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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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這是阿蕪,以後就由她照顧你的飲食起居。」婆子自顧自地交代著。


 


完全不在意小姐正背對著我們呆呆地盯著窗外。


 


我也終於看清了外面那顆大樹,那是一棵銀杏,不著片葉的身姿依舊優美,完全沒有了夜裡的詭譎。


 


小姐沒有應聲,婆子已經放下了臉盆毛巾退了出去。


 


「小姐,我是阿蕪,您要洗臉嗎?」


 


小姐沉默著不說話,房間裡充斥著恰如其分的尷尬氛圍。


 


我已經能從窗戶看到婆子走遠的身影了。


 


「我十歲那年,阿爹娶了二娘,那年冬天,阿娘夜裡便是吊S在了前面的這棵樹上。風吹得急,阿娘就在樹上晃呀晃,晃呀晃……」


 


小姐突然說著莫名其妙又嚇人的話,還不如剛剛不說話的好,果然是有些癔症了。


 


「這棟小樓有好些日子不住了,我也特意躲著後院不過來,沒想到現在,卻是能天天看見了……」


 


我嚇得打了個寒顫,幸虧是白天,不然的話我該懷疑小姐是看到什麼別的東西了。


 


我還在走神,沒注意小姐已經回了頭。


 


「你叫阿蕪是吧,真好,我叫白月棠呢。」


 


朝陽斜斜地打在她的臉上,臉上是明媚的笑容,她的眼睛特別吸引人,好像有千言萬語在傾訴。


 


我呆愣了片刻,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小姐果然美得不像話。


 


「小姐,我是阿蕪,您要洗臉嗎?」


 


小姐呵呵地笑出聲,她輕快地朝我走了過來,松散的馬尾左蓬一下,右蓬一下。


 


「不著急,我先好好看看你!」邊說著,她已經走到我的近前,

雙手捧起了我的臉。


 


她的眼中帶著淡淡的笑意,就那麼肆無忌憚地盯著我。


 


我被迫抬起了雙眸與她對視,空氣裡流動著美妙的東西,甚至驅散了冬天清晨的寒意。


 


她的手挨著我的地方,有些燙燙的。


 


細膩柔軟的觸感,很溫熱,潤潤的,卻不是那種手心出了汗黏膩的感覺。


 


我無端想起了昨夜,指尖輕撫過她後背的觸感。


 


心裡想著,手已經不聽使喚地抬了起來,還未觸及她的腰肢,就突然聽到「噗嗤」的笑聲。


 


「呆呆的,還挺好玩兒的!」


 


她揉了揉我幹燥的頭發,自顧自地去洗臉了。


 


我才發現,沒大我幾歲的小姐,要比我高半頭多。


 


這樣子的小姐,不太像是有癔症,的吧?


 


7


 


白家人雖然軟禁了白小姐,

但富家千金該享受的待遇並沒有降低。


 


這點從豐盛的早餐就能看出端倪。


 


從廚房幫小姐取來了食盒,我本來是要回去和下人們一起吃飯的。


 


但小姐非要拉著我跟她一起吃飯,這不合規矩,我婉拒了小姐邀我一起用餐的要求。


 


沒想到卻喚醒了小姐暴躁癲狂的一面,她大叫著打翻了所有的盤子碟子。


 


仍不解氣,把目標放在了玻璃做的窗戶上。


 


纏枝蓮紋窗棂鑲嵌著幹淨明亮的玻璃,古典之中又帶著新式的美,這要是打碎了,修繕怕是要花不少錢的。


 


我很驚詫在這個時候還能有心思胡思亂想,不過人已經下意識地上前抱住了小姐。


 


她手上的燈座也被我一巴掌打掉在了地上。


 


「我就想有人陪我吃頓飯,有人陪我吃頓飯……為什麼……為什麼不可以!


 


我帶著哭腔小聲勸解,最後我無奈妥協答應和她一起吃飯,但是需要去廚房重新拿一份過來。


 


原本那個陰骘偏執的小姐,在我松口的一瞬間,破涕為笑,重新變得大方明媚起來。


 


她的身上沒有穿漂亮的衣服,頭發也蓬松雜亂得厲害,但我卻突然想起幾句戲文來:淚光點點,嬌喘微微。嫻靜時如嬌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


 


不過這裡應該改一改,行動處似狂風暴雨!


 


我去廚房找大廚說明了情況,大叔麻利地又準備了一份飯,而且特地多加了些,留出了我的分量。


 


這個家裡真的很奇怪,小姐的需要,有求必應,但剛剛在後院小樓那麼大的動靜,卻沒有一個人來看看情況。


 


主人家奇怪,下人也跟著不正常。


 


小姐的吃食,

自然是要比下人們要好的,正在吃飯的丫鬟婆子們,聽到了我要跟小姐一起吃,眼神中透露著嫉妒,還有幸災樂禍,我很不理解,她們的竊竊私語又聽不真切,隻能當做無事發生。


 


「你把我的手背都拍紅了,拿不動筷子,你要喂我!」小姐篤定的眼神和我詫異的目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八成真的是得了癔症了,這跟小孩子鬧脾氣似的做法,比阿瑤還要幼稚。


 


我一勺一勺地把粥添進她嘴裡,她嘴張得大大的,「啊……」等待投喂。


 


牙齒也是整整齊齊白白的,還有兩顆小虎牙,很可愛的。


 


在小姐的刻意拖延下,一頓早飯吃得我心累,還要時不時地伸手擦掉她嘴角殘留的米粒,我像是在照顧一個小孩。


 


吃過飯之後的小姐,很突兀地又換了一副面孔。


 


連說話的語氣也變得冷冰冰起來,

她強硬地命令我回自己的小屋,躺在床上不許隨意動彈,直到她回來為止。


 


我不知道她要去哪兒,她這個樣子也不敢發問,隻能聽從她的命令回到小屋躺在床上。


 


昨夜沒有睡好,左右補個覺也行。


 


小姐自顧自地出了門去往前院,她能走出去,自然不該有我的責任,況且我也從來沒有收到主家關於限制小姐行動的要求。


 


小樓重新安靜下來,樓底下的壁爐木材燃燒的「畢剝」聲好像被放大了一樣,往日裡早已經聽習慣了覺得安心的聲音,不知怎的如今聽來卻令人煩躁。


 


一個人待在安靜略顯昏暗的環境裡,尤其覺得壓抑,好像心底有什麼蓬勃的情緒要噴湧而出。


 


我竟聞到了小姐房間和她身上那股好聞的味道,雙手十指也在無意識的搓動著,那晚指尖傳來的觸感記憶猶新,恍惚間又好像小姐她在捧著我的臉頰,

接觸的地方變得有些發燙,她離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嘴唇幾乎要要和我的嘴挨在一起。


 


「阿蕪!醒醒!阿蕪!」


 


突兀的叫喊聲打斷了我的美夢,我竟然不知道在什麼時候睡著了。


 


小姐正半蹲在我的床前,雙手搖著我的胳膊,神色古怪,笑不像笑,哭不像哭的。


 


我一個激靈趕忙起身:「小姐你回來了!」


 


「快,快,幫我個忙!」


 


她急匆匆的拉著我下了樓,這會兒我才注意到,外面的太陽,已經升的很高了,我竟然睡了一這麼久,半晌午了都,但願小姐她並不在意這個,不會因此責罵我。


 


樓下的空間要比樓上稍顯寬敞些,小姐帶我來的是挨著後門的一間小屋子,看樣子是雜物間。


 


推開門,小屋子裡放的是一些藥材相關的器具。


 


小姐變戲法兒似的從厚袄子裡掏出幾味幹藥材,

又從木櫃的櫃底掏出揪出一個袋子來,袋子裡也是藥材。


 


小姐配了幾個品種,放在了砂鍋裡,「阿蕪,幫我生火,我不會弄這個,每次都弄得灰頭土臉的,好在你來了。」


 


小姐這是要煎藥嗎?怎麼搞得偷偷摸摸的樣子。


 


生火對我來說不是什麼難事,問好了小姐需要的火力大小,從外面壁爐夾幾塊快要燒透的木炭就好了。


 


「你在這兒盯著,我加了三碗水,熬成兩碗水就能盛出來了,我幫你把風。」


 


小姐掩上門,把我關在了裡面,這下我能確定了,這藥煎的,確實是偷偷摸摸的。


 


8


 


文火煎藥比較費時間,好在水添的不是很多,快到中午的時候,藥就煎好了。


 


盛出兩碗來,小姐她自己喝了一碗,還命我也喝了一碗。


 


我又沒病,亂喝什麼藥,

但又拗不過小姐,隻能捏著鼻子咽了下去。


 


這藥苦得令人發指,我都忍不住要幹嘔了,小姐也好不到哪兒去。


 


「小姐,這是什麼藥啊,怎麼這麼苦!」


 


「裡面有黃連和金銀花,當然苦了,不過不怕……」說著,她從口袋裡掏出兩塊水果糖來,分了我一塊。


 


這可是好東西啊,之前阿瑤一直惦記著吃,可惜我們沒能弄到。


 


時隔很久,再一次嘗到甜味,好像嘴裡也不覺得那麼苦了。


 


小姐囑咐我收拾煎藥留下的痕跡,帶我回了樓上的房間。


 


「小姐,您為什麼喝藥啊,還給我也喝?」我好奇地問道。


 


「放心吧,不會害你的,解毒的。」小姐說得輕松寫意,我卻吃了一驚。


 


解毒?


 


小姐中毒了?

不對,她還給我喝藥了,難道我也中毒了?什麼時候?


 


我突然想起了廚房裡丫鬟婆子們知道我和小姐一起吃飯時那怪異的眼神……


 


「小姐,你……」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哎呀,不是什麼要命的毒藥,阿蕪你就放心吧,我天天吃不也沒什麼事嘛!」


 


小姐她還安慰我……


 


我差不多猜到她那時靈時不靈的癔症是怎麼來的了。


 


吃過解藥的小姐,從上到下都透露著一股子放松慵懶的氣息。


 


她隨意地把自己團在沙發上,問我道:「話說,阿蕪你是陸昭聞引薦過來的吧,他沒有什麼東西交代你嗎?」


 


「陸……陸昭聞?」


 


「啊,

你不知道啊,陸九爺,他真名叫陸昭聞。」


 


我想起來了,懷裡確實還揣著九爺給的一封信的。


 


「是,是,確實有,小姐,九爺臨走時讓我帶了一封推薦信,說要交給小姐您。」


 


我從懷裡掏出那封信,遞了上去。


 


小姐起身從桌上拿了把小刀,拆掉了火漆,打量著信上的內容。


 


「哎呀……抄了一上午的書,眼睛好難受,阿蕪你念給我聽吧。」


 


我有些忐忑地接過信紙:「小姐,我怕我念不好……」


 


「沒事,念吧!」


 


端端正正地展開信紙:「尊敬的白月棠小姐:


 


您好!


 


吾聞貴府欲尋……欲尋一……一忠誠勤勉之丫鬟,

以……以助家務之……之……之繁瑣。


 


吾家現有丫鬟一名,名曰阿蕪……品性……品性……


 


對不起小姐,我騙了您,我不認識字!


 


我有些慌亂地跪了下去,雙手把信紙遞還給了小姐。


 


來之前,九爺說當白小姐的丫鬟最好是識幾個字,那封推薦信上的內容,也是九爺教我背的。


 


昨天來的路上,我還默習過,誰知道一晚上發生的事情太多,今天上午又睡了覺……


 


「哎呀!好好的你跪下幹什麼嘛,快起來吧,我又沒說要怪你,再說了,你這裝的也太不像了,信紙都拿反了……」


 


我:「……」


 


小姐接過信紙,

把我扶了起來,「一個字都不認識嗎?」


 


「認識『阿』和『蕪』,村裡先生教的。」


 


「改天有時間教你識字。」


 


小姐不犯「癔症」的時候,還是很好相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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