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陰暗潮湿的空間裡，我感覺溫熱的血持續不斷地從我頭頂流下。
我想給自己包扎一下，可我太累太困了。
我慢慢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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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頭頂的傷已經被包扎好了。
我一愣，看向一邊正舉著一片海草給我的紅發女孩。
是剛才為我說話的人魚小姑娘。
她睜著一雙蜜糖色的淺褐眸子好奇地看著我，把手裡的魚往我面前遞。
「是——」她想了想，「金槍魚，你們人類喜歡的那種，可以生吃，這裡沒辦法生火。」
「謝謝。」我有點兒感動，我確實曾經對她特殊照顧了一點兒，但究其根本她受那些罪還是人類造成的，
她居然對我懷著這樣的善意，讓我覺得很意外：
「我頭上的傷也是你幫我包扎的嗎？」
「不是，我來的時候就已經有人給你包扎過了。」
她視線在我身上轉了一圈兒：「你上次給我的糖，很好吃。」
我想起那是聖誕之後的事情，辦公室裡放了水果糖，我隨手拿了一顆進實驗室的時候，發現小姑娘眼睛一直盯在五色的糖紙上。
按理說實驗人員是絕對不能給實驗體喂食手冊之外的食物的，但我們當時也有一項實驗就是測試人魚的消化能力，塞勒斯就曾經做過這個實驗，盧卡斯甚至喂他吃過塑料。
我當時也沒想著再用這個小姑娘做試驗了，就隨口問她：
「你想嘗嘗嗎，是甜的。」
她先是受驚般後退了一下，又忍不住誘惑似的靠上前來。
我忍不住笑笑，
把糖紙剝開，扔進了水箱。
她好奇地聞了聞，伸舌頭舔了一下後，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糖吃到一半又忍不住吐出來，想藏起來。
我提醒道：「快吃了吧，糖在水裡會融化，一會兒就什麼都不剩了。」她才戀戀不舍地含進嘴裡。
「可惜我現在沒有糖了。」我苦笑。
小姑娘也不失望，撐著臉頰問我：
「首領為什麼要把你抓回來，你也沒有N待過他，我聽說那天還是你把他放走的呢。」
「我也不知道，」我茫然，「對了，蘿拉呢？」
「蘿拉？你是說那條長得像醜八怪的叛徒？」她撇撇嘴，「我們都很討厭她，長老想把她綁進來墜入深淵，可是首領一直護著她，聽說她曾經救過首領，他很喜歡她呢，現在她和首領住在一起。」
我垂眸，
並沒有預想中的難受。
或許是因為，我已經不再喜歡西奧多了。
我隻是很疑惑，他到底為什麼要把我抓來？
如果是為了報仇，那他應該先去追S盧卡斯，我並不是為自己開脫，可我並沒有SS過任何一條人魚，他也是知道的。
可更不可能是因為他對我有所留戀，他喜歡的從頭到尾都是蘿拉。
那他為什麼非要把我困在這裡呢？
……
接下來的日子過得不算好也不算慘。
西奧多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了很多棕榈葉和人類穿的衣服，他沒說什麼，但我明白他的意思大概是讓我墊著睡覺。
我看著那些衣服，不知道又是從哪些可憐的S人身上扒下來的，心裡實在是接受不了，索性隻墊著葉子睡。
每天都會有人魚來給我送飯。
有的好奇，極少數友好，絕大多數都帶著敵意。
隨便往岸上一扔，還會用僅會的人類語言罵我。
我隻能沉默著接受。
他經常來看我，試圖跟我說話。
我每次都隻是聽著。
不是我置氣，我實在不知道和他還有什麼好說。
再又一次相顧無言後，西奧多忍無可忍了。
「沈曼，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那時候最愛和我說話，現在怎麼一句話都不說了？！」
我想了想：「塞勒斯怎麼樣了，他還活著嗎？」
我每晚都會夢到他。
夢到我們在島上時相擁而眠時他纖長的睫毛，夢到他從海底握住我的腳踝時手掌的溫度。
他如果還活著，一定急壞了吧。
可他找不到我了。
因為他不再是人魚了。
這條傻魚，為我上了岸，現在卻隻能自己孤零零待在岸上了。
我心裡難過起來，沒注意西奧多臉色變得難看，突然發狠拽著我的手腕把我扯到水裡，用力把我抵在岸邊。
後腰一陣刺痛，我倒吸一口冷氣，驚懼道：
「……你幹什麼？！」
「塞勒斯早就S了，被我的族人撕成了碎片了！」西奧多冷笑，「你以後不用再想著他了，估計現在他的屍骨都被魚消化幹淨了！」
我心頭巨震，一時間失去了所有反應——
塞勒斯，S了？
那個被我救過，又救了我，與我血液相融的人。
沒了？
我失魂落魄，西奧多的爪子近乎要鉗進我的肉裡，可我顧不上疼。
我聽到心髒處傳來微妙的碎裂。
我低頭，穿透胸膛看到那顆破碎的心。
那顆，曾經因為塞勒斯而重新跳動的心髒。
一滴淚落在西奧多手上，我茫然地看著那顆眼淚落入水裡，消失無蹤。
我哭了嗎？奇怪。
我沒感覺到。
西奧多卻像是被燙了一樣驟然後退，他SS盯著我，那雙溫柔多情的藍眸像是褪去平靜假象露出猙獰風暴的大海！
「S心吧，」他語氣森然，「你永遠都不會再見到他了。」
17
我終於知道了西奧多帶我來的原因。
潮湿的洞穴深處傳來鱗片摩擦巖石的沙沙聲。
我蜷縮在石縫裡，看著蘿拉拖著灰敗的魚尾緩緩遊近，她畸形的尾鰭在月光下泛著病態的青灰，像腐爛的海藻根。
她看了我一眼，化出雙腿上岸。
月光透過巖縫照在她身上，海水從她身上哗啦啦落下，露出那雙漂亮的，又細又白又直的腿。
難以想象，這麼漂亮的姑娘居然有著那樣一條醜陋的魚尾。
「很不適應吧？這裡的生活。」她自來熟地問道。
我這才發現她的聲音也不像一般人魚的聲音那麼動聽，反而有些沙啞尖銳，像是指甲劃過玻璃，讓人忍不住皺眉。
「是不太適應，」我看著岸邊人魚送來的生魚肉，「當人當慣了，不習慣在這裡。」
每天四周都是潮湿的海水，吃著冰涼的生魚肉，不見天日，我感覺整個人都要抑鬱了。
「我也是。」
她走到我身邊坐下，嫌惡地拿起一片生魚肉看了看，隨手扔進了水裡。
「我母親臨S時把我放在了岸邊，我被一戶人家收養，長到十八歲之前，
我從來沒發現我自己身體裡還有人魚的血統。」
她笑笑：「我當了十八年的人，你知道嗎，我的成績很好的，老師說我說不定可以考一個很好的大學，我想出國學金融，以後找個好工作把我父母都接過去，他們年紀大了還要天天打魚，成天犯關節炎。」
我輕輕「啊」了一聲：「那你為什麼要選擇變成人魚呢？」
蘿拉捋了一下頭發，露出漂亮的脖頸。
「因為西奧多。
「十八歲那年我爸關節炎犯了，我替他出海，結果在一處礁石上發現了受傷擱淺的西奧多。」
她扯了扯嘴角，不知是在嘲諷我還是嘲諷自己：
「那年我才十八歲呀，正是腦子空空的年紀，看多了電影和小說，他長得那麼好看，我一下子就喜歡上他了，人魚呀，多麼夢幻的東西。
「我偷偷把他救了回去，
給他上藥，給他吃的，他也很喜歡我，傷好了之後我們一起去大海裡遊泳——我還記得，那天是我十八歲成人生日。」
她聲音微微顫抖起來，手指蜷縮。
「我就是在那天開始了分化，那是一種很玄妙的感覺，我知道一旦我做出選擇就無法回頭了，可我還是義無反顧地選擇了變成人魚，多蠢啊，十八歲的女孩子，腦子裡隻有虛無縹緲的愛情，為了所謂的愛情甚至可以犧牲一切。
「可我沒想到，我的魚尾會那麼醜，那麼可怕。
「一開始我嚇壞了，但西奧多安慰我他不在意這些，我真的以為我們能在一起，我願意為他留在海裡。」
我心提了起來：「那你為什麼會被抓走呢？」
蘿拉轉過來看了我一眼，眼底是深深的諷刺。
「因為西奧多啊，人類追蹤他的族群已經很久了，
那個地方早就有很多軍方和實驗人員的無人機每天巡航尋找人魚的蹤跡，西奧多離開那天，我們倆在海裡的蹤跡被一架無人機拍到了。
「他倒是拍拍屁股走得幹幹淨淨，實驗室的人來了沒抓到他，反而抓到了我，他們給我父母展示了我的魚尾，要給他們一大筆錢把我買走，我父親被嚇得當場心髒病發，我母親想把我搶回去，也被他們打傷了。」
蘿拉湊近我：「所以我從來都不覺得我出賣西奧多的族人有什麼不對，我就是人，我為什麼要為了一群人魚搭上一輩子？！
「再說如果不是因為他，我怎麼會選擇變成這麼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我又怎麼會被發現，我父母又怎麼會——」
她突然說不下去了，SS捂住臉。
「我爸媽還在等我啊……我爸年紀那麼大，
心髒一直不好，我媽也受了傷，他們一定還在等我回家——」
「那你為什麼不回去呢？」我不解，「難道西奧多也限制了你的人身自由嗎？」
許久後，蘿拉終於恢復了平靜。
她直直看著我：「我當然要回去，但不是以這副怪物的模樣。」
我心頭突然湧上不祥的預感。
「你很幸運，沈博士。」她蒼白的手指撫上我的臉頰，「這麼漂亮，這麼聰明，還這麼善良，你從小一定生活得很美滿吧？」
我躲開她的觸碰：「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需要純人類的 RH 陰性血完成最後的轉化——用你的命換我的新生。」蘿拉突然掐住我的脖子：
「對不起了，沈博士，我很感謝你曾經對我的照顧，但我別無選擇。
「混血人魚一旦在成年分化時做出決定就無法悔改，除非能和一個純種人類全身換血才能變回人類！用一條命換一個後悔的選擇，而普通人的血液是無法和人魚進行輸血的，隻有 RH 陰性血才可以。
「我要變回人類，我受夠了這不見天日的海底，我受夠了這條醜陋的尾巴，我受夠了所有人魚對我的敵意，我想回家！我想我爸爸媽媽！」
明明她才是掐住我脖子的人，可她狀若瘋狂的臉上卻滿布淚水，像個委屈的瘋子！
「你瘋了！」我試圖後退卻撞上巖壁，「西奧多不會——」
「他會的。」蘿拉的笑聲像海妖的詛咒，「你以為他為什麼要抓你來？
「他一直覺得愧疚我，才會抓你來幫我換血啊！」
混血人魚的力氣也不是我能比擬的，我很快失去抵抗被她用繩子捆住，
她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一套實驗室用的輸血設備，一頭插在我身上，另一頭直接注入自己體內。
血液流速被她開到最大，我很快感覺到了眩暈。
我不合時宜地忽然很想笑，我這一年到底是犯了什麼太歲，一直在受傷失血。
上次失的血還沒完全補回來，這下可倒好，全身的血都要被人家抽走了。
被抽血而S會很難看吧，會皺巴巴地變成幹屍嗎？
我很想掙扎，可我掙扎不動。
一片迷蒙中，我似乎看到了塞勒斯的身影，高大，英俊。
是塞勒斯來接我了嗎？
這樣也好，我驟然放松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