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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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我點頭示意後轉身就走。


 


「予川!客人還等著——」


 


我走得很快,沒有任何停留,也沒有理會身後一閃而過的吵鬧。


 


坐上車後,我透過車窗,看向我生活了十幾年的宅院。


 


十八年前,梁氏夫婦從孤兒院領養了一名五歲女童,對外宣稱是喜歡女兒,但因梁夫人無法生育才領養。


 


可沒人知道,我被領養並不是為了做梁家的女兒,而是梁家當時的老太太病重,聽從風水大師的建議從孤兒院領養了一名八字衝喜的孩子。


 


梁先生重孝,梁夫人拗不過,但無一例外他們都不喜歡我,唯一喜歡我的人便是梁予川。


 


起初我隻能跟著保姆住在保姆房裡,那會兒我經常坐在矮凳上。


 


透過門的縫隙,抬頭看著他們在飯桌上端正優雅地吃飯。


 


而梁予川會避開梁夫人,偷偷將糖塞進我的口袋裡,小聲叫我妹妹。


 


保姆對我不好,替我梳頭時沒有耐心,扯得我頭發生疼,我隻敢蓄著眼淚不敢哭。


 


梁予川年少老成,皺著眉,溫和又嚴肅:「你弄疼她了。」


 


後來,我的頭發便由他接手。


 


「哥哥——」我側了側頭,伸出兩個胖胖的手指捏了捏,「薇薇喜歡……喜歡麻花辮,可以嗎?」


 


他一邊用五指與我的頭發作鬥爭,一邊思考:「哥哥現在不會,下次學了給你扎,可以嗎?」


 


再大些,他便不怕梁夫人,光明正大地將我帶上飯桌吃飯。


 


我捧著碗,隻敢吃米飯不敢夾菜時,他自顧自地將我眼前的碗堆成小山。


 


那時他上初中,

身上穿著藍白校服,清俊雋雅,笑道:「薇薇多吃點,好好長身體。」


 


直到我十二歲那年,在病中堅持了六年的梁老太太病逝,梁夫人終於得以施展。


 


她幾乎毫不猶豫地要將我送走:「送人或者送回福利院都行,我有予川就夠了。」


 


知道自己要被送走那天,梁予川住校未歸,我一整夜不睡地蹲在他的房前。


 


我想跟他告個別,也許以後不會再見面。


 


後來,我抱著他送我的那隻玩偶走出梁家時,他回來了。


 


「哥哥!」我踮著腳叫他,聲音小小的。


 


「我不同意。」他跑得很急,喘著氣在我身前彎下腰扶著膝蓋,「媽,不能把薇薇送走。」


 


他那時身高已經將近一米八,站在梁母跟前,她需要仰視他。


 


然而,無論如何挽留,梁母依然鐵了心要送我走。


 


最後,梁予川拉過我的手,帶著我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她是我妹妹,你們不要她,我要。


 


「薇薇別怕,哥哥有錢,哥哥也能養你。」


 


我仍清楚地記著,那一條長長的道上,樹蔭過了一重又一重。


 


風將他的衣擺卷起又落下,我的步伐緊緊地跟在他身後。


 


他成了我最盛大的信仰,從此拂照我所有的喜樂哀愁。


 


那時我覺得,梁予川大約一輩子都不會扔下我的。


 


可現在我才明白,隻是他太溫柔而已,他很好,也能對所有人都好。


 


當年即便領養的是另一個女孩,他也會給她所有溫柔。


 


而我,從始至終,從未特別。


 


6


 


車子離開時,我連眼淚都來不及擦幹,手裡的電話響個不停。


 


我手忙腳亂地接起來,

對面的聲音聽不出一絲情緒:「過來,我睡不著。」


 


電話掛斷後,手機裡進來了一個信息。


 


我下意識地想讓師傅掉頭,可轉念一想,這不是在美國了。


 


不會再有人半夜伏擊報復,我也不需要再仰仗他的保護。


 


他憑什麼對我頤指氣使,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我面無表情地刪掉信息,像是有所預料一般。


 


下一秒手機裡又出來一條信息:【要是敢拉黑,我就請你哥喝酒。】


 


沒有任何猶豫,我扣掉手機:「師傅,隴城別墅區,謝謝。」


 


靳緒北在國內的住宅位於防衛體系最森嚴的西城區,其中當屬隴城別墅區最神秘。


 


據說因為靳緒北的個人喜好和生活習慣,這裡頭一整片別墅群都被他一個買下,就是確保不會有陌生人隨意進出他的主樓附近。


 


車子從大門進到主樓開了大約十五分鍾,打開門的那瞬間,一張開了花的人臉突然湊了上來,我險些從臺階掉下一步。


 


露著八顆牙齒標準笑容的管家,雙手置於身前,看到我時眼睛一亮:「您是第一個被少爺帶回家的女人!」


 


……


 


我拒絕他過於熱情的服務,一路上了二樓書房。


 


靳緒北身上穿著的還是晚上那件衣服,隻是脫了西服外套,襯衫領口也松懶地開著。


 


他長腿交疊著,搭在書桌上,懶散地靠在了辦公椅上,低著頭在把玩著什麼東西。


 


我走近一看,他兩根手指之間搭著一個竹蜻蜓,有一搭沒一搭地轉著。


 


我對這個竹蜻蜓有說不上來的熟悉感,但沒什麼印象。


 


「要睡覺,就快點。」我忍辱負重又小心翼翼地催促著。


 


「你確定嗎」他抬起頭看我,心情不錯,桃花眼潋滟,「倘若我今晚就要兌現兩年前的那一夜呢?」


 


從未想過的答案,令我面色霎時一白。


 


兩年前,在英國偏僻的街頭,是他恰巧開車經過,車窗降落時恰巧看過來時的眼神。


 


而那時,我被身後的人劫持著,雙手桎梏,半張臉被膠布蓋上,我隻能睜大眼睛流著淚拼命地看向他。


 


在車子毫無停留地離去那一刻,我也並不意外。


 


我同靳緒北僅有的幾次見面,也都是當年跟在梁予川身後時,乖乖叫他一聲「緒北哥」。


 


可在我幾乎絕望的時候,那輛遠去的黑車一個漂移落在身前。


 


英國不是他的地盤,而我對我下手的犯罪團伙在當地早有名氣,無人敢惹。


 


我不知道他是用什麼樣的方式,就那麼輕松地將我帶走。


 


再後來,幾次脫險,都是他護在身後。


 


我輾轉飄零多年,比誰都明白,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也不會有無緣無故的善意。


 


我大著膽子問他的那天晚上,是從咖啡廳兼職回家,他一身精貴西服,束手束腳地坐在了狹小的租房內,格格不入。


 


我沒有問他想要什麼,而是問:「我有什麼能給您的?」


 


他並不常住英國,隻是很經常地會飛過來,也許是出差。


 


顯然他剛落地不久,長時間的飛行讓他有些疲憊,他兩指撐著額頭,抬眸打量了我很久:「陪我睡覺。」


 


意料之中的答案,我放開了五指間的下擺,盡量表現得像個成年人一樣:「那我去洗個澡。」


 


坐在床邊,緊裹的浴衣,顫抖的雙睫,不自覺揪緊衣服的雙手。


 


我沒有辦法平靜,

一個二十歲人生中唯一跟情感有關的事隻是偷偷暗戀自己哥哥的女生,卻要對一個毫不熟悉的人獻出第一次。


 


靳緒北的手指挑開我的浴巾,大約能聽到我牙齒打戰的聲音。


 


在我準備好接受審判時,他嗤笑了一聲,淡淡道:「起開。」


 


我不明所以地睜開眼,看向他。


 


直到,他真的自顧自地在那張擺放不下他長腿的床上睡過去時,我抱著自己的浴衣,蹲在一旁的地毯上,頭腦還昏昏漲漲的。


 


後來,他身邊的人才告訴我,陪他睡覺是真的睡覺,而不是那種睡覺。


 


聽說他小時候遭遇過意外,自此後,便很難入睡。


 


從那以後,我就知道,但凡他找我,便是想要睡覺。


 


其實,我很不喜歡他來英國。


 


每次他佔據了我的床,我便隻能窩在沙發上地毯上,

第二天一起渾身必定酸痛。


 


可我,又很喜歡他來英國。


 


他來時,我就能光明正大地出去走動,不用再擔心半路會有人再對我實施報復。


 


而那時,他總會跟在我身後,慢悠悠地走著。


 


我回頭看他時在想,也許過往的睡眠太過折磨他了,他才會這麼珍惜能讓他入睡的工具人。


 


7


 


如今面臨跟那夜同樣的情境,我也不是當初那個青澀無助的黎薇。


 


他能不動聲色地忍耐我兩年,早已是不可思議,我再推脫拿喬,倒顯得矯情。


 


我點點頭,還是那句話:「那我先去洗個澡。」


 


身後,靳緒北的臉色並不好看,陰冷得可怕,手裡的竹蜻蜓幾次想扔,最後被輕輕放在桌側,他抬腳走了出去。


 


靳緒北的主臥大得離譜,灰色調的裝修同他氣質很像,

但這麼大的臥室,除了一張大得離譜的床,竟什麼都沒有。


 


沒有衣櫃,沒有沙發,沒有桌子,顯得那張床像是飄浮在宇宙中,孤零零地可憐。


 


我隻能小心地坐在床沿,回頭看了一眼,一張床在我的襯託下,顯得越發大了。


 


靳緒北出來時,下身隻圍了一條浴巾,光裸著的上身,肌肉緊致,線條迸發,該有的都有。


 


我沒怎麼看過裸男,一時呆愣住。


 


他將浴巾往我頭上一蓋,懶洋洋地問:「好看嗎?」


 


我扯下浴巾時,他掀開了被子,力道之大,差點將我一起掀了下去。


 


「自己找個地方睡。」他瞥了我一眼,補充道,「不準離開這個房間。」


 


房間裡連個地毯都沒有,除了這張床。


 


我知道他的病又犯了,想一出是一出,我認真提醒他:「我總不能睡地板吧。


 


「隨你。」


 


從客房裡搬出兩床被子,我將就地在靳緒北房間裡搭了個睡覺的地方。


 


臨睡時,我腦子很清醒,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同兩年前那一夜一樣,那時他神色淡淡地看著我:「我不喜歡強迫人,尤其是心裡有人的。」


 


他的感情潔癖,比任何人都重。


 


8


 


第二天我是從靳緒北的大床上醒來的,擁著輕軟的被子起身時,我似乎想明白了什麼。


 


我穿著拖鞋嗒嗒地跑下樓,看到靳緒北穿著一身休闲的衣服,站在島臺中間。


 


他在做咖啡,一手插著兜,一手操作著。


 


我跟在他身後走了兩步,才開口:「你是怕我昨天晚上沒地方去,所以才叫我過來的嗎?」


 


靳緒北按了一下咖啡機,眼都不抬,淡淡道:「別自作多情。


 


「好吧,也請給我一杯咖啡,謝謝!」我坐上他對面的凳子上,撐著臉打量他。


 


這時,手機響了一聲,是梁母發來的信息。


 


【給你安排了相親,地址和時間發你了,記得準時赴約。】


 


我原本想拒絕,可下一條信息跳了出來:【這是你哥哥為你挑選的人家,別辜負他的一番好意。】


 


經過昨晚靳緒北的一番打岔,我都有些忘記在梁家的那些情緒,如今兩條信息而已,又卷土重來。


 


梁母大約是鐵了心要將我嫁出去的,即便梁予川訂婚,都不能讓她對我放心。


 


也許隻有我真的嫁人,她才會信了我對她兒子,現在已經沒有了那種心思。


 


靳緒北的咖啡遞到手邊,我順手拿起喝了一口,無論是口感還是味道都和我的喜好一樣。


 


我抬頭看向他,

男人英俊無比,除了脾氣有些不太好,嘴巴有些令人討厭。


 


其餘的,算得上是頂尖了。


 


一個大膽的想法在我心中萌生,但這個想法實在過於大膽。


 


在這個圈子裡,即便我真是梁家的親生女兒,都不一定有資格能和靳家結親。


 


更何況還是一個一無所有的孤女,我按下心裡的念頭。


 


回了梁母的那條信息:【知道了。】


 


9


 


我沒想到的是,蔣之菡會邀請我去參加他們的聚會。


 


「記得來哦,你哥哥也在呢。」


 


我沒道理拒絕,無論是為了破除從前的謠言,還是因為哥哥未婚妻的誠摯邀請。


 


蔣之菡的聚會在一個別墅裡,到場的人有不少相熟的,唯獨意外的是靳緒北也在。


 


但他神色懶散,看起來興致缺缺,

也不知道是誰請得動這尊大佛參與這麼小一個場子。


 


多日不見的梁予川站在酒桌旁,朝我招手,我立在原地,隻是朝他點了點頭,就轉身往另一個方向。


 


他看到之後,神色明顯一愣。


 


我原本是要去找蔣之菡打聲招呼的,但她半路便攔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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