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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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票是一個星期後的。


從市區返回牧場的時候,我乘坐公交車正巧撞見漢族男孩陳敦。


 


他大約是附近哪個村的大學生村官,大學在杭州讀的。


 


他是前兩年來到阿克蘇,但我沒怎麼見過他,隻因為他是我鄰居小姑娘娜孜熱的心上人,所以印象比尋常人深刻。


 


但他叫出我的名字。


 


「杭小姐,好巧。」


 


他一笑就露出溫和的小酒窩,我驚訝於他能直接喊出我名字。


 


他說:


 


「塔格拉克牧場隻有我們兩個漢族人,況且你是作家,所以久仰大名。


 


「我買過你的書,不過大多讀不懂。」


 


我一聽便笑,難為他看我寫的愛情小說了。


 


我們有很多可聊的,他曾在杭州讀書,我曾在杭州定居過。


 


我好久沒和人用普通話溝通了,

所以聊得盡興,下了公交車,他還執意要送我回帳篷。


 


走到放牧區域,經常會有牛糞,所以我邊聊邊低頭瞧著路。


 


陳敦那村的調皮小孩衝著陳敦喊:「大學生帶女朋友回來啦。」


 


這一喊,附近在溪水裡摸石頭的小屁孩都圍了過來。


 


「在哪裡?我看看。」


 


「大學生的女朋友,也像個大學生啊。」


 


「你們什麼時候結婚啊?」


 


陳敦臉一下子紅了。「託馬斯,別瞎說。」


 


小孩們一聽又笑了。「託馬斯?託馬斯小火車嗎?是託巴斯啦。」


 


託巴斯,哈薩克語是笨蛋的意思。


 


陳敦被小孩嬉笑得抬不起頭,我笑著擺手,一抬頭卻瞧見了麥爾木。


 


以及姜鯉。


 


他們正要去市區。


 


麥爾木目光落在陳敦身上。


 


「你們聊的什麼?很開心?」


 


我沒說話。


 


陳敦道:「沒什麼,開心大概是關於西湖樓外樓的醋魚,我倆都覺得那魚S得冤。」


 


麥爾木沒去過杭州。


 


我和陳敦說的話題,他都插不上話。


 


所以我瞧著他心情不太美好,大約是男人莫名其妙的佔有欲在作祟。


 


10


 


我沒理會麥爾木,目光落在面色潮紅的姜鯉身上,因為我又看到彈幕。


 


【昨天晚上太激烈了,麥爾木真是公狗腰,女鵝一定是發燒了。】


 


【不不不,說不定女鵝現在就是懷了,按照寶寶年齡推算,孩子就是在這個時候懷的。】


 


我感覺四肢百骸疼得厲害,就連心跳都如此艱難,像是被人緊緊攥住。


 


我卻仍舊強撐著,望著姜鯉道:


 


「你發燒了?


 


姜鯉一見我,就像受到刺激一樣,猛地打開我的手,往麥爾木身後躲。


 


「我才不稀罕你的惺惺作態,你們就是一丘之貉。」


 


我直面對上麥爾木的視線,一字一句對姜鯉道:「隻要你願意,我可以幫你離開他,甚至送你離開這片土地。」


 


姜鯉紅著眼睛怒視我。


 


「要不是你,我怎麼會坐牢?怎麼會欠他?這是我和他的事,輪不到你插手。


 


「隻要我賠他一個孩子,我就走。怎麼樣?不能生育的你白白得了一個孩子,明明沾沾自喜,還要裝什麼假慈悲?」


 


她的話戳到我的痛點。


 


我沒忍住,給了姜鯉一巴掌。


 


麥爾木攥住我的手,將我扯開,力氣大到我忍不住皺眉。


 


陳敦擋在我面前時,他才猛地松開手。


 


麥爾木說:「我說過,

你別碰她。」


 


我說:「好。」


 


我們擦肩而過。


 


陳敦對我們的談話雲裡霧裡。


 


他問:「他是誰?」


 


我說:「麥爾木,我的丈夫。」


 


陳敦震驚到半天說不出話。「我聽說過你們,但……沒想到……」


 


他沉默了好久,直到送我到帳篷前,他才說:


 


「牧場的女人離開丈夫很難,可你不一樣的。


 


「你不屬於這裡土生土長的人,如果哪天你想離開,我希望可以幫助你。」


 


我想,他真是熱心腸的大好人。


 


11


 


那一天,麥爾木很晚才回來。


 


我在燈下看書。


 


麥爾木衣角夾雜了冷風,一湊近,我便打了噴嚏。


 


他便默默又後退了兩步,和我隔了一段距離。


 


他褪去外衣,目光落在我今天買回的藥袋子裡。


 


「你去醫院了?哪裡不舒服?」


 


他站在我面前,擋住我的光,書上的字頓時散了形狀,變成一隻隻螞蟻,看了半天也看不懂。


 


我抬頭道:「沒什麼,有點水土不服。」


 


他大約是覺得水土不服是搪塞他的借口,抿唇奪了我的書,毛茸茸腦袋湊到我面前。


 


「你今天和那個漢族人,聊得很開心。


 


「他一看就喜歡你。」


 


我想,那又怎麼樣。


 


他是在為此生氣嗎?


 


他忽閃的睫毛彎彎,捧著我的臉,飛快親了一口,說出的話卻如同惡魔的詛咒。


 


「別對他笑。


 


「如果你們真有點什麼,

我不會對你動手,卻不會放過他的。」


 


我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捧著我的手,去嗅我衣袖中的木蘭香。


 


他把祛疤膏放在我手心,大約記起我那天劃破他臉的事。


 


我直接扔了出去,他的S皮賴臉讓我有點煩。


 


況且,我是真的在乎我這張臉,平日裡出門都要戴寬大的遮陽帽和口罩,不願寬恕他。


 


我瞧見他頭頂上的彈幕滾動:


 


【麥爾木跑了好幾家醫院去買的,我還以為他是要送給姜鯉,怎麼給了原配?】


 


【上面的姐妹別急,麥爾木送女配禮物,肯定是為了穩住女配,免得女配吃醋又去欺負女寶。】


 


【我怎麼覺得女配一巴掌,把麥爾木打爽了?香香老婆打我時,最先感覺到是她的香,之後才是火辣辣的巴掌。】


 


【支持樓上,

我是邪黨,我覺得麥爾木和他老婆也好好嗑,兩個人好養眼。】


 


接下來便是清一水的【邪黨叉出去】。


 


他說:「父親太過執拗,而我真的沒辦法,和你在一起,我必須要給父親留個孩子。」


 


這算給我的解釋?交代?還是狡辯?


 


我正在想,他又說:「她懷孕了。」


 


我斂眉,無動於衷。「恭喜。」


 


「你放過她吧,她情緒激動,胎就不穩。


 


「我知道你不開心,你要報復,就報復我吧。」


 


12


 


我點頭。


 


麥爾木曾送給我一把小匕首防身,是趕走母狼後他親自給我做的,上面鑲嵌著漂亮的祖母綠寶石,此刻正掛在我胸前。


 


我把匕首取出來。


 


他在燈光下忽閃忽閃的黑曜石眼睛還是一瞬不瞬地盯著我。


 


我想,我不會再為這樣的眼眸而心軟了。


 


我說:「你們彎弓射箭用哪隻手?」


 


他把他右手伸出來。


 


我們彼此呼吸交錯,燈光下,無數次我們這樣深情注視過彼此。


 


我聲音有點幹澀:「手筋在哪裡?」


 


順著他的指尖,我毫不猶豫扎了下去。


 


彈幕炸了:


 


【臥槽,原配好惡毒,怎麼不去S啊,還把男主手毀了。】


 


【怪不得麥爾木不愛這個瘋女人了,還是我家女鵝香香軟軟易撲倒。】


 


【我覺得麥爾木還是有點愛原配的,不然不會縱容她。】


 


【愛個屁,麥爾木分明愛姜鯉,他是怕姜鯉受傷才向原配妥協的。】


 


我目光從彈幕落在麥爾木身上。


 


麥爾木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又被他極力忍耐,臉一瞬間白了。


 


瞧著鮮紅的血,一滴兩滴,落在我的衣裙上,我才感覺到暢快。


 


我割斷了他的手筋,從此他再也不能優雅拉他的長弓。


 


「出去吧,血腥味太大,今晚我睡不好。」


 


他捂著手,望著我的眼眸一點點黯淡下去。


 


13


 


我的行李很少,隻打算帶走幾本書。


 


其餘的生活用品全送給了鄰居。


 


既然下定決心要和麥爾木斷掉,那就斷得幹幹淨淨,我不喜歡拖泥帶水。


 


再次見到姜鯉。


 


仍舊是一個黃昏。


 


仍舊是一場車禍的現場。


 


我曾經因為父親的車禍,對汽車這些鋼鐵猛獸有著嚴重的 PTSD。


 


為此逃到了阿克蘇。


 


五年前,

在我即將以為自己已經心理痊愈時。


 


姜鯉酒駕,撞掉了我和麥爾木的孩子。


 


還撞S了麥爾木最喜愛的小馬。


 


我瞧著鮮血,軟倒在地,幾乎崩潰。


 


而現在,也是和曾經差不多的場景。


 


隻不過,我是目擊者。


 


而姜鯉,撞到了其他牧民。


 


我腿腳發軟,忍不住想要吐。


 


眼前的一幕,幾乎和五年前重合。


 


直到麥爾木的聲音傳來,我的意識才漸漸回籠。


 


麥爾木從遠處狂奔而來,將我抱在懷裡,神色十分焦急。


 


「美和,你沒事吧?」


 


我勉強扶住他的手臂站穩,低聲道:


 


「車前面還有人,你快去瞧瞧。」


 


麥爾木瞧見了車前昏迷的牧民,以及車上瑟瑟發抖的姜鯉。


 


姜鯉神情崩潰。


 


「我……我不是故意的。你爸爸兇我,我隻是想離家出走幾天,嚇唬嚇唬你們。


 


「我也沒想到,會撞到她。


 


「麥爾木,我不想坐牢。


 


「求求你,別再送我去坐牢,我願意和你在一起,生下這個孩子。」


 


姜鯉抱著麥爾木一直痛哭。


 


我看向了她頭頂的彈幕:


 


【女鵝哭得都喘不過氣來了,麥爾木要心疼S了吧?】


 


【神經,怎麼現在越看女主哭,越覺得她矯情?我說大姐,你五年前酒駕撞了人,現在一開車又撞?路人的命不是命了?】


 


【現在想想,其實原配也有點慘。要不是馬路S手女主把她撞流產了,他們哪需要女主生孩子?他們的孩子都快上幼兒園了。】


 


我聽到姜鯉的哭聲,

朝著他們走了過去。


 


「所以,你們打算怎麼處理這事?」


 


姜鯉望著我,身子幾乎要縮到麥爾木身後。


 


麥爾木眼睛裡全是血絲。


 


他想要去扯開姜鯉的手,但是沒扯開。


 


最終,他用祈求的聲音對我說:


 


「美和,她坐過牢了,而且這次是無證駕駛,她不能再坐牢了。」


 


我沒說話,目光一寸寸冷下來。


 


在我冰冷的目光中,他的聲音似乎變得很艱難,像是不會漢語的牧民小孩。


 


「你幫她這一次,我會補償你的。」


 


我笑了。


 


「麥爾木,你的意思是,我替她頂罪?


 


「那我要坐牢,怎麼辦?」


 


姜鯉哭著說:「麥爾木一定會幫你打點的,盡可能補償那個人,求諒解書。」


 


14


 


而姜鯉的彈幕畫風已經變了。


 


【我靠,怎麼感覺這女主綠茶婊呢?明明是她撞了人,還要女配給她頂罪,要我說女配攤上這樣的男女主也是倒霉。】


 


【感覺地上躺著的牧民和旁邊的冤種女配都要碎了。這男女主鎖S吧,不要再禍害別人了。】


 


【可惜女配舍不得放手,為了麥爾木變心尋S覓活,用自己的絕症威脅麥爾木和姜鯉分手,最終病S阿克蘇。】


 


我望著彈幕,眉頭一跳。


 


我覺得我頂多算是有點文藝的裝貨,還不至於戀愛腦。


 


我不會舍不得麥爾木。


 


我聽見我自己的聲音:


 


「我替她頂罪可以,我們離婚。」


 


麥爾木愕然。


 


他似乎沒想過我會提離婚。


 


但是已經有遠處的牧民朝著這裡走來。


 


他說:


 


「這裡辦離婚很麻煩,

復婚也麻煩。


 


「你沒必要和我賭氣,等孩子生了,我和她就斷了。」


 


我置若罔聞。「正巧有認識的朋友在市區民政局,不麻煩。」


 


姜鯉哭聲漸漸小了,她抓著麥爾木的衣服,小聲叫著肚子疼。


 


他抱起姜鯉,點了頭。「好,你解決這裡,我先送她去診所看看。」


 


我又道:「你把小馬追雲送給我。」


 


麥爾木說:「好。」


 


他抱著姜鯉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美和,你還有話要和我說嗎?」


 


我說:「沒了。」


 


15


 


我腿軟腳軟跑到路邊,強壓下內心深處的害怕和抵觸,察看牧民的傷勢。


 


這時我才發現。


 


被撞的人是買買提。


 


麥爾木知道被撞的人是買買提嗎?


 


她和我關系深厚,

不會為難我,卻會為難姜鯉。


 


所以麥爾木讓我替姜鯉頂罪?


 


我無暇多想,仔細檢查買買提的情況,發現她身上沒有骨折,隻是昏迷了。


 


立刻和熱心幫忙的牧民把她送到市區醫院。


 


我在醫院守了一天一夜。


 


幸好她隻是有點輕微腦震蕩。


 


她稀裡糊塗,抓著我的手,說她不是被我撞的,她就是自己低血糖暈了,是我把她救了。


 


我瞧著她身上明顯的車禍擦傷,欲言又止。


 


最終我賠了她一大筆錢,把我在阿克蘇的所有財產送給了她。


 


我來阿克蘇本來就是遵循父親遺願,想要幫助買買提一家改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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