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21
我從十二歲開始討厭老李。
他總不回家，總惹我媽哭。
他也意識到這件事，從狗場新下的一窩崽裡，挑了一隻最肥的送給我。
我和我爸好了一陣。
但因為他給這狗取名星星，我名字裡也帶「星」字，所以又差了。
當時狗已經認名，我改不過來，叫「星星」才肯跑過來搖尾巴。
星星膽子很小，但是第一天就和我親近，認我當主。
它那時還沒床鋪高，四爪並用硬爬上我的床，窩在我腳邊才肯安心睡過去。
上個廁所都要亦步亦趨地跟著，用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人。
我曾拿著木棍，為它大戰村中群狗，成了群狗之王。
讓那些狗再也不敢欺負它。
我媽給的奶它喝一半，剩下的留給我。
就像我無論吃什麼，總有它的一口。
我那時還聽不懂動物說話，但我知道，它愛我。
直到某天，我媽和我爸半夜爆發了激烈爭吵。
她雷厲風行地收拾完所有行李，拉著我就向外走。
我來不及解開星星的狗繩，它在狗窩害怕得狂叫。
所以我在想。
如果我當時力氣大一點，反抗得激烈一點，是不是還有帶走星星的轉機。
可我也在想。
如果星星走了。
狗場最虧空的那兩年該靠什麼來度過呢？
事實是星星沒和我離開，狗場靠它續了兩年命。
這一切，卻是拿它經歷的苦難換的。
該怪誰呢？
應該是我。
我是它的主人，是那個最最該保護它的人。
可我不僅什麼都沒做，還什麼都做不了。
22
車子即將發動時，寵物店門口傳來異動。
毛被剃了一半的大青從裡面逃出來，身後跟著幾個想抓它的醫生護士。
它在人行道站定，悲涼地嚎叫兩聲。
我解開安全帶，開門下車，過去把它抱在懷裡。
「沒有拋棄你，星星，我沒有拋下你……」
「別丟下狗，別再丟下狗了。」
它往我懷裡蹭，像小時候那樣。
隻不過去外婆家待了三天沒回來，它的分離焦慮就嚴重到用爪子撓牆撓出血。
我甚至不知道它怎麼能英勇地獨自熬過這麼多年。
醫生摘下手套，好心開口：
「星星目前的這個狀況，
我們真的不建議再折騰了。
「姑娘，接回家，用藥試試吧。多陪陪它。」
我「嗯」了一聲，親親狗頭。
「星星，我們回家。」
23
「是師父！」
「是師父啊！」
狗場裡的狗追著大青到處嗅聞，有幾隻老狗認出了它，興奮地搖尾巴。
大青對它們興趣不高。眼睛一直盯著剛從屋裡出來，調皮地咬我鞋帶的閃電。
我原以為它是吃醋了。
心口一緊，想找個好的措辭跟它解釋。
大青湊過來，聞了聞奶狗。
閃電害怕地往我腿後躲。
大青的表情像人類般慈愛。
「是主人的新狗，它身上主人的味道比別的狗要濃。
「主人喜歡它，狗也喜歡它。
」
24
我跟著我爸，還有其他的護農隊打了大半年的仗。
視頻賬號做起來的同時，我的實戰經驗也在不斷增加。
捕獵許可證下發那天，我興奮地抱起每隻狗都轉了一圈。
「從今天起！！我就能！！合法護農了！！
「機油手李星巍向您問好！！！」
我在直播間手舞足蹈情緒激動了半天，好心的榜一大姐甚至給我刷了個嘉年華。
我的尖叫聲在狗場裡回響：
「感謝榜一大姐，姐姐人美——心善——！！」
葵花努力想捂住小貓鋼蛋的耳朵。
可是雞爪摟不住。
我爸看著我，笑出滿臉褶子，見牙不見眼。
當晚割了二兩豬頭肉，
二兩牛肉，配白酒，父女倆一醉方休。
轉天下午便要啟程。
第一次上陣的除了我，還有作為學徒的閃電。
閃電雖然一隻腳先天發育不良，但在一次遛狗時，我爸發現它有做重託的潛質。
於是便想讓它也上山學活試試。
閃電很樂意，甚至說很興奮。
給狗戴好定位和護甲，清點狗數的時候，發現多了一頭。
我抓住大青的一條腿：「星星！下來，你不能去！」
大青很倔：「狗不上場，就是在周圍看看。」
「行吧，」我摸摸它的腦袋，「盡量別下車，下車的話也要一直跟在姥爺身邊，懂嗎？」
它嗚嗚兩聲，算是答應。
25
密林戰，人和狗都有點苦。
路很難找不說，
不穿防護服，身上還容易被刮得全是口子。
飛機手一直在對講機裡給我報位置：
「右邊！右邊！狗開叫了！放重託！」
穿著護甲的狗狗們下了場。
飛機手聲音有點疑惑：
「那是哪條狗，沒穿護甲……一口掛！
「掛住了！掛住了！快去！」
我和另外一個護農隊的獵人一起找能下坡的地方。
仗著年輕的身體，我狠心，直接縱身躍下土坡。
顧不得疼，連滾帶爬往狗叫的方向前進。
十幾隻狗，圍住一頭三百多斤的野豬，咬得S緊。
其他人都還沒來，隻有我一個負責放血的機油手到場。
拖得越久，狗越危險。
我掂了掂長矛，撲在野豬身上。
連捅數下，才捅到它的心髒。
血，噴了出來。
野豬的生命力隨著哀嚎聲一並消逝。
另一個護農隊的機油手姍姍來遲，忍不住誇我：「可以啊！這大姑娘，第一次就能處理得這麼快。」
我腼腆地笑了一下，剛準備擦擦血回他的話。眼睛卻瞥到了一條被血澆了半身的狗。
「星星？！
「剛才你上去掛口了是不是！」
大青在我面前乖乖坐下，搖著尾巴裝無辜老狗。
和剛才兇猛的樣子判若兩狗。
我想再訓它兩句，卻被另一隻狗吸引注意。
「閃電！閃電！別吃了，那豬不能吃！」
26
返程的時候，大青不願意和狗待在一起，和我上了駕駛位。
我和我爸有說有笑半天，
低頭一看，發現大青狀態已經很不好了。
出氣比進氣多。
我帶著哭腔喊了半天「星星」，它也隻是抬了抬眼，連搖尾巴的力氣都沒有。
寵物醫院潔白的瓷磚被橡膠鞋底和滾輪摩擦得直作響。
白熾燈在淚水裡暈開，晃得人眼暈。
我像被動陷入一場睡不醒的夢，一段抹不去的慘痛回憶。隻是憑本能做事，而頭腦罷工，完全理不清現在的狀況。
仿佛隻要睡醒，一切都會好轉。
睜眼，閉眼，再睜眼。
有淚淌下。
我醒不過來。
「不行了，」醫生朝我搖頭，「已經無力回天了，進去陪它走完最後一程吧。」
我趴在病床邊，哭著順它的毛：
「星星，不能S，還沒過兩天好日子怎麼能S呢？
「以後天天有肉吃，有暖乎乎的狗窩睡，不能S，不能S……」
大青艱難地抬起頭，舔掉我的眼淚。
「狗已經圓滿了。
「看到主人，狗已經圓滿了。」
27
在鬥犬場時，狗經常看到那些人在出門前，對著一個像上炷香，拜兩下，祈願這次一定要贏。
狗學會了，狗也去拜。
咬掉繩子，瘸著腿，走到神像前。
身子伏下，狗頭低垂。
劣質香的氣息，在靈敏的狗鼻子裡被放大數倍。
人類的神明，能不能轉達管狗狗的神。
狗想再見見小主人，哪怕隻有一面。
狗真的很想你，狗想和你講話。
狗的傷口很疼，要你抱抱。
無數次的拜，狗狗神圓了狗的願。
你真的出現了。
未曾老去，甚至比以前更加健壯強大。
從壞人手裡帶走狗和小貓。讓狗想起，拿著木棍教訓壞狗，給狗出頭的你。
還能聽懂狗說話，狗講曾經的事情，你就抱著狗哭。
你說，你很對不起狗。
沒有在合適的時候遇到狗，沒有成為一個負責的主人。
狗不覺得你有錯，狗甚至為你開心。
你現在要沉穩成熟多了。
順應人類社會的規則，知道怎麼給狗治病，給狗帶來好吃的飯和零食。可以獨當一面，養活幾十隻狗的同伴，一隻小鳥，一隻小貓。
甚至學會了打獵，勇敢地衝上去，SS了一頭大野豬。
這是狗第一次和你並肩作戰，狗連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居然發生了。
可惜狗又老又病，已經不是最巔峰的時期，不然狗希望你也能見到狗的英勇。
狗掛口可比重託狠呢，又聰明，每一場仗都會被誇。
其實見到你的第一面，狗就應該滿足地咽氣。可狗不甘心，一路撐到了今天。
終於親眼見證了，了不起的你。
你真的長大了。
可狗已經老去。
狗狗神，離開之前，狗再求一次。
請讓狗愛的人一直幸福。
28
李星星S在我懷裡。
沒有火化，埋在了狗場的後山。
擺供的更多是一些懷舊款零食。小的時候，我吃大半包，它分一小半。
葵花今天出奇地安靜，站在我肩頭，一動不動。
我爸接了個電話回來，
眼眶更紅。
「閨女，咱得回老家一趟了。
「奶奶快不行了。」
狗場交給好心的村民打理一些時日。
我和我爸坐上了直達的高鐵。
小老太太窩在病床上，身邊圍了一圈人。聽到我來，才打起一些精神頭。
她幹枯的手拉住我的手：
「長大了……是大姑娘了。」
身高長了。
肌肉長了。
皮膚變得更黑，手上出了厚繭。
新瘀血堆著舊瘀血，新傷口疊著舊傷口的成長。
有了賺錢的本事。
我爸是她最後一個放心不下，還要叮囑的人。
交代完後事，她就在凌晨走了。
29
守靈夜，我媽怕我身體撐不住，
一直喊我去睡會兒。
大姑說：「這丫頭是個倔的，弟妹，你別勸她了。」
說實話，我挺怕我大姑的。
小時候常常看到她訓我爹，連帶著也會對我挑刺，不是問我學習就是問我有沒有聽我媽的話。
我和我媽的所有矛盾她都知道，她也永遠站我媽。
今天，她卻一反常態，對我態度好得不得了。
「丫頭，你知不知道你媽一直在老家伺候奶奶？」
我沉默半晌：「過去不知道。」
她沒和我提過這件事，聊天和視頻的時候也沒看出任何端倪。
我一直以為我媽還在江城待著，奶奶則是別的姑姑和叔叔在照顧。
現在看來，她應該也很清楚，我這些天一直在狗場。
「丫頭，你爸媽都是好人。
「你爸一根筋的好，
當初狗場不景氣，我勸了他好多回放手，你知道他為啥S抓著不放嗎？」
我搖了搖頭。
「他說，要等到每條狗都找到好出路，他才肯離開。他那些曾經的戰友，護農的衛士，不該四處流浪,不該被端上餐桌。」
我眼眶有點湿潤：「是他會幹的事……」
大姑平復了一下心情，繼續說：
「你媽過年的時候回來，不隻照顧你生病的奶奶，還要照顧缺了一條腿的你爸。你爸四十來歲的人,和我打電話哭,說自己沒出息，啥事也幹不成。老婆孩子都養不起。
「終於一狠心聯系人要賣狗，你卻攔住了。」
深秋微冷的風拂過我的臉,將淚痕吹涼。
「不過好在，你是老李家的福星。有本事當網紅，救得了狗場,也養得起你爸媽。
」
大姑將我攬住。
「你現在是大姑娘了,可以挑大梁的大姑娘了。」
我再也忍不住，在她懷裡哭得發抖。
30
我媽和我們一起回了狗場。
她的目標也很明確,要做飛機手。
「我打小眼神就好，人家都說我長了倆貓眼,」我媽哼了一聲,「你們可別小看我。」
我於是斥巨資給她買了設備,讓她天天練習。
寵物醫院的醫生突然聯系我,問我需不需要隊醫。
我很驚訝。
她解釋：「之前就有離職的想法了，目前想找別的工作過渡一下,工資不是問題,主要還是喜歡狗。」
我恨不得帶著狗夾道歡迎。
阿黃很親她,左一個恩人右一個恩人地叫。
她入職當天，
上手摸兩下，看看牙，就找到了幾條有小毛病的病狗。
小度不肯張嘴：「狗不吃藥。」
我直接掰開它的嘴筒子：「必須吃。」
31
我帶著閃電和葵花,抽空去了趟九華山拜諦聽。
傳說，諦聽是地藏菩薩的坐騎，原身是一條白犬。是為數不多的狗狗神。
來這裡旅遊的遊客也大多養狗，閃電興奮地和寵物狗們社交。
我朝諦聽拜拜。
請它保佑狗狗們平安,次次凱旋。
請它保佑我的小狗下輩子做一條快樂的寵物犬,除了享福，什麼都不用在乎。
請它讓星星在投胎前,來夢裡見我一次。
請它護佑每一條乖巧的小狗，讓小狗幸福。
閃電雖然不理解,卻也學著別的狗狗一樣在諦聽像前趴下了。
下山的時候,我問它：「你許了什麼願呀？」
閃電「汪汪」兩聲。
我意識到,我好像聽不懂它說話了。
葵花飛到閃電身上,摸它的頭：
「好狗好狗。」
32
「什麼？閃電又搶雪花的餃子了？等會兒我再給雪花拿點。」
「葵花在哪？葵花進屋了，外面太冷它受不了。」
「視頻什麼時候剪好……快了,快了，今晚上就能發。」
「除夕快樂！除夕快樂！我家人都在這邊，不用回老家,繼續給你們直播看狗。」
「感謝雲姐送來的兩輛跑車！」
直播完,我將吃成煤氣罐的狗一一關進籠子,哆哆嗦嗦進了屋。
春節聯歡晚會到點播放，我爸我媽包了幾大盤餃子，
馬上就要出鍋。
我呢,還要悲催地剪視頻。
我媽往我嘴裡塞了個餃子。
「最後辛苦一下，之後就開心過年。」
我被燙得倒吸氣。
手機裡的視頻剛好讀條到：
「我是機油手李星巍，和大家又見面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