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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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走了,誰來護著肅北?誰來守著孩子們?


 


蕭珩不敢,他不敢走。


 


一陣風吹過,矗立一旁的老內侍走了過來,溫聲提醒道:「陛下,起風了。」


 


老人坐在望樓上,眺望著肅北的方向。


肺部忽而一陣痛苦的痙攣,他握拳抵口,劇烈地咳喘起來,幾縷花白的發絲散亂在風中,幾近透明。


 


好半晌,咳聲才慢慢止息。


 


那隻枯老的手落了下來,慢慢地攤開,滿手的鮮血看得人觸目驚心。


 


蕭珩笑道:「老了,老嘍。」


 


「陛下……」


 


內侍遞上一方絲帕,面目不忍。


 


蕭珩接過絲帕,不甚在意地擦了擦手,隨即在寺人的攙扶下站起身來。


 


最後望了一眼肅北的方向,他緩緩轉身離去。


 


「宣定王。」


 


19


 


流光易逝,轉眼就到了初夏,氣候一日日地熱了起來。


 


往年這個時候,孚京有些人家都已經開始用上冰塊了,然而肅北的天氣卻仍舊十分涼爽,月娘給梵音和桃桃做的輕薄紗衣,便壓在了箱底。


 


如果不是太遠,肅北實在是個避暑的好去處。


 


隻是要記得多戴帷帽。


 


這裡雖不炎熱,太陽卻是毒辣得很,直直地往人肉裡鑽,肌膚露在日光下,不一會兒便開始發紅痛痒。


 


嵇爻是習武之人,肌膚本就不白皙細膩,狠曬幾日後,膚色更是愈加深了,整個人也顯得愈加英厲,穿上胡服,配著梵音給他扎的幾條小辮子,看著別有一番風情。


 


梵音喜歡玩弄嵇爻的頭發。


 


他的發絲又粗又硬,握在手裡,卻意外的柔順聽話。


 


就像他一樣。


 


表面兇神惡煞,實際上連自己被欺負了都不知道。


 


看著盤腿坐在自己身前的嵇爻,梵音嘴角一彎,突然將指尖插進了他濃密的發間,摸小狗似的摸了摸他的頭。


 


嵇爻舒服得低低嗚咽一聲,同霜風一模一樣。


 


嬌得很。


 


等他反應過來,梵音早就笑作了一團。


 


看著笑得眉眼彎彎的小少女,嵇爻的臉一路紅到了脖子根,羞惱道:「蕭梵音!


 


「你又笑我……不許笑我!」


 


梵音仍是笑個不停。


 


嵇爻臉上的緋意更深一層,他捏了捏拳,轉過身去,不理人了。


 


看來是真惱了。


 


梵音提了提裙擺,壞心眼地靠在了他寬闊的肩背上。


 


柔軟的身體帶著熟悉的香氣貼了上來,

嵇爻渾身一僵,剛要喊她的名字,卻聽得那小淑女趴在他耳邊輕聲道:「阿爻哥哥不要生氣,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嵇爻沒吭聲,耳朵卻動了動。


 


梵音狡黠一笑,抱著他的脖子撒嬌:「你轉過來……你轉過來嘛,好不好?」


 


嵇爻仍舊是不說話,身體卻誠實地轉了回來。


 


梵音順勢坐進他的懷裡。


 


少女靠在他的胸膛上,抬起頭,用自己那雙霧蒙蒙的眼睛望著他。


 


四目相對,嵇爻率先敗下陣來,他握緊垂在身側的手,默默地移開了視線。


 


而他的退步,換來的卻是梵音的得寸進尺。


 


伸手摟住眼前人的脖子,少女衝著他小聲抱怨道:「阿爻哥哥,我不喜歡你總是連名帶姓地喚我,你是我選定的夫君,如此生分,實在叫人傷心。


 


「夫君」二字聽得人好歡喜,「傷心」二字又引得人好自責。


 


嵇爻低下頭,同懷中人對視一眼後,又飛速仰起:「……那該喚什麼?」


 


梵音擺出一臉的可憐,將往事緩緩道來:「梵音出生時尚未足月,先天體弱,幼時總與湯藥為伴,曾祖母盼我身體康健,替我取了『蠻蠻』二字。


 


「爹娘長輩,兄長阿姊,都是這般喚我,阿爻哥哥是我喜歡的人,我想要你也如此喚我。」


 


嵇爻張了張口,卻一個字也發不出。


 


少年的羞恥感實在太強,「蠻蠻」二字又實在太親密,太黏糊,叫他怎麼好意思喚出口?


 


梵音期盼地看著他。


 


嵇爻喉頭一動,卻是難為情地撇開了頭。


 


這結果怎麼叫人滿意?梵音眯了眯眼睛,

嘴角一勾,開始作亂了。


 


她扒開嵇爻衣領,不客氣地在他頸側咬了一口。


 


力道很輕,卻叫嵇爻的身體立時起了反應,他吸了口氣,極力隱忍著。


 


梵音不肯放過他,調笑道:「阿爻哥哥,你害羞了嗎?」


 


嵇爻矢口否認:「才沒有!」


 


「哦?」


 


女孩子歪了歪頭,反問道:「那你為何不敢看我?也不肯叫我小字?


 


「隻是叫一聲『蠻蠻』罷了,一點都不難的呀,阿爻哥哥,我們試一試嘛……試一試,好不好?


 


「我知道的,阿爻哥哥最疼我了,我最喜歡阿爻哥哥了……」


 


女孩子纏著他似央求似撒嬌,聲音甜得灌了蜜。


 


嵇爻安靜地聽著,腦海裡一片混沌。


 


她離他實在是太近了,

近到隻是聞到她身上的香氣,他的身體便開始不安分地叫囂起來,理智被一點點地蠶食,逐漸失去思考。


 


欲望駭人,他自是努力克制。


 


可他並非君子,做不到坐懷不亂,而身旁那人不知事又太會折磨,三言兩語便逼得他幾欲崩潰。


 


「阿爻哥哥,你這樣,我會忍不住欺負你的……」


 


潔白整齊的牙齒在少年的鎖骨上啮咬著,留下一串湿漉漉的齒痕。


 


滾燙的皮膚滲出細密的薄汗。


 


下腹處不斷鼓動的熱流,讓嵇爻覺得自己卑劣又齷齪,卻又控制不住自己敏感的身體。


 


窗外的蟬叫得人躁動不已。


 


忽然就有點委屈。


 


「蕭梵音。」


 


嵇爻茫然地睜著眼睛,睫毛已然有些濡湿:「你欺負我……不許欺負我。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


 


梵音退開了些,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他。


 


視線相交的一瞬間,周圍安靜得隻剩下他急促的呼吸。


 


女孩子攀著他的肩膀,定定地望著他,眼神深情而專注,像是要看進他的心裡去,眼裡的情意幾乎要將他溺斃。


 


一陣穿堂風過,她的聲音輕得不能再輕:「……阿爻哥哥。」


 


嵇爻眼前驟然一陣白光閃過。


 


他仰起脖子,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脖頸上青筋迸發,健碩緊實的身體輕輕地抽搐著,汗水浸湿了布料。


 


太不爭氣了。


 


嵇爻閉上眼睛,羞恥得幾乎要落下淚來。


 


女孩子卻抱住他念起了情詩。


 


「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此水幾時休,

此恨何時已。


 


隻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別院深深,花紅柳綠,寧靜的午後,陽光穿過朱紅窗棂,一室的安寧靜好。


 


少男少女親密地依偎在一起,長眉連娟,色授魂與,兩張年輕的臉,怎麼樣都好看,情竇初開,不說話也美滿。


 


時間變得很慢。


 


若一生一世就這麼過去了,該多好。


 


20


 


嵇爻做了一晚上的夢,在夢裡,他又看見了蕭梵音。


 


她總是在欺負他。


 


就連夢裡,也要欺負他。


 


小淑女步步緊逼,同他貼得愈來愈近,不罷休地非要他喚一聲「蠻蠻」。


 


嵇爻拼盡全力,拿自己軟綿綿的手去推她,卻反被人壓在了身下。梵音同他十指相扣,也不說話,就那麼笑盈盈地看著他。


 


嵇爻眼睛湿漉漉的,

身體仿佛被火焰炙烤著,心裡卻又酸又軟。


 


酸的是,她這樣欺負自己。


 


軟的是,被她這樣欺負的,是自己。


 


萬般滋味攪在一起,最後淋下淅淅瀝瀝的甜,他無力地拉起梵音的手,蓋在了自己臉上,聲音帶著輕而又輕的小小委屈:「你欺負我。


 


「蠻蠻……你又欺負我了。」


 


梵音俯身,長發落到了他的臉上,一陣痒意襲來。


 


嵇爻張了張嘴,突然被塞了一嘴毛,他猛然睜開眼睛,一張巨大的狼臉突兀地出現在眼前,同他面面相覷。


 


一盆冷水潑下,嵇爻霎時清醒了。


 


他坐起身來,看著堂而皇之趴在他床榻上的霜風,氣不打一處來。


 


平心靜氣了半晌,才忍住了沒教訓它。


 


看了看天時,嵇爻伸了個懶腰,

翻身下床,速度極快地洗漱完,他心情極好地去了廚房。


 


時候太早,廚房裡靜悄悄的。


 


嵇爻挽起袖子,給霜風宰了兩塊鹿肉後,他開始備起了梵音的朝食。


 


舞刀弄槍的少年郎,做起家事手也是一樣的巧,淘米、洗菜、燒火、做飯,樣樣都是拿手就來。


 


昨日玩鬧時,梵音說過想吃八珍粥。


 


嵇爻抿了抿唇,山藥、茯苓、薏米……被他一樣一樣地往鍋裡放,梵音愛吃桂肉,他便多放兩顆,但也隻是兩顆,桂肉性熱,又是盛夏,吃得多了上火。


 


將陶罐煨在爐子上,嵇爻騰出手來,開始和面。


 


梵音最喜歡吃他做的胡餅了。


 


思及此處,嵇爻手下的力道更重了幾分。專注的神態,熟練的動作,任誰見了都得誇一句,哎呀呀,咱們汨城的小二爺賢惠又能幹,

果真是個頂頂好的賢夫!


 


餅烤好了,八珍粥也熟了。


 


嵇爻拿出一截蘿卜,照例給梵音雕了隻小兔子。


 


想著梵音看到它時的神情,他忍不住露出一個得意的笑來。


 


她又要誇他雕的兔子可愛了。


 


將做好的朝食小心翼翼地放進食盒,嵇爻滿心歡喜地等著阿香嬸子來上值,雖說梵音已經知道是他做的了,可他還是拉不下臉親自給她送去。


 


可這不能怪他!


 


誰叫她……總說些羞人的話。


 


回想起昨日她對他做下的事情,小二爺面皮一紅,眼裡浮現出一絲羞惱和無措。


 


他可還生著她的氣呢!


 


嵇爻兀自痴想著,而這邊,阿香嬸子已經走到了廚房外。


 


看到爐灶旁站著的身影,她腳步一僵。


 


悻悻地喊了聲「小二爺」,爐灶旁的人霎時回神,提著食盒走了過來,面上還帶著淺淺的紅暈。


 


「麻煩阿香嬸子了。」


 


少年遞過食盒,阿香嬸子卻遲疑著,沒接。


 


嵇爻疑惑地看著她:「……怎麼了?」


 


阿香嬸子一時語塞。


 


不是,梵音姑娘都走了,這叫她怎麼送?


 


昨兒她和幾個姐妹幫月娘收拾了一天的東西,闔府的人都知道梵音姑娘要離開肅北了,沒人同小二爺說,是想著兩人常常黏在一處,梵音姑娘應當是想親口告訴他。


 


可現下她瞧著,小二爺竟是還不知情。


 


躊躇半晌,阿香嬸子一咬牙一跺腳,終是說出了那句話:「小二爺,梵音姑娘不在侯府了!」


 


「不在侯府了?」


 


嵇爻還沒反應過來,

下意識地問了句:「那她去哪裡了?是去看姨母了嗎?」


 


「小二爺。」


 


阿香嬸子嘆了口氣:「梵音姑娘她……已經回孚京了。」


 


一句話將嵇爻砸得暈頭轉向。


 


「回孚京了?」


 


呆呆地重復了一遍,他滿眼不可置信,喃喃道:「怎麼會呢……她怎麼會回孚京呢……阿香嬸子,你會不會是弄錯了?」


 


少年年輕的臉上滿是慌亂與茫然。


 


阿香嬸子欲言又止。


 


等不下去了,嵇爻握緊手裡的食盒把柄,大踏步向西院走去。


 


緊趕慢趕,到了西院,裡面卻早已人去樓空。


 


手中的食盒落到了地上,胡餅粥水灑了一地,小兔子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看著可憐得緊。


 


嵇爻垂下頭,沉默幾息,再抬頭已是滿臉戾氣,一雙陰鸷的眼,叫人望而生畏。大喝了一聲「霜風」,他面無表情地轉身,一人一狼大步流星地朝侯府大門走去,沉寂壓抑的臉上風雨欲來。


 


他走得那樣堅定,像是誰也無法阻止。


 


直到他在大門處,看到了兄長的身影。


 


嵇弋靜靜地佇立在那裡,看到他後神色毫不意外,好似早就知道了他會來。


 


「不必去了,阿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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