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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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蘊維坐在陽臺上,吸著煙。


我打開燈,要是以往,我走過去把他的煙掐滅。


 


“都多大把年紀了,還吸煙,真不想多活幾年啦?”


 


我都能想象到自己的語氣。


 


但今天,我沒有說一句話。


 


我走進房間,收拾自己的東西。


 


要說這個房子是誰的呢。


 


我都忘了。


 


隻知道房本上是何蘊維的名字。


 


所以還是我搬出去合適。


 


我的退休金也足夠我租一個不錯的房子了。


 


收拾到一半,何蘊維打開門,站在門口。


 


滿身煙味。


 


他額上的皺紋更深了些,也或許是眉眼沒有舒展開來。


 


“茹樺,我們談談吧。”


 


我和他走到客廳,

各自坐在一半的沙發上。


 


相處了這麼久,還是第一次這麼沉重地坐在這裡。


 


“茹樺,今天你說的不是認真的吧?”


 


何蘊維開口道。


 


我抬起眼,“沒什麼比這更認真了。”


 


何蘊維向我這邊挪動了一下,嘆了口氣。


 


“茹樺啊,我給常美送禮物隻是老同學之間的情分罷了,你不要多想。”


 


“還有,以後你的生日我會記得給你買禮物的。”


 


我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不用了。”


 


“離婚協議明天就到,人生的最後一些日子都安靜地過吧。”


 


何蘊維更靠近了我。


 


將手放在我的手上。


 


溫暖又厚重。


 


能夠感受到手掌間的紋路,充滿過去日子的回憶。


 


但那些回憶不是我和他的。


 


“我們都一把年紀了,現在頭發都是靠著染發劑。”


 


“你就不要鬧脾氣了,我們兩個繼續扶持著過下去不好嗎?”


 


我將手抽開。


 


“老了真的會沒有情感嗎?不需要情感回應嗎?”


 


“正是因為扶持,我們就像兩個搭伙過日子的陌生人一樣。”


 


“我本可以接受的,直到我發現還有另一個人。”


 


“六十三歲,風華正茂,開始新人生也不錯。


 


我想起那個女孩律師跟我說的話。


 


不免得露出微笑。


 


“我沒你會說。”


 


何蘊維吞吞吐吐。


 


“我隻希望你能認真考慮,這樣做值不值得,麻不麻煩?”


 


他的語氣有些不耐煩起來。


 


我沒再說話,回房間繼續收拾行李。


 


又是無眠的一晚。


 


上了年紀後,睡眠減少是最明顯的一個特徵。


 


以前總是睡不夠,現在總是還沒睡就醒了。


 


當然還有些不安與期待。


 


屬於我的人生。


 


第二天,律師很迅速地拿來了離婚協議。


 


我籤好字,放在桌上。


 


何蘊維這次煮了兩碗面。


 


我沒有坐下吃,

拖著行李箱,略有些吃力。


 


還是離開了。


 


感受到背後有些目光,何蘊維吃面的同時不斷看了我幾眼,卻沒有說任何一句話。


 


剛下樓,就碰見了才跳完廣場舞的鄰居。


 


“楊姐,出去旅遊啊?”


 


我笑了笑,這個話題似乎有些難於啟齒。


 


欲言又止後,我看到遠處那個年輕律師,她向我微笑著揮著手。


 


放佛突然有一股力量從體內湧出。


 


“不是,我離了。”


 


大家都有些震驚。


 


稍後,有人開口道。


 


“楊姐,終於受不了老何那個木頭了?”


 


“行啊,楊姐,喜辭舊人迎新人啊。”


 


我沒想到大家很快就接受了,

沒有質疑,沒有挖苦。


 


一張張笑臉和一聲聲爽朗的笑聲。


 


都在祝賀我迎接新生活。


 


和大家道別後,律師走過來。


 


她笑得很有活力。


 


“奶奶,您找好房子了嗎?要不要我幫你找。”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謝謝啊,小姑娘,我找好了。”


 


我看著她的眉眼,像每一個風華正茂的年輕人一樣。


 


“謝謝你啊,說的話給了我很大的力量。”


 


社會普遍關注情感問題。


 


但是大部分都隻聚焦在年輕人到中年人身上。


 


我們老年人,就像隱形體一般。


 


情感問題被忽視。


 


所以當老年人想要追求自己的情感生活,

解決自己的情感問題時。


 


會成為一種另類與笑話。


 


我眯著眼看向正在緩緩升起的太陽。


 


誰說現在的我,不是風華正茂的年紀。


 


搬到新房子後。


 


我買了幾束花插在房間,頓時花香滿屋,不再是酒味或者煙味。


 


下午,我報了個旅行團。


 


想去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


 


也想重新撿起自己的筆。


 


我曾經是文學系的,後來是教語文的。


 


之前寫過一本書,賣的還不錯。


 


自從結婚後,我就沒再握起過我的筆。


 


因為一切都獻給了柴米油鹽。


 


那時候,何蘊維的媽媽不太待見我。


 


而何蘊維自稱木頭察覺不到我們婆媳的關系。


 


所以我一邊討好著她媽媽,

一邊養著孩子。


 


常常是三天兩頭,焦頭爛額。


 


電話聲響起,將我思緒拉回到了現在。


 


“楊姐,你女兒她在這三天兩頭請假,遲到早退,恐怕就算是你介紹來的,我上面領導也不太滿意,您看看能不能提醒一下?”


 


是我之前認識的一個編輯。


 


女兒何欣怡遊手好闲,畢業後沒找到工作。


 


偶爾打打零工,直到二十九歲,我託人給她介紹了個工作,她才從家裡搬了出去。


 


像個巨嬰一樣生活著。


 


她的生活,我為她操心得太多。


 


“不好意思啊,小夢,你們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吧,不用顧及我。”


 


所以,新生的第一步。


 


舍斷家裡的一切,讓他們自己生活。


 


6


 


第二天,我就跟著旅行社一起出發了。


 


從南方到北方。


 


接近半個月的旅程,跨越半個國家。


 


參加旅行社的人各式各樣的都有。


 


所以我一個花白老太混在其中也不顯眼。


 


爬山的時候,沒有人因為我年紀大而讓我在一旁休息。


 


而是互相扶持著。


 


遇見難得一見的自然美景時,會有同伴爭著搶著幫我拍照。


 


學著年輕人的姿勢與用語。


 


白天遊歷歡聲笑語,夜晚就是屬於我自己的時間。


 


待在民宿或者酒店,拿出我的小本子。


 


開始寫下自己的文字。


 


偶爾失眠的夜晚,我讀完了自己之前的那本書。


 


總會感嘆,自己的功底沒減少,可屬於文字的韻味倒是退化了很多。


 


被生活洗禮的我,再也寫不出那樣詩意浪漫又意氣風發的語言。


 


大半個月如夢一般匆匆而過。


 


在旅行期間,我手機關機了。


 


但之前給他們說過一聲我報了旅行團。


 


免得他們擔心。


 


剛回到家,打開手機。


 


許多電話與信息全部彈出來。


 


有何蘊維的,也有兒子女兒的。


 


我一鍵清空,不想去看發了些什麼。


 


回來途中在超市買了些我自己愛吃的愛,準備做晚飯吃。


 


現在的晚飯,顧及自己就行了。


 


不用再記著他們這不吃,那不吃的習慣。


 


飯剛上桌,電話鈴響起。


 


是何蘊維舊時的一個好友,郭浩。


 


“嫂子,何哥今天喝得有點多了,

現在在醫院,檢查說是胃出血。”


 


“現在他難受得很,你過來一趟吧。”


 


“我想你們之間有點誤會。”


 


我沉默半刻。


 


“行,我吃完飯了過來。”


 


說罷,我掛斷了電話。


 


正好去看看離婚協議籤好了沒。


 


還正在吃著。


 


突然門外一陣敲門聲。


 


“媽,是我們,開門。”


 


我打開門,是何欣怡和何曉峰。


 


何欣怡一把拉住我,臉黑下來。


 


“媽,我工作沒了,你再幫我找一個吧。”


 


“而且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吃飯?


 


“爸都進醫院了,快跟我們走。”


 


我甩開手。


 


“工作自己找,我沒義務再幫你。”


 


“我怎麼不能吃飯了?”


 


“媽,你賭氣也得分場合。”


 


“現在這種情況,你還像個小孩子一樣,叫別人好看嗎?”


 


“郭叔叔都打電話來了,他們一直守在醫院呢。”


 


何曉峰接著道。


 


看著兩個孩子咄咄逼人的模樣。


 


我有些心寒。


 


難道我天生就要不顧一切為家裡人考慮付出嗎?


 


兩個人一人拉住我手臂的一圈,將我帶上了車。


 


“媽,您們倆這麼大把年紀了,還真的離婚?”


 


“不知道你去律所的時候有沒有被嘲笑啊?”


 


何欣怡坐在我身旁,玩著手機開口道。


 


我沒想理會她,看向窗外。


 


“媽,你氣也消了吧,旅行也去了。”


 


“今天搬回去和爸好好的,一起住,別浪費錢,也別丟人顯眼了。”


 


“現在整個小區都知道了。”


 


何欣怡接著開口道。


 


語氣尖酸刻薄。


 


一點不像我。


 


“我租房子用的是自己的錢,你們沒資格管吧。”


 


“再說,

這有什麼好丟人的,丟人的是你們兩個白眼狼吧。”


 


我回嘴。


 


內心已經憤怒到了極點。


 


我供他們吃,供他們住。


 


幫他們找工作,甚至是介紹對象。


 


到頭來隻換得這三言兩語的挖苦和冷漠。


 


果然,養什麼都不如養自己。


 


很快,就到了醫院。


 


病房前,何蘊維道幾個好友坐著。


 


也正是每年九月十五號一起出去喝酒的好友。


 


我想他們絕對是知情的。


 


7


 


“嫂子,你來了。”


 


郭浩開口道,他腿腳有些不利索,撐著拐杖起身。


 


“何哥現在在輸液,好不容易好受了些,睡著了。”


 


“謝謝你了,

郭叔叔。”


 


何欣怡現在倒顯得禮貌。


 


我在椅子上坐下。


 


郭浩開口道。


 


“嫂子,我也知道你們的事了。”


 


“何哥送禮物,完全送的是個情懷。”


 


“初戀嘛,誰沒有呢,對吧。”


 


“更何況,你們都老夫老妻,到了攜手白頭的階段,還鬧什麼離婚呀?”


 


他循循善誘的語氣差點讓我以為一個老師在傳授什麼真理。


 


仔細一聽,發現全是屁話。


 


什麼情懷?


 


惡心至極。


 


“我決定的事情輪不到你指手畫腳。”


 


我看向前方開口道。


 


“媽,你怎麼說話呢?”


 


何曉峰呵斥一聲我。


 


我瞪了一眼他,“你更沒資格指教你媽。”


 


何曉峰欲言又止,或許是被我的眼神退了下去。


 


“嫂子,我實話跟你說吧。”


 


“當初本來就是何哥跟常美在一起的,隻是兩人因為不得已的原因分開,你才出現的。”


 


“要說,還是截胡的。”


 


郭浩語氣也不太好起來。


 


現在的我,似乎就是被指責的中心,人人都可以說我兩句,罵我的不對。


 


我像一下子被點燃似的站起身來。


 


“你意思說我是小三?才奇了怪了,

是我先喜歡的他,可是他先給我告白,我也問過他,他說自己沒女朋友。”


 


“現在帽子扣在我頭上了是吧?”


 


“果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媽。”


 


我話音剛落,何欣怡用警告的語氣叫著我。


 


“不好意思啊,郭叔叔,我媽她不知道怎麼突然像變了個人,您別介意。”


 


我直接扇了何欣怡一巴掌。


 


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打過她罵過她。


 


這一巴掌,算是我們之間的了結。


 


何曉峰急忙跑過來,看他即將要指責我的模樣。


 


我又扇了他一巴掌。


 


你也是。


 


“你們倆以後別叫我媽。


 


我的舉動讓全場的人都愣在原地。


 


兒子女兒不服氣又似乎還僅剩最後的一點道德倫理,沒有衝上來打我。


 


胸口的氣突然順了好多。


 


被我一吼,郭浩等人大概也是覺得我無藥可救不可理喻。


 


搖了搖頭離開了這裡。


 


“茹樺。”


 


病房裡傳出何蘊維虛弱的聲音。


 


也不知道是叫了幾聲,才被聽見。


 


我打開病房。


 


沒顧得何蘊維的臉色有多蒼白。


 


我冷漠開口道。


 


“離婚協議籤了嗎?”


 


何蘊維強撐著身子想坐起來些。


 


可力不從心,又滑下去。


 


何欣怡和何曉峰才急忙走過去,

將何蘊維扶起來。


 


期間不忘說我幾句狠心冷漠無情。


 


果真是三個姓何的,就我一個外人而已。


 


何蘊維被扶起來後,擺了擺手,讓他們先出去吧。


 


我坐在病床前。


 


才仔細發現,這大半個月沒見,何蘊維的皺紋堆得更深了些。


 


“茹樺啊,剛剛你們在外面吵什麼呢?”


 


何蘊維說一段話要停下來喘口氣。


 


“沒什麼,教育一下孩子。”


 


“我今天來這裡,隻想問你籤了沒有?”


 


我沒心情再聽些廢話。


 


“茹樺,我們真的要走到這一步?”


 


“我們在一起生活了三十年,

有一兒一女,現在好好安心享受退休生活不行嗎?”


 


8


 


何蘊維眉頭緊鎖,語氣誠摯。


 


我搖了搖頭。


 


“我正是要去享受自己的退休生活。”


 


“我們為什麼走到這一步你難道不是心知肚明嗎?”


 


“何蘊維,辛苦你了啊,這麼多年,一直偽裝著自己。”


 


“什麼木頭啦,不解風情啦。”


 


我迎上何蘊維的目光,笑著說出這些話。


 


因為內心已經確認自己放得下。


 


何蘊維低下頭,手緊緊捏著被子的一角。


 


“你跟朋友聚會的時候,有沒有經常想起我呢,是不是覺得我阻礙了你們的生活呢?”


 


“回家看到我的時候,會不會恨我呢?”


 


郭浩的話絕非空穴來風。


 


何蘊維一定這樣向他們訴說過。


 


什麼這把年紀就將就著過吧。


 


將就著,就將就了一輩子。


 


正是因為聽多了這樣的鬼話。


 


我們這個年紀的人忽視了自己的感情需求。


 


敷衍著自己,壓抑著自己。


 


最終也隻在自己心裡落下病根。


 


外人可完全不知。


 


即使是相處幾十年的枕邊人,即使是自己的親生兒女。


 


也隻是覺得你胡鬧。


 


所以我很慶幸自己能夠做出這個勇敢的決定。


 


及時止損也能運用到我們自己身上。


 


“對不起,茹樺。”


 


“我辜負了你。”


 


“如果你已經下定決心,我會多給你點財產當做補償。”


 


何蘊維的眼眶逐漸湿潤,下垂的眼皮包裹著眼球,眼淚無法打轉,很輕易流了出來。


 


我冷哼一聲,“不必了,錢我有。”


 


我準備轉身離開。


 


何蘊維拉住我的手。


 


聲音已經徹底哽咽起來。


 


“茹樺,是不是。”


 


他停頓片刻,繼續開口道。


 


“是不是那天我送你生日禮物了,你就不會跟我離婚了?”


 


我轉過身。


 


這段時間他沒抹染黑劑,頭發全白了。


 


滄桑又虛弱。


 


平日看了心疼得很。


 


今日隻覺得自作自受。


 


提醒過很多次少喝酒他不停。


 


“還是會。”


 


“我們之間的問題從來不僅僅隻是一份生日禮物而已。”


 


我抽回手。


 


轉身離開的每一步都聽見何蘊維的哭聲大了些。


 


想哭就哭吧。


 


誰說老了就不能流淚。


 


其實,跟何蘊維在一起三十年,我沒看見過他有太多的情緒,更別說是哭。


 


所以走到門口的時候,我看了看他哭的模樣。


 


很狼狽。


 


皺巴巴的雙手不斷抹著皺巴巴的臉。


 


我打開門,就看見何欣怡和何曉峰兩張臉。


 


他們大概是趴在門外聽見了我們的對話。


 


兩個人都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和擔心。


 


“媽,你們真的要離婚嗎?”


 


“兩個人再好好溝通一下,不行嗎,這麼多年都過來,隻差這幾天嗎?”


 


語氣比之前好了許多。


 


可話仍舊是刺耳。


 


面對問題,我點了點頭。


 


“不是隻差這幾天,差了我自己三十多年,是時候該補回來了。”


 


他們顯然沒聽懂,不太明白我的樣子。


 


我沒想再多說,揉了揉自己發酸有些佝偻的背脊,準備離開。


 


“媽,我送你吧。”


 


身後傳來何曉峰的聲音。


 


“不用了。”


 


我回應。


 


前方的路,我要一個人走。


 


就像剛進入社會一般。


 


半生過,歸來仍是孜然一身。


 


我報了很多興趣班。


 


比如鋼琴,一直是自己很想學卻又放下的東西。


 


老了,學起來很吃力。


 


但是隻要我自己進步一點,我就感到前所未有的欣喜。


 


再就是繼續旅遊,爭氣帶著這把骨頭多遊過更多地方。


 


新書也陸陸續續寫完了。


 


今天發給了以前認識的編輯。


 


晚上回家,經過金店,我給自己買了一條金項鏈。


 


金光照今人。


 


我做自己的逛照亮自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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