沒問題,當時成績還不差呢,這不是讀書費錢嗎,村裡人說這丫頭有腦子,太早議親浪費,就想著先讓她去城裡做活兒賺錢補貼家用。」


 


胡振財聞言,有些驚奇:「哦?那你們有本事啊,倒讓這丫頭肯回來,好多人家放出去的丫頭可就再也不肯回來了呢!」


 


爸爸得意地笑了。


 


「那都是那些人家沒本事,我可早早把這丫頭的戶口本扣下了!


 


「現在說出來也不怕她偷,房裡櫥櫃後頭有一塊松動的磚,就藏在那兒呢!


 


「這丫頭未成年,我們扣著戶口本,她除了回家還能往哪兒跑?報個警就能找著咯!


 


「這不過不多久就要成年了嗎,正愁要拴不住了,這不,你胡老板就帶著好價錢來了!都是緣分啊!


 


屋裡幾人愉快地大笑起來。


 


胡振財繼續檢查著我,很快看到了我脖子上的勒傷,一頓。


 


爸爸緊張起來。


 


「胡老板,那……那是……」


 


胡振財擺擺手。


 


我看到他眼裡流露出異樣的興奮。


 


「喲,還是個性子烈的,老子就喜歡性子烈的,帶勁兒!哈哈!」


 


隨即,他爽快地掏出了一把紅彤彤的鈔票往桌上一放。


 


爸媽激動地屏住了呼吸,連林耀宗都被吸引了注意力,顧不上用仇恨的眼神盯著我了。


 


胡振財說:「先吃飯,等我晚上驗完貨,立馬給你們結尾款!」


 


11


 


我被關進了自己屋裡。


 


外頭所有人都喜氣洋洋。


 


阿豬問我:「現在不能跑嗎?人類的兩條腿動起來那麼靈便呢。」


 


我說:「跑哪兒去呢?一會兒他們就要進來了,這麼點時間,我哪兒也去不了,很快就會被抓住的。」


 


它沉默了。


 


「對不起,如果不是為了給我實現願望,今年你不該回來的。」


 


我搖了搖頭。


 


「也不全是因為你,其實這些年我每次回來都在找戶口本,可是從來沒有找到過。


 


「現在倒是知道我爸把它藏哪兒了……可是好像也沒什麼用了。」


 


我本來想等再過幾個禮拜成年之後,就在程老板那裡辦正式入職,然後把戶口遷到單位集體戶口上去。


 


可是沒想到我爸連這時間都算好了,居然在我成年之前給我找好了買主。


 


即便今年我不回家過年,

想來他們也有辦法找到我的。


 


但凡他能把這點腦子花在正經工作上,家裡也不至於這麼多年都隻能靠我寄回來的一點錢過日子。


 


可是誰敢怪他呢?


 


我現在不想偷戶口本了,我現在隻想找個法子能無痛歸西。


 


可是好難。


 


我屋子裡本來就沒什麼東西,在我被關在豬圈的這段時間裡,我的包都被他們翻過了,僅剩的一點錢也不見了蹤影。


 


一籌莫展之際,房門口傳來「砰」一聲巨響。


 


胡振財醉醺醺地撞開門走了進來,一身酒氣,左搖右晃,險些把我屋門框撞塌。


 


他揪住我的領子,上來就是毫不客氣的一個大嘴巴子。


 


我嘴裡立刻湧現了血腥味。


 


他大著舌頭嚷嚷:「他媽的小賤人,不是很有種嗎,還會上吊呢!掙扎啊!

拼了命掙扎!我看你能逃到哪裡去!」


 


我本來不想如他所願,打算躺平裝屍體,但是他嘴裡的酒氣和臭氣如有實質,燻得我不由自主地想躲。


 


他越發興奮起來,臃腫的胳膊壓住我的肩膀,抓住我手腕的五根手指仿佛隨時可以把我的骨頭捏斷。


 


我走神地想,豬確實應該隻能用四條腿走路。


 


假如豬也隻需要用兩條腿走路,剩下的前腿長出跟人一樣的五指,那S豬可就是一件太困難的事情了。


 


胡振財抱著我又親又啃,沒幾下就一把褪下了我的褲子。


 


然後他看到了沾滿血的衛生巾。


 


「操!晦氣!」他瞬間酒都醒了一半,「姓林的敢耍老子!媽的,給老子滾出來!」


 


他不再管我,轉身要去找我爸算賬。


 


可是沒走幾步,卻忽然一陣抽搐,

然後軟綿綿地伏倒了下去,不動了。


 


他的後頸子上扎著一根新鮮出現的長針。


 


我將針拔出來,胡亂抹了一把滋到臉上的血。


 


誰說這月經晦氣的?這月經可太棒了!


 


阿豬說:「這麻醉針本來是給我用的。」


 


因為包得太嚴實,形狀又不像人民幣,所以爸媽翻包的時候也略過了。


 


我說:「是啊,得虧是給你用的,不然劑量放倒這頭估計還懸。」


 


阿豬問我接下來怎麼辦。


 


比預想順利得多的一擊得手給了我莫大的信心。


 


我眼神堅定。


 


「逃!現在能逃了,我爸媽以為這大胖子要用屋子,今晚也不敢在這兒過夜,估計住到不遠處爺爺奶奶的老房子那裡去了。」


 


趁現在,我有機會逃出去!


 


12


 


我匆匆忙忙理了包,

把所有東西囫囵一裝,然後去爸爸房裡找到了戶口本,揣了就走。


 


我一邊在小路上盡可能貓著腰前進,一邊難掩興奮地和阿豬聊天。


 


「這時候我要是能四條腿走路就好了,被發現的概率也能小一點。


 


「以後我們就這麼在一具身體裡了嗎?好像也不是不行……那個叫人格分裂還是精神分裂來著,也是有好幾個自己同時存在在一個身體裡的。


 


「戶口本也到手了,嘿嘿,過完年沒幾個禮拜我就成年了,有了戶口,到時候我努努力,沒準還能有間自己的小房子呢!」


 


阿豬也很開心,它莫名其妙地也可以活下去了。


 


雖然形式有點奇怪,但是它也不在意,和我一樣期待。


 


月光如銀。


 


遠遠地,我已經能看到村口的燈。


 


隻要出去,

隻要走上公路,攔下一輛車或者找人借手機打個電話,我就可以再也不回來了……


 


可是,比月光,比村口的燈更亮得刺眼白光,卻先一步從身後的方向掃來。


 


「在這!」


 


「找到了!」


 


我渾身一激靈,再也顧不上隱蔽,撒開腿狂奔起來!


 


我拼了命地跑,可是身後的光越來越亮,人聲越來越密集。


 


隨著一聲熟悉的怒吼,我的頭發被一隻手揪住,狠狠壓倒在地。


 


「S妮子賤出花兒來了還!打劈你!老子看你往哪跑!」


 


爸爸的巴掌帶著累積了兩日的忍耐,狠狠朝我臉上左右開弓。


 


有人勸他別打這麼狠,他說:「這丫頭不知道用什麼方法放倒了胡老板,等胡老板醒來肯定饒不了她,我先打幾巴掌怕什麼!


 


我隱約還聽到阿豬的聲音,在我腦海裡語氣著急地嚷嚷。


 


但我聽不清它在說什麼。


 


也懶得聽清了。


 


就……這樣吧。


 


我笑著回應阿豬:「挺好的,這具身體S了,咱倆的靈魂還能結伴去投胎,來世還能做朋友。」


 


終於打過癮了的爸爸拽著我的頭發,像拖S狗一樣把我往回拖。


 


村口的燈離我越來越遠,在視線裡逐漸變成一個小點點。


 


耳朵被血糊住了,開始發出嗡嗡的耳鳴。


 


我的眼前也開始出現幻覺,那已經幾乎看不見的光點好像又漸漸變得越來越大。


 


耳鳴聲仿佛由遠及近地變成了陣陣轟鳴。


 


白光懟到我眼前,一記刺耳的急剎聲蓋過了周遭的一切。


 


幾聲叱喝和眾人的驚呼響起,

一路上緊緊扯住我頭皮的力道驟然松了。


 


然後,我被一雙大手一把薅起來,往柔軟的車座上一塞。


 


「混賬東西……系好安全帶坐穩了!」


 


我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


 


是程老板!


 


13


 


改裝過的跑車轟鳴著朝大路上開去。


 


我在震耳欲聾的發動機聲音裡嗷嗷大哭。


 


程老板不知所措地幾次抬手又放下,最後手忙腳亂地丟過來一包紙巾,沒話找話地抱怨:「過年真他媽堵,這麼點路開了一整天。」


 


我抽抽噎噎地說:「你……你開這麼騷包的跑車……別人都知道你怕剐蹭……肯定都來別你啊……」


 


老板瞪圓了眼:「小兔崽子!


 


「老板你……嗝……你怎麼會來找我?」


 


「平時你回消息都是秒回的,昨天我給你發了一堆消息,你一句話都沒有,我就猜是出事了。」


 


我抽了個一波三折的哭嗝。


 


秒回是我怕丟工作啊!


 


「那……那你怎麼知道我家在哪個村的?」


 


「你入職時填的信息表上有,我託人查過才知道你居然一板一眼填的全是真實信息……純傻子。」


 


我不解地看向他。


 


他分了我個眼神。


 


「小丫頭,我敢收你這麼個未成年在豬場裡幫工,當然看得出來你遇到了什麼事。


 


「你們這些女娃啊……回到吃人的山溝嘴裡,

半晌沒個消息,我當然要來找。」


 


我哭得更大聲了。


 


卻不想比我的號啕大哭和跑車的發動機聲音更大的一陣轟鳴突然蓋了過來。


 


老板飛速地看了一眼後視鏡,罵道:「操!」


 


一輛明顯違法改裝的車追了上來。


 


駕駛座上坐著一臉猙獰的胡振財。


 


我給阿豬準備的麻醉針劑量居然隻把他放倒了這麼會兒!


 


程老板將油門踩到了底。


 


可是他的車再囂張,也是正兒八經通過了合規檢查的,和它的主人一樣色厲內荏,跑不過渾身上下都是非法改裝的鄉下土車。


 


在幾聲驚心動魄的輪胎摩擦聲中,我們很快被胡振財強行逼停。


 


胡振財一把推開車門,獰笑著向我們走來。


 


他手上握著一把鋒利的斧子。


 


我哭都顧不上了,

轉頭問:「老老老老板,你你你你有什麼武器?」


 


遵紀守法的花臂大漢左掏右摸。


 


最後在我破碎的目光下,摸出了一把裝飾用的瑞士小軍刀。


 


彈出來的刀刃還沒山貓的指甲長。


 


「哎,來得太趕了,大意了,啥也沒帶,隻有這個。


 


「我老婆送的,好看吧?嘿嘿。」


 


我嘿不出來,快速把眼淚抹幹,正色對他說道:「老板,這兒本來就沒你的事,那豬頭是我放倒的,他要的是我,我下車,你趕緊走,他不會來追你的!」


 


說著,我就要去開車門……卻再次被薅著領子提溜住了。


 


程老板嘆了口氣。


 


「你們這些女娃娃啊……」


 


然後他自己捏著那把小指甲刀下了車,

滴滴兩聲,把我鎖在了車裡。


 


我瘋狂地拽把手、拍打車門……可是車門紋絲不動。


 


胡振財酒還沒醒,滿腦子都是自己剛剛在一個小女娃手上丟了大臉,血氣正沸,將斧子揮得虎虎生風!


 


我看到程老板左支右绌,幾次想用格鬥技去別胡振財關節,卻都被對方手裡的長柄武器遠遠揮開。


 


節節敗退之下,程老板居然被身後腳下一節小樹枝絆倒了!


 


我目眦欲裂!


 


胡振財鬥上了頭,大笑三聲,將斧子高高舉起到身後,就要往程老板身上劈去!


 


14


 


我聽到自己不成人聲的呼喊,眼睜睜看著胡振財高高舉著斧頭就要往下劈。


 


卻什麼都做不到。


 


原來危急時刻,眼裡看到的畫面真的會變慢,再變慢……


 


可是我很快發現,

好像不是我眼裡的畫面變慢了。


 


胡振財真的不動了。


 


他保持著高舉斧頭的姿勢,定格了一會兒,斧子緩緩從他手中向後滑落去,掉在地上。


 


他也隨即仰倒了下去。


 


四腳朝天微微縮著,半張著嘴,眼睛瞪著,一動不動。


 


樣子有點眼熟。


 


程老板嚴陣以待了半晌,確定沒事後,莫名其妙地撓了撓頭,解鎖了車門把我放出來。


 


我連忙衝出去給他擦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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