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結婚六年的老公，提出了離婚。
1
這是我第三次參加公務員考試。
查詢公示名單時，我緊張得不像話，打開電腦的一瞬間，指尖就喪失了所有溫度，涼得不像話。
因為我生怕這次會像前幾次一樣，因為各種原因落榜。
我用顫巍巍的手打開了表格。
懸著的心，終於在看到名單上——汪錦心三個字時，落了地。
我激動得差點叫出聲，興奮地拿出手機，試圖分享這則喜悅。
家族群裡，表姐正在曬三胎兒子的走路視頻，我媽在底下回復：
「樂樂都會走路了呀，真好！二姐，你可是省心啦，瞧人家夢夢五年抱三，兒孫滿堂的，
不像我們家錦心，一點動靜都沒有，別說大孫子了，能給我生個孫女我也能閉眼啊！」
二姨被誇得心花怒放，敷衍似地回復：
「錦心多上進啊，一直張羅著考編。」
我媽的回復裡滿是嫌棄：
「她呀，就是好高騖遠，有那能耐嗎？我天天催她，讓她早點生個孩子，就是不聽我的，三十二了！還天天做些不切實際的夢！人家予良嘴上不說，心裡肯定也著急。」
一向不在群裡說話的我爸，看到這個話題也站出來幫腔：
「@汪錦心 你就不能聽點話，讓我和你媽省省心！」
他們向來都是這樣，隻希望我按照他們預想的軌道行駛，但凡脫離一點，我就成了那個最讓人糟心、唾罵的罪人。
群裡艾特我的消息越來越多，我不耐煩地關閉了聊天窗口，把群聊隱藏。
原本喜悅的心情瞬間消失了一半。
指尖劃過我哥的頭像，想了想還是算了，畢竟當初他勸我不要遠嫁，一定要有自己的工作再去時，我不但不聽，還叫囂著真愛萬歲，轉頭就跟顧予良跑了。
現在真被他說中了，我實在沒臉去告訴他，我為了離婚，一怒之下考上了公務員。
翻了半天好友列表，還是不知道將上岸的喜訊發給誰後，我的好心情又消失了另一半。
曾經，我也有很多推心置腹的好閨蜜，但自從遠嫁到南方後，我和她們的話題越來越少，從插不上話，到現在隻能是偷偷地，看她們在群裡說話。
我正盯著屏幕上的名單發呆，顧予良的電話打了過來。
上來第一句話，就是問責：
「你又惹你媽生氣了？」
我習慣性地不吭聲，他也習慣性地指責：
「你能不能告訴你媽，
別老是給我打電話，你們家的事跟我有什麼關系？還有你也是，讓生孩子就生唄，你一個三十幾歲的已婚婦女，還怕身材走形是怎麼的？哪個女人不生孩子？生個孩子而已，有那麼難嗎？」
電話那頭的他，似乎是在抽煙，他頓了頓，一吸一呼過後，說道：
「今天晚上，我不回去了。」
他正想掛斷電話，我卻搶先開了口：
「顧予良，咱們離婚吧。」
2
大三那年，我認識了還在上大二的顧予良。
倒不是我年齡比他大，反而他比我還大了一歲。
因為他出生在南方的高考大省，所以復讀了兩年。
我們商量好，以後要定居在濱海，因為我喜歡大海。
在他提前畢業的那一年，為了能在濱海站穩腳跟，我找了一份收入還算不錯的工作，
盡管累了點，但我存下了很多錢，向我們夢想中的家，邁了一大步。
可等他畢業那天，我才知道，他早就籤了老家國企的合同。
一氣之下，我和他分了手。
但沒想到，剛剛分手，我爸媽就S到了濱海。
當著全公司同事的面，我媽給了我一耳光，還有一頓臭罵：
「汪錦心，你腦子有病嗎？顧予良什麼都沒有的時候，你非要跟他談戀愛，現在好了，他到國企工作了，你又要跟他分手？你以為你自己有什麼？在這麼個小私企裡，你有出路嗎？人家顧予良現在配你綽綽有餘！」
我爸替我辭了職，連拉帶拽地把我拖回了老家。
一落地，就看到等在門口的顧予良。
要不怎麼都說分手之後，就不要再見面了，因為隻要一見面，這手就分不了了。
顧予良一向是個高傲的人，
他不允許自己看起來有任何的不體面，但那天，我卻看到了蓬頭垢面的他。
飯桌上，他緊張得手指都在抖，經他手倒出的酒，一半在杯裡，一半灑在桌上。
當我坐上跟他去南方的列車時，他緊緊攥著我的手不肯放，後怕道：
「錦心，你跟我分手的那一刻，我想S的心都有了，還好我沒失去你。」
故事到這裡，雖然談不上完美，但至少我們的感情還是很美好的。
可Happy ending隻會發生在童話故事中，就算王子和公主面對鍋碗瓢盆，也很難高呼真愛萬歲。
3
我是個土生土長的北方姑娘，剛到了南方的我，就感覺到各種不適應。
語言不通，道路不熟，舉目無親。
尤其是沒工作的那段時間裡，我感覺自己像是顧予良養的寵物，
一天隻做兩件事，看他上班，等他下班。
本以為名校畢業的我，即使到南方，找個工作應該也不成問題。
但沒想到，一聽說我新婚未育，那些公司立刻就對我退避三舍。
最後，還是在顧予良爸媽的幫助下，託關系，讓我做了一名補習班的輔導老師。
工作的那段時間，是我最開心的日子，這讓我覺得，我對這個世界還有價值。
一開始，顧予良也很支持我工作，因為這樣我就不會整日把精力，全花在盯著他身上。
但補習班的工作時間特殊，隨著我的學生越來越多，回家也就越來越晚，忙的時候，白天也要備課、批作業，家務活就隻能抽時間來做。
很快，顧予良就受不了了。
「洗好的衣服就不能整理一下嗎？你知道今天中午，我和同事去吃日料，一脫鞋發現我穿的襪子顏色不一樣時，
我有多尷尬嗎？」
他說這話時，我正忙著為第二天的課準備教案，便敷衍地回答了一下：
「知道了，知道了，對了，冰箱裡還有剩飯，你自己熱一下吃吧，我這會沒時間。」
我的話像是刺激到了顧予良的每根神經，他像一顆發了瘋的海膽，到處亂刺。
奪過我手裡的教案本，撕的稀巴爛。
「汪錦心，我告訴你，要麼，你就把這個家給我收拾的幹幹淨淨，每天給我做好飯，等我回家，要麼，你就辭職，不許幹了！」
聽到這話，我脾氣也上頭了，把手裡的紙片一甩，站起身跟他對峙：
「這不是你家嗎？憑什麼家務就得是我的工作？」
「汪錦心，你別忘了，沒有我，你哪來的工作？你到現在都得吃我的、喝我的，花我的錢！」
我沒再跟他大吵大鬧，
隻是默默地把家裡收拾幹淨。
因為他說得沒錯，沒有他，我連工作都找不到。
那天之後。即使再忙，我也會把家裡收拾得一幹二淨，保證他每天回來就能吃上熱乎飯。
因為我真的不想失去工作，做顧予良養在家裡的金絲雀。
但天不遂人願，突如其來地雙減，讓我再一次失去了工作。
我失業後，所有人都笑了。
爸媽們笑，覺得他們的乖孫孫很快就能來了。
顧予良笑，覺得他喜歡的全職妻子終於回家。
隻有我一個人，覺得天塌了。
4
電話那頭的顧予良，語氣厭煩到不能更煩：
「你又發什麼瘋？」
我給他發去了一份離婚協議，平淡的說道：
「離婚協議發給你了，
你覺得沒問題的話，明天就去民政局，有什麼需要改的，發給我就行。」
對面傳來手指點擊屏幕的聲音，又向下劃動著屏幕，隨後傳來一聲嗤笑：
「呵，汪錦心你牛逼啊，淨身出戶，什麼都不要？怎麼，找到養你的下家了？」
「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門口見。」
我沒有理會他的嘲弄，掛了電話，開始收拾行李。
我隻用了一個小背包，就裝下了我的六年。
但還沒等我走出門口，手機開始被狂轟濫炸。
電話那頭的我媽，幾乎想透過手機，把我按在家裡，
「汪錦心，你是不是又瘋了？過得好好的，沒事離什麼婚？」
我噗嗤一下笑出了聲，不知道為什麼，隻要是我想做的事，在他們眼裡，就是我瘋了。
聽到我笑，我媽的聲音更尖細了：
「瘋了瘋了，
我看你是真的瘋了！異想天開！」
異想天開這個詞，我很熟悉。
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是那年過年，我對所有人提出，打算考編時，我媽說的。
「瘋了瘋了，你真是瘋了，簡直異想天開！你這個年齡都不小了，還折騰啥，能不能讓我抱上孫子了？」
我爸也特意把電視調到新聞欄目，指著屏幕說道：
「你看看當領導的，有幾個女的？這都是男人幹的事，女孩子家家的，瞎鬧什麼？」
「也就你覺得她是女孩子！她都多大歲數了，夢夢在她這個年紀都兩個孩子的媽了！一天天的一點正事不想，真不讓我省心！」
顧予良卻悠闲地坐在一旁嗑瓜子，漫不經心地說：
「爸，媽，錦心想考，那就讓她去，我支持她。」
當時，我真的天真地以為，
一直反對我工作的顧予良，終於支持了我一次。
卻沒想到，他支持我的原因，是覺得我不可能考得上，也不會讓我考上。
5
第一次考試，我就進了面試。
出成績的那天，我激動的一整晚都沒睡著。
身旁的顧予良也一夜未眠。
我本以為他也在替我高興，不成想，他失眠，是在想怎麼把我的面試攪黃。
面試當天，他特意請了假，要親自陪我參加考試。
可我們卻在去考場的路上，發生了車禍。
等我從醫院醒來時，已經錯過了考試時間。
但當時，我一心系在昏迷的顧予良身上，完全沒發現這場車禍出得十分蹊蹺。
雖然我們都昏迷了一段時間，卻都無大礙，唯一失去的，就是我的上岸機會。
第二次考試，
我又進了面試。
這次還沒有到面試那步，資格復審就出了問題。
當工作人員指著民族欄裡，明晃晃的畲族二字時，我感覺一盆冷水，淋得我如墜冰窟。
我不明白，明明核對了好多遍，怎麼會把民族填錯了。
我努力回想報名當天的場景，在我填好了信息，準備提交之後，顧予良突然說他餓了，想吃我做的炒飯。
等我回來之後，信息已經提交審核。
6
後來，我不止一次聽到，顧予良用家鄉話對他的朋友們說，女人不能有太大的能耐，不然心野了，就不好管了。
他以為隻要用方言說，我就聽不懂了，但其實我早就能聽懂他們這的語言了。
也許在那之前，我想考編制，隻是因為體制內工作穩定，而且還能兼顧家庭。
但後來我隻覺得考試，
是我一個人的救贖。
我不但要考上，還要考到濱海，離開顧予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