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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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蕭長珩護了我十年,親手將我養大。


 


他不喜孩童,卻因我父母皆為戰S的英烈,將我收入將軍府中。


 


他教我騎射兵法,護我周全,如師如父。


 


十六歲那年,燈會夜,我趁他熟睡,輕輕吻上他的唇。


 


我以為,他會憐惜我一分。


 


可他醒後震怒,將我罰跪祠堂一夜,沉聲斥道:


 


「我是你的師尊!妄念不可存。」


 


為斷我念想,他親手將我送入宮中,封為陛下親衛。


 


北境動蕩,我被派作密探,潛入敵國六年,不得歸家。


 


訣別前,我想見他最後一面,卻被告知——他根本不願再見我。


 


六年間,我守護江山,送回無數軍機,助國大勝。


 


可如今,我再也證明不了什麼了。


 


我S了,

S在最後一次臥底任務中,S在他婚禮的前七天。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腦海裡浮現他的面容。


 


師尊,再見了。


 


你最厭惡的人,終於不會再礙你的眼了。


 


1


 


頭七夜,黑白無常找到我的魂魄:


 


「你功勳卓著,守國六載,凡百戰有功,本不該就此折損。」


 


「更何況,你與前塵未了,心願未清,賜魂歸三日,解盡塵緣。」


 


魂魄歸體,我猛地睜開眼,一口濁氣湧入肺腑。


 


胸口的刀傷還在隱隱作痛,可手指一碰,傷口已然愈合。


 


地府的恩賜,讓我苟活這最後三日。


 


夜風微涼,我循著記憶的軌跡,走回蕭將軍府。


 


門前的石獅依舊岿然不動,青石板上浮著薄薄的水霧,夜色沉沉,映出我的影子。


 


我怔怔望著這道門,府門之內,鼓點密集,鞭炮炸響,喜樂悠揚。


 


夜色之下,火光映天,燈籠沿著街巷一路鋪開,紅綢高掛,賓客往來。


 


是婚禮。


 


蕭長珩的婚禮。


 


我魂魄微顫,指尖僵在門上,半晌未曾推開。


 


想起幼時貪嘴,偷吃他碗裡的糖酥,他一巴掌拍在我後腦勺上,假意怒斥:「食不厭精,髒手別亂碰。」


 


可第二日,他卻悄悄放了一整盤糖酥在我房中。


 


想起學騎射時,我不服輸地舉弓,對著院中木靶連射三日,指骨震裂,手臂淤青,他卻隻是冷眼旁觀,直到我精疲力竭。


 


「技不如人,靠蠻力是蠢。」他冷冷地教訓。


 


可當夜,床頭悄悄放著溫養活血的藥膏,連傷口都被人細細上了藥。


 


想起小時候愛做噩夢,

夢裡常見父母S於戰場,屍骨無存,我站在無盡的荒原裡哭。


 


他拎著一盞燈走進房間,在榻邊坐下,伸手按住我的額頭,拇指順著眉心輕輕按壓,聲音低啞。


 


「這燈不會滅,你醒了就能看見。」


 


後來,整個少年時光,我枕側的燈,從未熄滅過。


 


他一直是這樣。


 


不許我撒嬌,不許我依賴,不許我產生任何逾矩的念想。


 


可他曾經護我、管我、教我,連那些不動聲色的溫柔,也令我誤以為,他心裡是有我的。


 


如今,我回來了。


 


我走的時候,他連一炷香都未曾為我點過。


 


可他為新娘,備下了整座長安的喜樂。


 


2


 


蕭府紅綢高掛,賓客滿座。


 


昔日肅S冷硬的將軍府,竟也有如此熱鬧的一天。


 


心口隱隱作痛。


 


我剛抬步進去,就被一道人影撞上。


 


蕭長珩一手扶住我的肩,眉頭皺起,目光冷沉。


 


「幾年不見,你怎麼貿然歸來?」


 


他目光掃過我,帶著一絲審視與疏離。


 


「你不是在皇宮當女親衛嗎?怎麼能隨意出宮?」


 


「你是逃兵,還是細作?」


 


細作。逃兵。


 


他沒看到我身上的血,卻先問我是逃兵。


 


我渾身的舊傷新傷,他連看都不看,隻覺得我的歸來,是件大逆不道的事。


 


我站在原地,攏緊鬥篷,壓下心頭的冷意,隨口找了個借口。


 


「陛下說我任務完成得好,特準我回來兩日。」


 


他沒有再追問,隻是微微頷首,淡淡道:「既如此,你自便吧。」


 


「我有事,

不能招待你了。」


 


說完,便大步走向廳堂,與一眾將領飲酒慶賀。


 


他的肩上披著喜服,紅綢在燭火下明豔如血。


 


我靜靜地看著,心頭一片S寂。


 


回到府中我的房間,陳設一如昨日。


 


我翻出了一口舊箱子,裡面裝著的,全是屬於我的過往。


 


這些年,我能證明蕭長珩對我好過的東西,全在這裡。


 


十歲那年,我夜裡哭著說想家,他隨手削了一隻小木雕,放在我枕邊。


 


「這是家。」他說,「放在枕邊,想家就摸一摸。」


 


還有他嫌我練武時毛毛躁躁,不知道收斂鋒芒,給我的墨玉護身符,護身符上刻了一道符紋,說能護我周全。


 


「沒什麼用。」他說,「但至少你摔了個頭破血流,我還能認出你的屍體。」


 


還有一隻火漆封存的信箋。


 


我十三歲時寫的,裡面滿滿當當寫著我的願望。


 


「願為大將軍,願守家國,願一生一世不負師尊。」


 


蕭長珩看過之後,將信封好,收在書案裡,鄭重道:「願你一生如願。」


 


現在想來,實在可笑。


 


這些東西,是我少年時的寄託,是我固執堅持的證據。


 


我以為它們能證明,我在他心裡有一點不同。


 


可到頭來,我什麼都不是。


 


我手持火折子,點燃了箱底的舊物。


 


火焰騰起,木雕化作焦黑,玉墜裂開,書信在火光中一點點化為灰燼。


 


我跪坐在火前,看著往昔一點點燃燒殆盡。


 


就這樣吧。


 


從此,我的世界裡再無蕭長珩。


 


火光正旺,背後忽然傳來一道冷喝——


 


「沈青蘿,

你在做什麼!」


 


我抬頭,就見蕭長珩站在門口,目光駭人。


 


3


 


他快步上前,一腳踢翻火盆,鞋履踏入炭火灰燼裡,伸手去撲滅最後一點火星。


 


灰燼四散,焦黑的木屑落在他衣擺上,原本還殘存著輪廓的木雕、碎裂的玉墜,已被燒得面目全非。


 


他手掌覆在灰燼裡,骨節泛白,似乎才意識到這些是什麼。


 


「這些……你為何要燒?」


 


我低垂著眼,找了個借口:「過去的東西,留著無用。師尊大婚,我怎敢帶著這些礙眼的東西過來,壞了你的喜事?」


 


他的指尖微微一顫,目光緊鎖著我,像是在確認我的語氣是真是假。


 


我避開他的注視,隨手拂去落在衣袖上的灰塵,裝作漫不經心:「師尊多慮了,我隻是偶然回來,

東西舊了,該燒就燒。」


 


他眉心皺起,似聽出了敷衍,唇角動了動,終究沒再多問,隻是壓下語氣,低聲道:「莫要再做這些荒唐事。」


 


我輕輕笑了一聲:「是,師尊教訓得是。」


 


他果然信了。


 


沉默片刻,抬手替我拂去鬢間沾染的灰燼,嗓音不覺放輕:「既然回來了,就別冷著身子,去喝口熱茶。」


 


他的手指擦過我的鬢發,帶著淡淡的暖意,如往日無數個寒冬夜裡,他見我凍得發抖,伸手替我暖著手腕那樣。


 


可惜我知道,這不是憐惜,隻是習慣了照顧我。


 


我靜靜地站著,沒有推開,也沒有回應。


 


可低頭看見地上那些被燒得殘缺的東西,還是忍不住露出了幾絲悲戚。


 


在他眼裡,我是個執著於過去,不肯放手的舊人。


 


他的眉眼沉了下來,

語氣裡帶了幾分克制:「你該不會……是想在今日鬧事吧?」


 


我心頭狠狠一顫,抬眸看他。


 


他冷冷地盯著我,聲音一字一頓:「沈青蘿,今日是我的婚禮,若你是來糾纏舊事,我勸你收斂。」


 


他果然還是怕我會毀了他的婚事。


 


我輕輕吸了口氣,壓下胸口翻湧的情緒,低低笑了一聲:「師尊高看我了。」


 


我彎腰,將一片殘缺的信箋拾起,指腹拂過上面的墨跡,眼裡卻沒了情緒。


 


「我若真想鬧,何須等到今日?」


 


將信箋揉碎,隨手扔入火盆,火光騰起,映得我臉色冷淡。


 


蕭長珩看著我的動作,沉默了一瞬,臉色有些復雜。


 


許久,他低低嘆了口氣,嗓音放緩:「你……該放下了。


 


「夫人是蘇家二女,蘇晚晚,溫順穩重,知書達理,你若願意,以後她也能照拂你。」


 


照拂?


 


我心口一陣發涼,指尖忍不住收緊。


 


他明明知我不願聽這些,可偏偏要說。


 


我垂著眸,盡量讓語氣顯得疏離:「是嗎?那恭喜師尊了。」


 


拂開他試圖安撫我的手,後退一步,向他行禮。


 


「沈青蘿從未妄念過什麼,往後,定不會再讓師尊為難。」


 


蕭長珩的手僵在空中,目光落在我的臉上,有片刻的失神。


 


可終究,他什麼都沒說,隻是站在火光前,沉默地看著我。


 


屋外的喜樂聲響起,賓客齊齊祝賀,鑼鼓聲震耳欲聾。


 


他大婚的日子到了。


 


他要去迎娶他的夫人了。


 


而我,

終於可以徹底消失了。


 


4


 


宴席上,新娘蘇晚晚著一襲紅衣,笑意盈盈地向我走來。


 


她在我面前停下,聲音柔柔地喚了一聲:「青蘿徒兒。」


 


我微微抬眼,靜靜看著她。


 


她坐在我身旁,語調溫和,卻帶著若有若無的炫耀:「你和長珩哥哥是一起長大的,他一直視你如己出,我本想早些見你,卻遲遲沒有機會。」


 


她歪著頭,輕笑著問:「你不會怪我吧?」


 


我輕輕一笑,聲音淡淡:「師母言重了。」


 


蘇晚晚眼裡閃過一絲得意,語調更輕了幾分:「我總覺得,長珩哥哥這些年似乎心有所屬。」


 


「他性子冷淡,從不近女色,這次父母之命才願意娶我。可我總擔心,他是不是心裡有別的女子?」


 


她說著,輕輕地嘆了口氣,

眼波微微流轉,帶著幾分試探與挑釁地望向我。


 


我捏緊了酒杯,掌心微涼,胸口隱隱發悶。


 


心有所屬?


 


若他心有所屬,我又怎會被送入宮中,六年不見?


 


若他心有所屬,他又為何會在今日大婚?


 


我勉強壓住心口的酸澀,聲音平靜:「師母多慮了,師尊從未談過戀愛,也未曾有過通房侍妾,你是唯一的女人。」


 


蘇晚晚微微睜大了眼,臉頰上浮起一絲紅暈,輕聲道:「你是說……我是他的第一個女子?」


 


她低垂著眉眼,唇角勾起一抹笑,似嬌羞,似得意。


 


回頭望向蕭長珩,眸光盈盈,輕輕挽住了他的衣袖。


 


蕭長珩側首,微微皺眉,不習慣這樣親昵的動作,卻也沒推開她。


 


他低聲道:「別鬧,

宴上人多。」


 


蘇晚晚紅著臉,輕輕點頭,嬌柔地偎在他身側。


 


他們站在一處,天造地設,所有賓客都笑著恭賀,祝他們白頭偕老。


 


我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心髒似被人狠狠攥緊。


 


可我仍是笑著開口:「師尊與師母果真天作之合,青蘿在此,祝二位百年好合。」


 


眾人紛紛附和,舉杯同慶。


 


蘇晚晚笑著看我,眼底卻藏著一絲嘲弄,輕聲道:「徒兒既然祝福我們,不如也喝一杯?」


 


我微微一怔。


 


我已經S了,魂魄借屍還陽,凡人之物對我而言,無論是酒還是食,都無法入口。


 


剛要找借口推辭,蕭長珩的目光忽然落在我身上。


 


他端著酒杯,臉色淡漠,眼神冷了幾分:「怎麼,你不願意祝福我們?」


 


他以為,

我仍是執著於過去,不肯放手。


 


他竟然,以為我還在妄想。


 


我眼底隱隱發酸,仍是強撐著笑,抬起酒杯,輕聲道:「怎會。」


 


酒杯遞到唇邊,一滴未入喉,靈魂便傳來灼燒般的痛感。


 


可我仍是仰頭,硬生生地將那杯酒灌下。


 


烈酒入喉,灼著我的魂魄,痛得幾乎要讓我無法站穩。


 


可我沒有皺眉,也沒有出聲。


 


我笑著放下酒杯,輕輕頷首:「願師尊與師母,一生順遂。」


 


然後,轉身離去。


 


5


 


夜色沉沉,我的時間不多了。


 


拖著疲憊的身子,燃起燈火,鋪開宣紙,握筆寫下我的悼文。


 


——寫給我自己,寫給戰S的父母。


 


字字泣血,句句耗盡心神。


 


燈火搖曳,我的魂魄本就不穩,執筆書寫之時,指尖微顫,每落一筆,心神便虛弱一分。


 


可我不能停。


 


這是我最後能留下的東西。


 


我一筆一畫,書寫著自己在敵國的六年,書寫著如何送回軍機情報,如何在暗無天日的日子裡一次次險S還生,如何在血泊中爬出來,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完成使命。


 


我告訴父母——


 


我不辱使命,未負家國!


 


寫到最後,我手中的筆險些落下,視線逐漸模糊,整個人疲憊不堪,竟不知不覺在桌前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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