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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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謝塵明自小定有婚約。


 


他寒窗苦讀,我便挑著擔子走街串巷。


 


扁擔壓低了我的肩,壓彎了我的腰。


 


我省吃儉用供他讀書。


 


而他卻遲遲不肯娶我。


 


春闱前,他隻跟我承諾一句空話。


 


「琉音,待我考取功名,定用八抬大轎,抬你進門。」


 


後來,他果真高中狀元,也真請得起八抬大轎。


 


隻不過,迎娶之人並不是我,而是侯府千金。


 


傷神之際,媒婆敲響了我家房門。


 


「許姑娘在家嗎?新科狀元託我來給姑娘說親。」


 


1


 


一日清晨,我正挑著沉重的擔子,走街串巷,高聲吆喝。


 


忽聞馬蹄作響,一行人馬浩浩蕩蕩而來。


 


他們滿臉威嚴,攔住我的去處。


 


嚇得我失手打翻扁擔,剛出爐的豆腐哗啦啦流了一地。


 


還來不及心疼,為首的官爺便問道。


 


「這柏溪鎮上有一姑娘以賣豆腐為生,她姓許,你可認識?」


 


我扶起扁擔,擦去額間的汗珠,驚魂未定。


 


「民女便是。」


 


「謝公子高中狀元,如今身在汴京公務纏身,拖小的來給姑娘帶話。」


 


官爺一愣,連忙翻身下馬,朝我謙卑作揖。


 


謝塵明中了狀元!


 


我暗自呢喃,心中欣喜萬千。


 


「謝公子為報姑娘恩情,命小的前來,送上黃金百兩。」


 


小廝抱著一個匣子走上前來,裡面躺著十顆金元寶。


 


我瞧也不瞧,一心隻等著官爺接下來的話。


 


「謝公子不日便要與趙侯爺家小姐成婚。

還請姑娘還予謝氏傳家玉佩,切勿讓趙小姐誤會。」


 


「謝塵明要娶侯府小姐!?那我呢?可有說要八抬大轎來接我去汴京?」


 


我急促上前,但官民有別,我隻能捏著自己的衣袖,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許姑娘,趙侯爺可容不得謝公子朝三暮四。再說了,哪有妾室能坐八抬大轎的?」


 


官爺笑了笑,他身後一行人也跟著躁動,紛紛嘲笑我異想天開,不知天高地厚。


 


區區一個賣豆腐的姑娘,怎配做狀元郎的妾室?怎配跟侯府小姐搶夫君?


 


我悄然轉身,順手擦去眼角的淚珠,抬起擔子,步伐踉跄地朝家中走去。


 


一路上,碰到不少相識的街坊鄰居。


 


他們也是剛得知謝塵明高中的消息,紛紛帶著賀禮,前來我家道喜。


 


「許姑娘,這幾位官爺是來接你去汴京的吧?


 


「琉音苦盡甘來,要去汴京享福咯!」


 


「瞧瞧,姑娘高興得都哭了!」


 


我勉強地揚起嘴角,任由淚珠隨風而落。


 


小院門庭若市。


 


眾目睽睽下,我一把扯出脖頸間的玉佩。


 


「多謝各位捧場,也請各位來為我許琉音做個見證。」


 


官爺大叫不好,上前便要伸手來搶。


 


而我將玉佩高高舉起,狠狠朝著石磨砸去。


 


「從此往後,我與謝塵明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來道喜的鄰居們似乎明白了什麼。


 


他們瞧著攀枝無望,又拿起隨禮,轉身便要回去。


 


偏在此時,院外鑼鼓喧天,炮聲起伏。


 


一行人馬抬著彩緞百匹,珍寶數箱,將門前小巷堵得水泄不通。


 


媒婆敲了敲院門,

扯著嗓子諂媚道。


 


「許姑娘在家嗎?新科狀元託我來給姑娘說親。」


 


2


 


「新科狀元?你這婆子莫要胡說。新科狀元謝塵明,迎娶的是侯府千金。哪能來給鄉村婦孺下聘?」


 


官爺彎腰撿起地上的玉佩碎片,滿臉厭惡地看了媒婆一眼。


 


「大人說笑了,難道本朝隻許有文狀元,不許有武狀元了?」


 


媒婆面上不惱,隻是笑意更深。


 


「武狀元?」


 


官爺一聽,失手將撿起的碎片又摔落至地上。


 


武狀元比文狀元更加難考,不止要有武力,更要有一肚子文採。


 


「聖上欽點的武狀元,沈殤月。文能布兵列陣,武能耍刀開弓。許姑娘,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姻緣……」


 


「我嫁。」


 


沈殤月,

我認識的。


 


他還欠我五兩銀子。


 


那時的謝塵明剛從汴京回來。


 


他年紀輕輕中了秀才,開始嫌我一身豆味,看不起磨豆養家的我。


 


而沈殤月住在隔壁,他生得高大魁梧,總是食不果腹。


 


我便把剩下的豆腐裝在碗裡,隔著院牆將碗遞給了他。


 


熱騰騰的豆腐上,撒著一層香噴噴的紅油。


 


沈殤月也不吹兩口,梗著脖子將碗裡的豆腐一飲而盡。


 


積少成多,他在我這兒一共吃了二兩。


 


後來沈殤月又聽聞謝塵明中了秀才。


 


他也隻身前往汴京,說要去闖上一闖。


 


臨走前,找我借了三兩白銀作為盤纏。


 


本以為這錢再也要不回來了。


 


卻不想他要為這五兩銀子,以身相許。


 


去往汴京的船隻上,

我望著朦朧的月色,心中不免有些期待。


 


也不知是期待與誰相見。


 


船隻靠岸,碼頭人頭攢動。


 


沈殤月濃眉俊目,面色沉穩。


 


他身騎高大駿馬,身著錦衣,將他虎背蜂腰的身姿盡顯。


 


我雖載著滿船玲琅珍寶而來,卻是一身粗布麻衣,又佝偻著肩,一副鄉土之人的模樣。


 


相較之下,自慚形穢。


 


滿船珍寶,是沈殤月之前贈予我的聘禮。


 


佝偻著肩,是常年挑擔壓彎了我的身形。


 


沈殤月翻身下馬,朝我大步而來。


 


我垂下眼眸,不敢正眼瞧他。


 


往日,謝塵明最是講究。


 


他總是將臉上刮得白淨,猶如豆腐,容不下一根胡渣。


 


而沈殤月倒是滿臉毛須,我從未見過他幹淨時的模樣。


 


此時見了,倒覺得生分。


 


「琉音,你可來了。快快隨我回府,讓我給你接風洗塵。」


 


沈殤月上前便要牽起我藏於袖下那隻布滿粗繭的手。


 


我雙手交叉,刻意閃躲。


 


「你帶路就好。」


 


沈殤月面色凝固,讓他本是欣喜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汴京街上,人來人往,喧鬧不止。


 


沈殤月騎著高大駿馬,手握韁繩,洋洋得意。


 


我的回避並未被他放在眼裡。


 


此刻,我滿臉緋紅,正蜷縮在他高大的懷裡,輕輕扶著韁繩。


 


與謝塵明相識十餘年,我們都從未如此親密。


 


甚至始終,他都與我保持著一份疏離。


 


而與沈殤月剛在碼頭相認,他便迫不及待地要與我有肌膚之親。


 


成,

成何體統?


 


隊伍驟停,我抬眼望去,對面騎著黝黑駿馬而來的,不正是與我悔婚的謝塵明嗎?


 


他面容白皙,生得俊美,如今又身穿華服,頭戴玉冠。


 


哪還看得出半點當年落魄的模樣?


 


對於我的出現,謝塵明表現得毫不驚訝,隻是滿臉陰鬱地笑著。


 


「許琉音,你在那裡做什麼,過來。」


 


3


 


我的心在此停留一瞬,又悸動不止,連身形都跟著發顫。


 


謝塵明幹澀沙啞的聲音正命令著我,我得服從。


 


正欲翻身下馬,卻被一隻強而有力的胳膊阻攔。


 


「別怕。」


 


沈殤月輕聲在我耳邊安撫,他衝著謝塵明道。


 


「謝大人,如今我與許姑娘有婚約在身。我們名正言順,礙不了你的眼吧?」


 


「名正言順?


 


謝塵明目光一頓,他將話語在口中咀嚼,又失聲而笑。


 


「許姑娘摔碎了我傳家玉佩,要如何償還?」


 


「謝大人,是你悔婚在先,何苦要灼灼逼人?你莫不是為娶趙小姐而掏空家底,找我家夫人打秋風來了?」


 


沈殤月雖為武將,說起話來倒是一點情面不留。


 


有不少路過的百姓,在聽聞此話後暗自發笑。


 


謝塵明被他此番羞辱,倒也不惱。


 


他冰涼的目光落在我單薄的身上,他不急不躁地等待著我的回答。


 


「謝大人,琉音的確答應了沈大人的婚約,也的確摔碎了那枚玉佩。不知大人要我如何償還?把相公贈予民女的聘禮賠給謝大人可好?」


 


我唇齒發顫,哆哆嗦嗦地將話語說得完整。


 


沈殤月將我摟得更緊了些,忽然大笑起來。


 


「謝大人,我下的聘禮價值萬金,可夠賠你那玉佩?」


 


謝塵明面上的笑意逐漸消散,他額上青筋暴起,緊握著韁繩的手正在微微發顫。


 


「許琉音,你真要嫁給他?!好,好的狠!」


 


謝塵明恨得咬牙切齒。


 


他陰冷的目光從沈殤月身上匆匆掃過,隨後拉起韁繩,迅速駛離。


 


謝塵明總是如此,毫不顧及我的處境。


 


燭火暗了,他定會挑芯,也不顧我早晨幾時起身磨豆。


 


文房四寶用盡,他定要買最好的,也不在乎幾錢幾兩,隻管先欠著,讓我咬牙去付。


 


我念在他寒窗苦讀,不曾耽誤。


 


年復一年,我也乖乖順從。


 


我盡了我的情意,他負了我的真心。


 


哪怕我百依百順,他也從未施舍給我一絲尊重。


 


「想什麼呢?」


 


沈殤月為我擦去眼角的淚花。


 


他翻身下馬,小心攙扶著我進了沈府的朱紅大門。


 


侍女引我進院,又是沐浴更衣,又是梳頭上妝。


 


一番打扮後,誰又能認出,我是柏溪鎮上走街串巷的豆腐姑娘?


 


「琉音?好,好美。」


 


我舉著銅鏡正仔細打量,卻瞧見鏡子裡多映了一張沈殤月俊俏的臉龐。


 


二人擠在這小小的圓框之中,讓我紅了臉面,省了胭脂。


 


活這麼大,頭一次有人誇我美。


 


有一次,我給酒樓送豆腐。


 


老板娘隨手扔了盒見底的胭脂,我連忙撿了回去。


 


施妝後,給謝塵明嚇個不輕。


 


他滿臉嫌棄,罵我心思不正。


 


「不人不鬼的,

成何體統?切莫再生此心,否則,我定要趕你出去。」


 


從此,我再也不願認真打扮自己。


 


哪有姑娘不愛美呢?


 


隻是愛美換來謾罵與羞辱,我何必自討苦吃?


 


接待我的宴席,擺滿了珍馐佳餚。


 


有油光紅潤的烤乳豬,鮮紅香甜的大蝦,毫無膻氣的羊肉。


 


唯獨不見豆腐。


 


沈殤月勸退了旁人,讓我獨自享用。


 


而正當我大快朵頤時,他又在一旁唉聲嘆氣。


 


我眨了眨眼,以為是自己實在粗鄙,讓他看不下去。


 


沈殤月打量著我的神色,這才緩緩開口。


 


「琉音,謝塵明下個月便要迎娶趙小姐。我勸你勿要心生旁騖,別傻乎乎地跑去劫親。」


 


看著碗中堆起的佳餚,我瞬間失了胃口。


 


謝塵明?


 


他憑什麼值得我去劫親?


 


4


 


劫親?沈殤月,你可太瞧得起我了。


 


我區區一條賤命,哪敢與權貴爭鬥。


 


五歲那年,我被親生父母拋棄。


 


是謝塵明的母親挑著重擔,牽起我的小手,將我帶了回去。


 


謝父病重臥床,全靠謝母辛勤勞作,艱難維持著這個家。


 


我害怕再次被拋棄,便主動跟著謝母學習制作豆腐。


 


謝母誇我懂事,逼著謝塵明與我立下婚約,又取下脖間的玉佩,塞進我手裡。


 


謝父S後,我松了口氣,慶幸謝母身上的重擔終於輕了一點。


 


卻不想,她也隨之病倒。


 


那一年,我們活得很苦。


 


十四歲的謝塵明,一心苦讀,對屋外的事不聞不問。


 


十二歲的我,

因推不動沉重的石磨,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我跑去找謝母哭訴,試圖讓她去說說謝塵明,好歹能讓他分擔家務。


 


而聽聞前因後果的謝母,卻隻是摸著我的腦袋,對我輕聲責備。


 


「我兒是你的夫。哪怕他幹了再混賬的事,你要順著他,從著他。否則,你對不起我的養育之恩。」


 


我吸著鼻涕,止住了淚,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而謝母表情真摯,沒有半分責怪謝塵明的意思。


 


往後的每一日,我都在心裡一遍遍地告誡自己。


 


他是我的夫,他是我的夫。


 


我不能對不起謝夫人,不能對不起謝夫人。


 


十來歲的丫頭,哪懂什麼夫不夫的?


 


我隻牢記順從二字。


 


謝母病逝那日,獨我一人送了她最後一程。


 


那時的謝塵明,

仍舊躲在房間看書。


 


我闖進他的書房,摘下脖頸間的玉佩,交還給他。


 


卻見他雙眸猩紅,滿眼淚花。


 


他擺了擺手,目光仍停留在書上。


 


「這等不值錢的玩意,你就留著做個紀念吧。」


 


我張了張嘴,將玉佩又戴在脖上。


 


謝塵明這才放下書,目光淡漠地掃了我一眼。


 


我下意識縮了縮脖子,試圖掩蓋住自己一高一低的肩。


 


「琉音,你走吧。」


 


「謝塵明,我答應過謝夫人,要嫁給你的。」


 


謝塵明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說他還未考取功名,給不了我未來。


 


「謝塵明,我不要未來。」


 


我隻要守著你,守著這沉重的石磨,哪怕無名無分。


 


後來,謝塵明隻身前往汴京參加科考。


 


臨走前,他將我脖子上的玉佩取走。


 


我不解,他也不解。


 


他一去半年,我便在院裡等了他半年。


 


這半年來,我縮衣節食,天不亮便開始磨豆。


 


整個上午,我走街串巷,馬不停蹄地扯著嗓子吆喝。


 


由此,我攢下不少銀錢。


 


隔壁破舊的屋子裡,也搬進來一位少年。


 


他衣衫褴褸,總是找我討豆渣來吃。


 


他倒也不白拿,天不亮便守在門前。


 


隻要我一有動靜,他便敲響院門,搶著幫我磨豆。


 


他說他叫沈殤月,生於書香世家,卻被卷入權鬥之爭,由此沒落,家破人亡。


 


混熟後的一日清晨,沈殤月替我推著石墨,問道。


 


「許姑娘,你為何不買頭驢回來?」


 


「一頭驢都能供謝塵明買好些書了。

這麼多年我都熬過來了,要驢作甚?」


 


沈殤月笑了笑,他說不買也罷,便讓他來做我的驢。


 


我紅了臉,並未再回他。


 


謝塵明中了秀才,從汴京回來後,沈殤月再沒踏進過我家半步。


 


他每晚蹲在牆角,等著我將沒賣完的豆腐遞過去。


 


我算了算,一共欠下二兩,也不知他什麼時候能有錢還給我。


 


沒想到,他非但不還,還又找我借走三兩。


 


沈殤月說,謝塵明都能中秀才,那他也得回汴京闖闖。


 


從此,無人坐在門檐下等我,無人再吃我剩下的豆腐。


 


謝塵明看過汴京繁華,免不了清高自傲。


 


他看不起磨豆養家的我,也不想再沾半塊豆腐。


 


他幾乎整日待在屋中苦讀,不修邊幅。


 


我則陪伴在他左右,

任勞任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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