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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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捂住嘴,不讓自己出聲,可眼淚早就如雨一般。


 


那樣玉軟花柔的夫人啊.…她竟一聲疼也未喊。


 


我踉蹌著跪到夫人床前,喃喃跟夫人說:「是我的錯,我是喪門星,我不該來 的,我就是個禍害,我對不起你們..


 


我拼命地捶打自己,夫人用盡最後的力氣抱住我。


 


「軟軟,好孩子,不怪你的,生在這個烏煙瘴氣的時候,想要有所作為,定是要 付出代價。


 


「你一定要活著,好好活著,替我看大端海晏河清的那天。」


 


夫人說,軟軟別怕,路上黑,一直往前跑,總會看到光的。


 


天好黑好黑,我爬過昏黑的狗洞,鑽過漆黑的甬道,穿過烏黑的小路,一直 跑 …


我好像看到些昏黃的亮閃過,

然後看見一片銀河,然後看見銀白的月光散落。 這次我不再那樣害怕,因為有一雙手、一個聲音,一直在,我終於看見一片光 明……


醒來時,晨曦微露點點日光灑盡屋內,他趴在床邊睡著,兩隻手輕箍著我的手腕。


 


我一直知他俊逸,可此時他才是我最喜歡的樣子,墨發緊束,黑睫濃密,投在眼 下有些雅青色,紅唇有些幹卻也誘人想去潤一潤,看起來像是心焦地熬了許多日 夜,卻也沉靜得像是那卸去所有負累的仙人。


 


我貪婪地看著,一絲聲音也不敢發出,慢慢地,他輕閃了兩下眼睫,我們就這樣 頭頸相交四目相對,誰也沒有說話。


 


7


 


再睜開眼時,劉娘子守在我床前。


 


見我無事,她忙叨咕著佛祖保佑,

還說我昏迷了整整三日。


 


我想問不鳴在哪,嗓子卻發不出聲音,隻能用手指著顧大。


 


劉娘子知我想什麼,邊給我端藥邊說,不鳴和他兩個孩子一起睡的,今早一起去 上學了,我燒得厲害,怕過了病氣給孩子。白天她守著我,夜裏是我那未婚夫守 著的,劉娘子說他想守夜裏,我那未婚夫黑著臉執拗不肯,她也沒辦法,想是都 定過親了也無妨。還說那日回來,把他們嚇壞了,屋裏全是血,幸好不鳴認得


 


人,要不然他家男人就要去報官了,她絮叨了很多,最後說你那個未婚夫真是個 頂有本事的人。


 


她這資訊量太大,我一時也說不出話,隻能用眼神詢問現在人在哪?


 


還沒等她答,便聽外面劉工頭的笑聲震天,「哈哈哈,真是痛快,我們這幫泥腿 子也能見到通判大人憋得臉紅脖子粗的樣子,

真是多虧了顧先生給咱們撐腰,也 給咱們東家報了仇。」


 


劉娘子聽見聲音忙迎了出去,「當家的你小點聲,東家醒了,顧先生快進去看看 吧 。」


 


「啊,醒啦,那我也 ….」


 


「你跟我趕緊回去吧,哪都有你..不知道還以為你吃啦啦虎了,笑那麼大 聲 ...」


 


他們說話時,我便披了件外衫半靠在床頭,正欲起身,他幾步進來,又熟練地將 我放回到床上。


 


「大夫說了你身體虧虛,要好好調養才行。」


 


我說不出話,讓他將平時記賬的炭筆和紙給我。


 


【不鳴,夫子肯收?他說,既不言,讀書何用?】我寫在紙上給他看。


 


「別擔心,領不鳴去時,夫子說定會用心教導。

」他說時淡淡的,卻不難聽出輕 蔑的意思。


 


「那人,怎樣了?」我頓了一下,堅定地寫完給他看。


 


「死了,別怕,不必再提。」他眼神在我耳邊一掃而過,聲音冰冷如霜刃。


 


我摸下耳朵,沖他擺了擺手,劉娘子跟我說耳垂邊有些殘缺,其實我不是很在 意,用頭髮遮一遮就好了,這些年我與不鳴能安穩活著就已經很好不是嗎?


 


【殺了他,會影響你的事嗎?】我寫的急字有些歪扭。


 


他抿著唇笑了笑。 「不會,別怕。」


又來了,一個字都不肯多說,我暗暗松了口氣的時候也翻了七八百個白眼。


 


「多謝你,那日我看到顧大了,多謝你幫我。」他耳尖紅得誘人,垂著眼不看我。


 


我拍拍他的肩膀,讓他抬起頭,咧著嘴沖他晃了晃大板牙。

 他被逗得笑出了聲。


真好看,我還是第一次見他笑得這樣開懷,如此爽朗的笑聲才適合他。 後來他說明日要走了,許是很久都不能來。


我便沒再繼續問。


 


其實我想問問他的傷好了嗎?趙小姐是誰?也想問能寄書信嗎.. 可我一個都沒有問。


 


他走後臨安城傳出三件大事。


 


第一件,府城學堂恪守陳規的老夫子,廣收學子,無論貴賤,無論老少。


 


隻因一日,有一俊雅書生當堂質問:


 


「無貴無賤,無老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對否?


 


「學者必求師,從師不可不謹也。對否?


 


「敢將十指誇針巧,不把五弦論琴高。先生以為對否?」


 


第二件,一俊雅書生,將碼頭漁霸胡二吊在府衙門口,手拿百頁狀紙誦讀,

拐賣 幼童、奸人致死、強搶漁生,樁樁件件頁頁血淚,堂前數百受害之人跪於衙門


外,哭聲震天,百姓聞訊而來,跪求通判大人明斷。


 


府衙通判無奈之下,當場絞死了胡二,獎書生為民除害,實乃典範也。


 


聽說胡二上刑臺之前已經沒了氣息,可誰管他呢。


 


第三件,京城來的戶部筆貼士,在太後壽幹秋壽誕時,一首祝壽賦傳遍京城,稱 其字字珠玉、筆墨生花、感人肺腑、盪氣迴腸,將太後慈母幼子,無奈之下代夫 掌權,苦心教兒的事蹟寫得聽著見淚,聞者傷心。


 


鳳心大悅之下,當日便下旨將其急調京城予以重任。


 


【字字珠玉、筆墨生花】,隻我知道那每個字都是千斤重的石碾,生生碾過他的 血肉才寫出來,世人隻看繁華美,不知花從血泥出。


 


後來我才知道,那時他也不過十七歲。


 


其實還有一事,人們不知道而已,我讓劉升,就是劉工頭,悄悄把胡二的盤全都 收了過來,我們的生意越來越好,已不缺錢,也是該有自己的勢力才能有保障。


 


我與胡二自是不同,我不許手下人胡亂擾民,肆意欺辱,更不許隨意收什麼保護 費,相反若有人求助,還會盡力幫扶,隻有一個條件,若我有求時,必要同等待 之,若違背同盟,那我也不會手軟就是。


 


對外,這些自然都是劉升出頭,我還在幕後,隻幾個主事的知道我才是做主之


人,劉升讓我選人時,我隻挑了負責聯絡的主事人為大滿,就是那個小乞丐,剩 下全由他負責挑選,他也並沒讓我失望,選的都是忠心能幹之人。


 


不到兩年,我已滲透各行各業,

小到碼頭工人,大到都城府衙,甚至是官渡漕幫。


 


說到漕幫,就不得不提我爹,二公子走後的第三個月,我爹終於來了。


 


還帶來了夫人的貼身丫鬟銀鈴姐姐。


 


銀鈴姐姐大我七歲,脾性爽利又火辣,獨有一手好針線,以前罵我最多的是她, 可教我最認真的也是她。


 


我早就知曉她與我爹互相有情,後兩年去顧府,我爹總能帶回新鞋,新汗巾子都 是她做的,隻兩人顧及著我年幼,一直暗戳戳不敢挑明。


 


銀鈴姐姐也是命苦,顧家獲罪後,她被一大戶人家買去,那主家是個老色胚,見 她貌美就想強佔,她抵死不從,用剪刀自戕時戳破了臉,即便如此,那家仍是不 肯放過,硬要將她賣到河岸最低等的花船做船妓,銀玲姐姐絕望至極,趁人不備 一頭跳了秦淮河。


 


幸而因禍得福,被漕幫的人救起時,那人抱著她哭說是他哥哥,認得她耳後的梨 形胎記,當年父母餓死後哥哥帶著妹妹逃難,人牙子趁他不備把妹妹偷跑了,銀 鈴依稀記得有個哥哥叫阿令,那人就是現在京淮兩岸漕幫的大當家,陳金令。


 


銀鈴姐姐毀了臉,也不想嫁人,就在哥哥身邊幫著記記賬,那日去船上盤貨時正 巧碰到我爹坐船來找我,兩人淚眼互看又都不敢向前,還是陳大哥看出兩人情


愫,一打聽竟是我爹,更加高興,立馬找最快的船把兩人都給送了過來。


 


同時送來的還有一封信,他說若能成全二人,漕幫一半收入做嫁妝,以後就是一 家人,不分彼此。


 


這有何好說的,我當即提筆回信,就兩字,【舅舅】。


 


我爹半老徐郎的,這波穩賺不賠。


 


從此我多了個漕幫的舅舅。


 


我們現在還住在原來的院子,隻是被我買下後,又重翻修了一遍。


 


劉升他們搬去了隔壁,也修成了一個大二進的院子。


 


自上次那事之後,這附近都被我們或租或買下來,住的都是親近之人,街頭街角 也有小乞丐放哨盯梢,劉娘子還派了幾個嬸子大娘輪流跟著我,他們自稱是老丫  鬟,弄得我哭笑不得。


 


我爹與銀鈴姐姐,不,是銀鈴嬸嬸,他們成婚後住在正房,不鳴與顧大住在東廂 房,我還住在原來的屋子,隻加了一件妝臺,一個屏風,其他連床也不曾換過。


 


不鳴已經八歲,還是今年院試第一名的案首,放榜當日驚呆了眾人下巴,連提督 大人知曉後,都派人送了筆墨祝賀,一時間聲名鵲起,

隻他現在依舊不肯說話, 我爹試了很多種辦法,顯然無用。


 


轉眼,我已十九歲了,這兩年過得極為忙碌,卻也安穩,隻他一次也沒再來過。


 


也是在這一年,剛到束發之年的小皇帝與太後一族徹底翻臉,趙國舅想挾天子以 令諸侯,太後想自己稱帝,總之誰也容不下少年皇帝,趁兩邊激鬥之時,新上


任不久的吏部侍郎,帶幾百禁軍硬是殺出一條血路,領著天子逃了出來。


 


人人都以為他們定是一路北上,去往鎮北軍以得鎮北大將軍護佑,卻不知一行幾 人早已偷偷改水路到了臨安。


 


8


 


那日夜裏,我正閑來坐在桌前練字,忽聽敲門聲,便隨聲問了句誰。


 


「是我」。他聲音壓得很低。


 


許久未聽到這聲音,可我一下便想到是他,心裏一陣緊張又興奮,

開門時手指有 些顫抖。


 


他似是又長高了,黑衣束腰,背脊挺拔,單手還握著佩劍,比上次見更顯得氣息 淩人些,隻眉眼對著我是柔和的。


他朝我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我閃身拉人進來,隨即將門關上,靠近時聞到一股血 腥氣,慌亂著問傷到哪了?


 


他立即捂著肚子,臉色慘白神色痛苦,我急得不行,轉身要去找我爹,誰知他竟 用力一拽將我箍在懷中。


又趁我昏眩時,將頭埋在頸窩處,悶聲笑說:「軟軟讓我抱一會兒好不好,我 疼得厲害。」


 


竟還有心思說笑,想來也是無大礙,我氣得手癢,卻也不敢亂動,隻能嘴上逞英 雄。


 


「你,你怎的騙人,可是學壞了?」我心狂跳得厲害,努力控制聲音也是徒勞。


 


他確實長高了不少,

我現在頭頂也隻能夠到他肩頭,想來他這姿勢也怪不好受, 我這手慌得無處安放,上下揮舞了兩下,最後隻能放在他腰間的肇革腰帶上。


 


「軟軟怎的變笨了?」他聲音一直好聽,在我耳邊這樣輕聲說著,叫我怎麼受得 住。


 


琉璃燭臺明亮,我卻頭暈得看什麼都是昏黃一片。


 


「你,你快點放開我。」以前他很少叫我名字,如今那名字在他嘴裏繾綣輕喚, 情意纏綿,我臉紅得愈發厲害,努力裝作生氣的樣子。


 


他以為真的惹急了我,趕緊松了手臂,改成抓著我的肩膀,盯著我瞧。


 


原本就紅透的面頰,越發地燙人,我覺得自己定像那煮熟的河蝦一般。 「好好的君子不做,學起了那些浪蕩子。」我扭著頭生氣地說。


他看我冷著臉,有些懊惱又有些沮喪,

悶著聲音說:「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是我不好,你莫生氣,以後再不敢了。」


 


聽他這樣說,我心口一滯,心頭有些疼,能從重兵包圍的京城將小皇帝救出,要 經過怎樣激烈廝殺,又要經過多少的險情,怕也隻有親身經歷過,才能得知。


 


「我,我不生你的氣,以後……先坐下讓我看看傷在哪裡,傷口處理好了嗎?」


 


我放緩了語氣柔聲說道。


 


他見我緩了臉色,又疏朗了眉目,傻笑看著我。


 


我抬手拉他的左臂,想要他坐下。


 


他悶哼一聲。


 


原來是傷在了左肩上。


 


翻箱底,把我爹斥鉅資做的金瘡藥拿出來。


 


然後將他上衣扒個乾淨。


 


臉紅心跳更比不上現在的擔心。


 


竟是強弩的貫穿傷,虧得他能忍,傷口雖敷了藥,卻早已被血水浸透。


 


要將之前的殘藥擦洗乾淨,才好敷新藥,我小心翼翼地擦,生怕弄疼他一點。


 


他也由著我折騰,眼睛一直盯著我看,我有些害羞,就將手絹系在他眼睛上,他 頭卻跟著我的身影一直晃動,活像隻找主人的小貓兒,惹得我不住的抿唇笑。


 


處理完前面,我又繞到背後,這下他什麼也看不到,便也老實了許多。


 


借著琉璃燈看得仔細,這人雖是讀書人體格卻不差,寬背蜂腰,肌肉緊實,線條 流暢,真真是個好郎君,細想這郎君是心悅我的,心中更像是散了蜜一般。


 


隻有點奇怪,他常年遊學怎的背上這樣多的舊傷,難不成書院還有武課,還是在 獄 中 ...


 


處理完傷口,

輕輕碰了碰他的舊傷處,惹得他身體一陣輕顫,「這許多的舊傷怎 回事?」


 


他咳了一下,一邊摘了手絹一邊說道:「軟軟可是還沒看夠?」


 


隻一句話羞惱得我呼吸一緊,心跳都亂了。


 


「你這人怎的這樣,以前青燈古佛的僧童一般,現如今可是見了世面,學會了京 城子弟那一套?」我忙裝著收拾東西,背對著他。


 


趁我側身,他一把攬過我的腰,將我抱坐在他腿上,我心跳得似那油烹慄子一 般,臉也紅得厲害,一呼一吸之間全是他的氣息。


 


「你又騙我。」我惱得紅了眼。


 


他卻一動不動地盯著我,黑沉著眼眸,像是要吃了我一樣,我有些害怕,雙手捂 住他的眼睛。


看不見他的眼睛,我也肆無忌憚地盯著他唇邊小痣看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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