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帶著不容回絕的理由和誠意,說道:
「民女,想親自向陛下獻禮,表達我們普通百姓對聖上無盡的敬仰和祝福。
「還請沈大人成全。」
沈堂笑得很歡,本就是件雅事,還附帶了民心。
他決定給陛下這個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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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山這些日子忙壞了。
他一邊用手撐著頭,一邊聽我說話。一身的疲憊,像是好多天都沒合過眼。
不少省份鬧災荒,崇縣最嚴重。
這我有印象,當時糧少人多,吃不飽是小事,餓S人才是常態。
他得去崇縣安排賑災。
崇縣距離京城並不近,隻有當大家都歇下了,他才有時間騎馬回府。
打開窗戶,來到我的身邊。
我扯著他的袖子,將他按到床上,
蓋上了被子。
「宋山,好好睡覺。」
話音剛落,他就睡著了。
可他的手,卻緊緊攥著我的衣角。
我將他的頭輕輕地臥在我的膝上。
我知道,不到一個時辰,我就會消失。
我從來沒有如現在這般,希望這個通道能一直開著。
我能等到雞鳴,宋山睜開眼時,還能看到我。
但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我要讓他好好活著。
我望著牆上,宋山的弓出神。
無論是馳騁疆場的將軍,還是脫去鎧甲的宋大人,他從來沒有辜負過任何人。
所以,誰也別想,辜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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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一次進宮。
皇帝壽辰,百官朝賀。
我作為一個普通百姓,獻上書畫,
向皇帝祝壽。
龍椅上,皇帝垂垂老矣。
宣王,以未來新王之姿,佇立在旁。
他瘦弱、白皙,文弱書生模樣,比起宋山,更有一番親和力。
但我知道,他如沐春風的面具下,是青面獠牙。
我叩首、行禮、歌功頌德。
做完表面功夫後,呈上了卷軸。
兩個內侍從兩端拉開卷軸。
白紙,黑字,如剛勁的遊龍,躍然紙面。
皇帝原本迷瞪的眼睛越睜越大。
我用餘光瞥見,宣王的臉色由白變青。
皇帝聲如洪鍾道:
「好字。字如其人。你們一起看看。」
內侍將卷軸換了方向,面向所有文武大臣和前來朝賀的民眾。
沈堂走上前,一字一句念出聲來:
「喚起一天明月。
照我滿懷冰雪。浩蕩百川流。
「這是……辛稼軒的詩詞。這筆墨,和這詩詞,堪稱絕配。
「沒有浩然正氣,經世之才,豁達之境,拳拳報國之心,斷然寫不出這幅字來。」
眾人交頭接耳,紛紛稱是。
我凝視著前方的龍椅,皇帝沒有表情。
但眸光裡,又好像閃爍著若有若無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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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行了一個大禮:
「陛下恕罪。民女本不應將罪臣宋山的筆墨呈上。
「但是,宋大人曾在崇縣賑災,救過無數的百姓。
「他對民、對國、對君的心意,全在這幅字裡了。」
在場之人,頓時鴉雀無聲。
沈堂,驚得滿頭大汗。
是他帶我上殿,將逆臣書畫,
擺上了給皇帝賀壽的臺面。
所以連忙高聲駁斥:
「不可能。宋山,就是個小人。怎麼可能是京城四老?」
我仰起脖子質問他,也質問所有人。
「那你說,四老是誰?天下有人見過四老麼?
崇縣災年,是不是四老出字畫最多的年月?
四老賺了那麼多錢,花去了哪裡?
是宋大人,匿名捐了銀錢,用來買糧。」
沈堂一個勁兒地搖頭。
「你少胡說!宋山?他鼓動巨商富賈,大修亭臺樓閣、戲園別苑,極盡奢靡之事。
他管過百姓的S活麼?」
我也不想跪著了,站著罵,氣順:
「富商隻能施點稀薄的粥。但替自己大興工事,卻不心疼錢。」
「災年百姓無田可種,參與工事,
能讓他們吃飽飯,還能有報酬。」
「你去下面問一問,哪一個百姓不感謝宋大人?」
被我一問,沈堂愣在了原地。
眾人都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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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將眼睛瞟向宣王。
「若諸位還不信,宋山就是四老。可以向宣王求證。」
宋山不喜歡官場阿諛奉承、求字索字的風氣,便一直隱藏筆跡和鋒芒。
但他的練筆之作都在府中。
既然是宣王負責抄家,他應該早就知道了,宋山就是四老。
所以,當沈堂忽然帶我上殿,獻上四老的字時,他的臉色才格外難看。
此時,一雙雙眼睛,看向了宣王。
也包括,皇帝的。
宣王冷笑了一聲:
「宋山不是四老。即便他是四老,
那又如何?字好,人就是好人了?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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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朕看,這是山兒的字。」
皇帝威嚴的聲音一出,宣王和眾人均跪倒在地,不再多言。
帝王無情,但還不算昏聩至極。
在宋山還是孩童時,正是抄寫了辛稼軒的這首詩詞,使得龍心一悅,將聖物指環給了他。
年幼的宋山對皇帝說,無論用筆還是用刀,他終其一生,都會將吾國吾民吾君放在心中。
我讓宋山寫了同樣一幅字,在今天呈給皇帝,就是為了告訴龍椅上那位和所有人:
宋山的心,一直都是,滿懷冰雪,百川浩蕩。
就算我沒有證據給宋山翻案,但他們做人,得講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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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命人,將宋山的字,掛在宣王的書房。
讓他朝暮誦讀,
日日可見。
我想得不錯。
韓充已除。沒有他的阻撓,宋山應該有機會面聖陳情。
即便是沒有,朝中也肯定有正直的聲音,傳入陛下的耳側。
皇帝他知道,宋山是被冤枉的。
試問。
一個父母皆S在北涼戰場上的人。
一個從小就心懷家國和天下的人。
一個常年受到皇帝教導垂愛的人。
怎麼可能,會去投靠北涼?
但是,皇帝能做的,似乎也僅限於此。
他下旨,誰都不能因為今日之事,難為我。
還下旨,宋山之事,以後任何人不得再議。
他用心照不宣的方式。
告訴眾人,宋山無辜。
他讓宣王,日日自省。
也讓大家,
從此閉嘴。
我知道,這是因為,宣王是他眼下唯一的兒子,即將繼承大統。
他不許,寧國的儲君,未來的新王,身上有陷害忠良的汙點。
我瞥見宣王的肩膀微顫。他的身份,救了他。
我緊緊握住了拳頭。
宋山必S的囚籠,從來都不是一疊疊的罪名。
而是這金鑾殿裡,自私涼薄的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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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堂送我回春山樓,路上竟提出,讓我陪他去郊外採花。
真不知他是瘋了,還是想對我滅口。
反正他也活不長了,因為宣王不會饒恕他。
採花就採花,我權當慶賀。
郊外繁花似錦。
沈堂採了好些,忽然自言自語:「我想放在,宋……大人……墓前……」
怎麼忽然貓哭耗子起來?
我冷冷一笑:
「宋山是亂臣賊子,沒有墓碑。」
他行刑後,屍體被拉到了亂葬崗。
雲中七衛說,他們悄悄偷了屍骨,火化成灰,日日供奉在信守寺。
但這,我可不能告訴沈堂。
沈堂聞言雙眸一黯:「那就去菜市口。」
難不成,他要去那裡?
通往春山樓有好幾條路,有一條經過菜市口,但是我從來都不走。
因為那裡有我不想看到的,宋山低頭下跪的人像。
他的臉一片模糊,仿佛沒臉見人。
背彎成了一張弓,就像被無數人戳壞了脊梁骨。
他還不能倒下,雙膝穩穩壓進土裡,一遍遍接受萬世的唾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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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從郊外回到城中,
已是傍晚。
落日迫降在地平線,菜市口宋山跪著的人像,不像往常那樣糟糕。
此時,他正身披霞光。
一片碎金落在他的肩頭和手心。
不像是在認罪,卻像是禪定的神佛。
沈堂緩步上前,將採來的鮮花,擺在宋山的腳下。
我也將我採的花,靠在了他的身旁。
在此之後,我每天都會去走一圈。
那裡的鮮花沒再斷過。
日日都有百姓,自發地給雕像擦灰,點上香火,放上茶食和蔬果。
我不知道,為何一夜之間,會發生那麼多變化。
但變化就是這樣發生了。
可能是,沈堂和我的花,起了個頭。
可能是,坊間傳聞,皇帝讓宣王將宋山的字掛在書房,宋大人無辜。
還可能是,
公道本就自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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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將近日之事告訴宋山,他能有稍許欣慰。
可他卻一直冷著臉,硬邦邦的,讓人難以靠近。
我用雙臂,環住了他的脖頸。
撒嬌道:「我知道,你擔心我。可我不是好好回來了麼?」
宋山別過頭去,假裝沒聽到。
那……
我就說點開心的事:
「宋山,百姓都念著你的好。」
「你的人像前,每天有人獻花,燒香,是天天有人掃墓的待遇!」
他這回不再假裝沒聽見,而是狠狠白了我一眼……
莫非是嫌掃墓二字不吉利?
那我收回,我重說。
可他的臉色還是越來越黑。
通體好似一座,隨時會噴發的火山……
終於忍不住了,才一字一頓質問我:
「你……和沈堂,你倆……竟然……一起去郊外……採花了?」
「對啊!還聊了很久。」我想,宋山總算是在問正事了。
便接著解釋道:
「我覺得,沈堂不是個壞人,隻是被蒙蔽了。」
「你倒是可以搶在宣王之前,結交他。」
「說不定,他能助你一臂之力,而不是幫助宣王。」
咦?
我話還沒說完。
宋山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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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追去他的屋子,
他捧著書不理我。
我搶了他的書,他又去擦弓。
我要搶他的弓,卻又沒搶動……
怎麼像個小媳婦似的?
我用手指戳了戳他美貌的臉:
「你不會是吃醋了吧?醋吃多了,傷皮膚!」
隻見他耳根泛紅,積極狡辯:
「誰吃醋了?」
「沈堂這家伙,有什麼好結交的!我當狀元時,他還是個榜眼呢。手下敗將!」
我偷笑著,從他身後緊緊抱住了他,將頭使勁埋進了他的背脊:
「宋大人,我隻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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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脾氣鬧完了?坐下。和你說正事。」
宋山像做了虧心事,放下弓,坐在我身旁。
待臉上的醋意褪去,他又是那端方持重的謙謙君子。
其實,與其說,沈堂叫我一同去採花,不如說,他想找一個人懺悔。
他出身於江南書香門第,自小才華橫溢,在江南無人不知。
即便是到了京城,也頗受禮遇。
科舉是旁人躍龍門的地方,但他的目標是拔得頭籌。
但是,他沒想到,自己會輸給一個塞外歸來,隻會拉大弓的人。
為此,懊惱不已。
宣王找到他,表達了惋惜之情,還告訴了他諸多「隱情」。
宋山是狀元,不是因為出眾,而是因為,他是宋山。
他的母親是皇家公主。他有在皇帝眼皮子底下長大的情分。
他不如沈堂,但卻奪了沈堂的頭籌。
宣王還對沈堂說,他是愛才之人,待他即位,必還沈堂一個公道。
由此,沈堂恨上了宋山。
宣王的挑撥,讓他一葉障目。
他帶著仇恨與偏見,以筆代刀,攪動輿論。
處處針對宋山。
但沈堂,內心仍是個有骨氣的文人。
正因為有骨氣,才會怨憎權貴和不公。
他說,四老是他最敬仰的人。
他沒想到,宋山就是四老。
單憑這字畫之才,若說是當年宋山壓了他一頭,他也完全服氣。
所以,沈堂說,他要去重新認識宋山。
他要去翻閱,所有和宋山有關的案卷。
他要去更正,因偏見和賭氣而上的奏疏。
他要去領罪,曾不經查實就盲目參與了詆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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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山聽罷,冷哼了一聲:「太軸。」
沒錯,沈堂此時去認罪,既不討皇帝的喜,
又更討宣王的嫌。
我曾問他,這是何苦。
他說,他覺得自己有辱斯文。
世上既然沒有後悔藥,那便隻能竭盡全力,亡羊補牢。
我推了推宋山的胳膊:
「若是有人提前規勸沈堂,不要受宣王挑撥和蒙蔽,他就不會是這個下場了。」
宋山瞥了我一眼,嘴上兇道:「我不會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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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山最近不對勁。
以往回來得晚,有時連官服都來不及換,就開窗找我。
這幾日,我見到他時,都是穿著家中常服。
好像闲散了一晚上的模樣。
今日他又來得很遲。
「抱歉,我來晚了。今天家中有客,剛走。」
有客人,還穿得那麼隨意?
我漫不經心地問道:
「一連好幾天,
風雨無阻。哪裡的客人,準時來,準時走?」
宋山笑著拉起了我的手,去了他的屋子。
兩張桌子,兩把古琴,面對著面。
宋山指了指琴:「我這幾日,都在教公主彈琴。」
公主?
我記得,在我SS韓充的時候,她默默幫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