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王叔抄起手裡的棍子，憨厚一笑：「高一文曲星周菡萏嘛，誰不知道年級第一的名字。」
爹和小癟三傻眼了。
「你改名兒了！」爹漲紅著臉，指著我的鼻子罵我不孝。
「你有證據嗎？」李老師擋在我身前，細瘦的體格子沒擋成功，讓我還能看到爹五顏六色的臉。
爹終於意識到，他以前覺得女兒不配上他戶口本，是個多大的失誤。
王叔可沒給他反悔的機會，抄起家伙就衝了上去。
我頭也不回地往教室走，身後還傳來一陣陣痛苦的哀號。
我笑了，壓在身上多年的枷鎖被解開，我高興得都想跳舞。
李老師擔憂地瞅了我一眼。
「沒事兒，」我笑嘻嘻地說，
「有道很難的題，終於解開了，我很高興。」
18
周寶寶在醫院裡躺了好久。
一直躺到了高三開學。
老師都勸她重新上高一，周寶寶在老師辦公室待了一天，考到了年級前一百。
周寶寶看著拎著兩個書包的我，洋洋得意地叉腰：「我看你是門縫裡瞧人把人看扁了！我是誰？我可是周寶寶啊！涅哈哈哈！」
我無奈地雙手捧臉，面無表情地配合她：「哇，好厲害！」
周寶寶惡狠狠地圈住我的脖子，威脅：「你得給我補習！不然我就……」
我扭過頭：「不然你就咋？」
周寶寶恨恨磨牙：「不然我就不和你做同桌了！」
幼稚！
我才不會受這種威脅呢！
我捏了捏書包裡的重點錯題本，
切了一聲。
周寶寶恢復上學之後，我常常把她送回小院。
慢慢地，我在小院也有了自己的房間。
小碎花的床單被罩，窗口還放著書桌，是周安邦自己做的，我瞧見了。
周媽媽還想塞我兩百塊，說是補習費。
我頭搖得就像撥浪鼓，找著機會就往門口溜。
可等我領著魚和肉回家時，周媽媽說啥也不肯做。
我看著嘴巴一張一合的大魚，都快要急哭了。
魚S了，可沒那麼好吃了。
周媽媽把錢塞到我兜裡，見我還想掏出來，眼睛一瞪。
我蠢蠢欲動的手又縮了回去。
周媽媽冷哼一聲，滿臉寫著還想跟老娘鬥。
哼著歌就往廚房走。
我訕訕地回頭，周寶寶在身後噗嗤噗嗤地笑。
周媽媽越給我塞錢，我越往菜市場跑。
整個高三，我和周寶寶除了讀書就是吃。
蒸羊羔兒、蒸熊掌、蒸鹿尾兒、燒花鴨、燒雛雞、燒子鵝、爐豬、爐鴨……
我嚼嚼嚼，恨不得結束還舔個盆。
就連周安邦的皮帶扣，也悄悄往外放了一顆。
越接近高考，周寶寶的精神越發緊張。
在高考前一天，周寶寶緊緊抓住我的手：「別亂跑，考完待在學校裡，哪都別去！」
我剛想笑她，卻看她格外認真，牙齒還在不停地顫抖，發出咯咯的聲音。
我說好。
可我食言了。
在考完最後一科的時候，一個人急匆匆地找到我：「周寶寶進醫院了，怕是不行了！」
我背起書包就跟了上去，
在角落裡被敲了一棒。
人事不省。
19
等我醒來的時候，一張長滿痤瘡的大臉緊緊貼著我。
我大叫一聲，一頭撞了上去。
牛車晃晃悠悠地往村裡趕。
爹坐在前面，像三年前那樣吐著唾沫數錢。
小癟三吃痛地捂著腦袋：「S老頭，你他娘的，你閨女把我撞傻了！」
爹滿不在意地攤開手：「一萬八彩禮我收了，她現在是你媳婦兒，該打就打。」
小癟三搓手，和爹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好嘞，嶽父。」
我用藏在後腰的小刀割開了繩索，一拳砸到他眼睛上。
爹聽到聲響正想回頭，我一手刀放倒了他。
這麼多雞鴨魚肉，可不是光長肉。
練了幾年的擒拿手，
也不是無用功。
小癟三還想瞪眼，我一巴掌扇過去。
呼，這下安靜了。
我又不傻，陌生人來喊我，我還能不知道有詐？
不過他們衝我也就算了，還敢詛咒周寶寶。
那我就得好好和他們講講道理。
我看著兩人尿湿的褲襠，又看了看腳下周媽媽新買的回力鞋。
轉身從書包裡掏出擀面杖。
既然他們的傳宗接代是在害人，那不如一了百了。
我跳下牛車，哼起周寶寶教我的歌：「你是我的小呀小蘋果，怎麼愛你都不嫌多～」
牛順著青草走向懸崖，伴隨著兩聲慘叫，石頭滾滾而下。
我舔了舔嘴唇，想吃牛肉了。
20
我拎著滷牛肉回小院的時候，小院裡人仰馬翻。
周爸爸皺著眉打電話，
周媽媽捂著嘴痛哭，周寶寶坐在椅子上捂著胸口。
就連周安邦都在腰間別警棍。
我敲了敲房門，周媽媽撲了過來，狠狠一巴掌扇在我胳膊上：「你這S孩子！」
我嘿嘿笑：「我想吃滷牛肉了，排了好久的隊，差點兒沒搶到。」
周爸爸皺著眉看向我，我認真地回望他。
「沒事就好，」周爸爸衝周安邦點了點頭，「孩子們好不容易考完了試，是得吃點好的慶祝一下。」
周寶寶歡呼一聲，摟著周爸爸好一頓撒嬌。
周安邦臨時出門了，到漏夜才回來。
兄妹倆在門口嘀咕了好一會，一個冰涼的身子悄摸地鑽上了床。
我起身，關掉風扇，抓住周寶寶的手：「自己的身體自己要注意！」
周寶寶吐了吐舌頭，突然冒出一句：「我可以叫你媽媽嗎？
」
我雷得不輕。
周寶寶這亂認親戚的毛病，還沒改好啊？
周媽媽也不抽她？
我不理解。
看著她水汪汪的大眼睛，我艱難地嗯了一聲。
她扭骨蟲似的纏上我，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媽媽，你現在幸福嗎？」
這是什麼問題？
我皺眉：「當然幸福了，你要是不黏我這麼緊，我就更幸福了。周小姐，你知道現在是大夏天嗎？」
周寶寶噗嗤噗嗤地笑，像是在被窩裡放屁。
「那你以後有別的女兒，會很疼她嗎？會比疼她疼我嗎？我不嫉妒的……好吧，還是會有一點點嫉妒。」
又是個離奇的問題。
我開始在腦內仔細思索，周寶寶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
又去看那些腦殘地攤小說。
我不想回答，可周寶寶的後來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拍拍她的背：「好啦，你是我最愛的寶寶，沒有之一，沒有其他人。」
周寶寶沉默了好一會，就連我的睡衣上都湿了一小塊。
「不，」周寶寶抽抽搭搭，「要有其他的人，媽媽會寂寞，我也會擔心。」
我猛地坐起：「周寶寶你幹啥！別以為沒和我一個學校我就不能看著你學習了！我離你學校就一小時公交車！我天天會過來的！」
周寶寶撇撇嘴：「管家婆！」
我龇牙咧嘴想扭她臉，看著她泛著青紫的嘴唇，又放下了手。
「好了好了，睡吧睡吧。」
周寶寶嗯了一聲，像孩子一樣緊緊貼著我。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拿起蒲扇輕輕地搖。
等通知書的那段時間，
周家人格外緊張。
周爸爸請了長假，周媽媽找了代班。
周安邦也把攢了很久的假給休了。
三個人嚴陣以待，弄得我也有些緊張。
周寶寶沒心沒肺地吃吃喝喝，像花蝴蝶一樣抱抱這個親親那個。
門外傳來郵差的車鈴聲：「周家的，有兩封錄取通知書！」
我猛地站起，高興得手都不知往哪兒放。
「媽媽，」周寶寶叫住了我，笑得很燦爛，「飛吧，飛吧！到更廣闊的天空，永遠不要回來。」
我還以為她又在胡咧咧，在門外接過錄取通知書，轉頭正想說話。
卻看到周寶寶縮在椅子裡，閉上了眼睛。
纖細的手垂在外面。
晃啊晃。
我發出了一聲野獸般的嘶鳴。
21
周媽媽抱起了癱軟在地的我，
她哭得渾身都在顫抖，卻還是用盡全力在安慰我。
「菡萏，呼吸，呼吸，寶寶已經很努力了，你別怪她。」
我木木地走了過去。
周寶寶的身體還是軟的，心髒卻一下比一下跳得慢。
周爸爸摘掉了眼鏡，把臉深深埋進手裡。
這個在外雷厲風行的男人，居然在哭。
周安邦眼睛通紅，他遞給我一個粉紅色的信封，這是周寶寶最近時時刻刻攥在手裡的。
我想看，周寶寶還說要過幾天才能給我。
我哆嗦著展開信封。
熟悉的字跡在信紙上畫了個笑臉。
我捂住嘴，笑出了眼淚。
她說，她是我另一個世界的女兒，另一個世界，我沒能成功接到那封通知書。
她說她生身父親是個混蛋，是我背著小小的她在這個世界上討生活。
她說她對菩薩許了好久的願，如果媽媽沒受這麼多苦，那她情願不要出生。
她說她求了好久好久，菩薩終於顯靈，來到了這個世界上。
……
她喋喋不休地說了好多好多，我幾乎能看到她在書桌前一筆一畫寫信的樣子。
但她卻一句沒談到自己。
我大口地喘著氣，心髒一抽一抽地疼。
原來是這樣，原來她不是喜歡亂認親戚。
我的孩子，我的寶寶。
她跨過千山萬水，越過兩世生S，拯救我於水火之中。
可是菩薩，你要索索我的命，不要索她的呀！
周媽媽抱住我，她的哭喊聲在我耳邊格外遙遠。
周寶寶在最後說，她說：
「媽媽，祝你幸福。
」
番外（周寶寶的日記）：
199x 年 9 月 1 日
媽媽突然來學 xiao，她連上都是皿，抱得我緊緊的。她 shuo 我不叫楊來弟了，跟去世的老老一個行，叫周寶寶。
她說我是她未一的寶寶。
黑黑，寶寶開心。
200x 年 8 月 17 日
我考上了華清大學，媽媽很高興，在衣櫃裡找了好久，都沒找到一件體面的衣服。
我在世冒門口發了一個半月傳單，用全部的錢買了一件真絲旗袍。
媽媽不敢用手碰，她的手上滿是倒刺，怕劃出絲。
我好說歹說才讓她穿上，媽媽一邊罵我浪費錢，一邊紅了眼眶。
晚上的時候，我求她和我一起去北京：「媽，
反正在這裡也是擺地攤，在北平擺地攤，北平人更多，你就陪我去嘛～」
媽媽氣哼哼：「你怎麼這麼多歪理！這麼粘媽媽幹啥？萬一你結婚了,就會嫌媽媽煩的。」
我切了一大聲,表達我的不滿：「不嘛，我要粘著你，結婚你也得陪嫁過去！」
媽媽狠狠拍我屁股：「真把老娘當你老媽子了？去去去,熱S了！」
媽媽沒拒絕就是同意了，耶耶耶！
201x 年 3 月 12 日
媽媽昏倒了,和她一起出攤的朋友把她送到醫院，才給我打來電話。
我連假也沒請，急匆匆地就往醫院趕。
媽媽躺在床上,插滿了管子。
醫生把我叫了出去。
她說；「你母親這個情況有點嚴重,早年飢一頓飽一頓，就落下了病根。現在病情嚴重還不好好治療,
連藥都不好好吃，你要做好準備。」
我哭得眼淚鼻涕直流，媽媽還點評了一句很醜。
嘿！這老太太！
201x 年 9 月 1 日
媽媽走了，癌細胞擴散得很快，她切掉了胃,是生生餓S的。
我在這世上,再沒有家了。
我求漫天的神佛菩薩,媽媽要是不受這麼多的苦就好了,哪怕,哪怕我不出生。
也沒關系的。
……
198x 年 9 月 1 日
我去！我居然重生回八零年代了！
胸口有些難受,悶悶地喘不過氣。
看了一眼日歷，還來得及！
我跳下了床，按照習慣向原身的媽媽撒嬌轉學。
原身爸爸媽媽也嚴肅，
卻意外地好說話。
計劃第一步,完成！
198x 年 9 月 15 日
孝S我了,差點把媽媽撞飛。
媽媽可真瘦呀,像是一根竹竿上掛了個皮球。
我帶了巧克力,媽媽就像小松鼠一樣啃完了。
不愧是我。
198x 年 11 月 18 日
媽媽被人叫走了，上一世雖然她沒和我說,但是我知道那時候姥姥去世了。
為了救她，我說出了真相。
周爸爸和周媽媽都哭了，哥哥也蹲在牆角哭。
好像這樣我就看不見似的。
「寶寶其實就是我，」我感受著腦子裡的情緒，抱住了周媽媽,「她很努力很努力了,可還是堅持不下去。所以她拜託我，再好好陪你們幾年。」
……
我救出了媽媽。
周媽媽悄悄和我說,她很感謝我和媽媽。
瞎說！她也是我媽媽呀！
母女之間談什麼感謝！
198x 年 8 月 1 日
我的心髒越來越難受了,就算再多的藥,都控制不住病情。
周爸爸周媽媽躲在房間裡哭，就連剛高考完的媽媽都在看醫書。
唉，媽媽這佛腳，也抱得太臨時了。
忘了說,那個所謂的姥爺和所謂的爹摔下了山崖，變成下身癱瘓、隻會流口水的廢物。
喜大普奔吶！
就是我要消失了，真舍不得。
……
……
198x 年 9 月 1 日
我迷迷瞪瞪地在水底醒來。
什麼情況？
我轉身變成了魚？
那媽媽還能認出我嗎？
還沒等我糾結呢，伴隨著地動山搖。
我睜開了眼睛。
額,看不清。
旁邊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媳婦兒！菡萏！是個女兒！」
「這個胎記！」
我靠在一個人的肩膀上，額頭上滴下燙燙的眼淚。
媽媽說：「寶寶，歡迎回家。」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