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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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又覺得三言兩語無法道出那樣的憤懑與充沛的情感,一字不落地從頭念到了尾,聲音幾度哽咽:


 


【國已無春明景和日,人豈有北窗高臥時。春明,國將不國,何以為家?我受夠了汪府裡的條條框框,受夠了那些虛與委蛇,明明敵人就在我們的土壤,外頭哀嚎遍野,可他們卻隻生怕少了自己那本就由鮮血淋漓裡掏出來的利益權勢。我想,我必須做些什麼。我走了,勿念勿掛。】


 


那年 19xx,敵人已經南下攻城掠地。


隻是汪府覺得自己權大勢大,汪老爺託了關系,自覺作為被拉攏的對象,暫時高枕無憂。


 


……


 


良久,屋內都寂靜無聲,隻剩那句勿念勿掛的回音還在響蕩。


 


林韻噙著淚花,我所受的衝擊與震撼又豈比她少分毫。


 


從前我一直認為,

汪景和看起來再儒雅可親,可終究是汪家少爺,今後也會掌控這宅邸,繼承汪老爺的權勢。


 


他此刻的憤恨不甘,大概是因為汪老爺還壓他一頭。富貴家嬌生慣養出來的少爺,又能吃什麼樣的苦?難道還會真的與我這樣衣不蔽體的底層人共情?


 


不可能的,他沒經歷過同樣的痛苦,又怎麼可能能知曉我們的痛苦無助。


 


哪怕是他親口告訴我,從別人那裡聽見他去參軍抗敵了,我對他的偏見也仍未消散。隻覺得他是戲文看多了,便也有那些橫掃千軍萬馬、建功立業的將軍情懷。


 


直到今日,我聽他寫下的文字,才知他早將那些淋漓鮮血納入眼底,為的從來不是自己。


 


究竟要如何悲痛哀憤,又要有怎樣的慈悲與仁善,才能叫一位衣食無憂的官少爺,放棄家財萬貫,跑到山溝溝裡,衣不蔽體地用命跟著部隊東躲西藏,

食不果腹。


 


最後的結局,可能也隻是斷肢殘臂,血肉橫飛,永久倒在戰場。


 


混沌依舊橫行霸道。


 


為了一點希望就能這樣熱血地義無反顧之人,豈不比所謂帝君更似神。


 


我奪過林韻手上的信紙,那些文字對我而言依舊是歪歪扭扭的鬼畫符,可再仔細看,再細致地看,黑色的字竟越看越紅。


 


是他的嘔心瀝血。


 


「大太……林小姐,景和有說他在具體哪個位置哪個隊伍嗎?」


 


原又想喚她大太太,可臨到出口,卻怎麼都再叫不出來,換成了和李昭一樣的林小姐。


 


林韻第一次從李昭以外的人嘴裡聽見這個稱呼,叫她那永遠不願低頭的高傲面龐生出裂縫。


 


愣了許久,回過神來才搖頭。


 


「信上沒敢具體寫,

但我猜是新鄉那邊。不過你今日回來已經被如此多下人看見,要再走,得等老爺S後。」


 


我便急了。


 


「可誰知他何時S呢?戰場上槍炮不長眼,轉瞬便是一條人命。若汪老爺一直不S,難道我就再也不能見景和一面了嗎?」


 


焦灼的樣子納入林韻眼底,她勾唇一笑,胸有成竹地坐下,翹起腳尖。


 


「隻道他痴情,想來你也不遜色分毫。知道了就著急忙慌地要往那龍潭虎穴裡跳。」


 


我卻第一次鄭重其事地提高音調,這些日子的所見所聞,令我鼓起勇氣反駁我從前根本不可能高聲說話之人。


 


「那不是龍潭虎穴,我也不全是為了他。我想參新軍,我願意S在那裡。林小姐您知道嗎?我爹S了,走投無路投入春寒料峭的冰河時,地主隻記掛著他沒交齊的稻谷。」


 


她上翹的腳尖緩緩低垂,

被我的悲痛欲絕所感染,也紅了眼眶。


 


汪景和作為汪老爺的兒子,卻無半分他的陋習,隻因他的母親便是個蛇口佛心的主。


 


好似一切都無法入她的眼,也自詡高人一等,可真正看見眼前的苦難時,又舍不得了。


 


她掏出帕子給我擦眼淚,這次的帕子有股別樣的味道……是李昭身上的藥味。


 


怎麼可能?


 


她寧願為了汪老爺碾碎自己的尊嚴,做出連自己都不齒之舉。平日裡更是處處維系著他的面子,遵守他的規矩。


 


他叫她往東,她絕不敢往西。


 


我以為她和李昭之間,再如何也不過是有緣無分。


 


以林韻的性子,她需要用夫為妻綱來美化自己所忍受的一切,絕不會一枝紅杏出牆來。


 


我驚詫地看向她。


 


她才柔聲細語地告訴我:


 


「放心,

他活不長了。窯子裡耗費他的精力,李昭也為他開了相克的藥,不出三日,必定暴斃而亡。這些日子他一直在窯子裡,到時說他是荒淫無度暴斃,也沒人會懷疑到我們頭上。」


 


我小心翼翼地問她:


 


「你爹……你不怕毀壞丈夫的名聲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呢?」


 


一雙釋懷的眼眸投向我,那樣的平靜且安寧,我便明白,她已經釋懷了,再不是那個她。


 


我不該再問。


 


12


 


李昭醫術高超,三日後,連時間都分毫不差。


 


汪老爺渾身抽搐,口吐白沫,翻滾著眼球赤裸裸地S在了姑娘們的羅裙下,嚇壞了許多人。


 


窯子裡的老鸨慌了神。這可是汪府的老爺,蘇州最有權勢之人,如今S在她這裡,若沒個交代,她的窯子也不必開了。


 


便將在場的窯女都用繩索捆綁起來,命令小廝加急去汪府稟報。


 


消息傳來時,我和林韻早已經準備周全,叫上烏泱泱的汪家小廝,氣勢洶洶地往窯樓趕去。


 


汪老爺身上蓋了一張白布,也難掩其下的姿勢扭曲。


 


我卻覺得便宜了他。活著時患病有止痛藥供著,靠著隨意壓榨,肆意快活了一輩子,S時也不過掙扎了這麼一會兒就去了。


 


地上是用繩索捆綁的妓子,衣衫凌亂,披頭散發地如同豬狗般毫無人的尊嚴。S到臨頭依舊帶著镌刻在骨子裡的諂媚神情,扭曲著身子企圖討好林韻,求她放她們一條生路。


 


我已經不忍看了,這樣的無助無奈,好似曾在一張熟悉的臉上看過無數次。


 


爹被驅使著日夜耕種卻隻得寥寥幾口剩飯剩菜時,和她們這樣被剝奪了所有自由,耗盡自己的年華、燃盡自己的軀體,

卻隻得草席一卷一扔,像得令人心驚膽戰。


 


老鸨指著地上那三個窯姐,命人將她們押解到林韻面前:


 


「汪太太,千錯萬錯都是這三個小婊子的錯。我屢次三番勸解,叫她們知輕重,卻怎知她們敢陽奉陰違!要打要罰,她們都任由您處置。太太您大度,為人又慈善,還望不要牽連了旁人。」


 


聽見這話,最瘦弱的那位窯姐明白了她的用意,知道自己必S無疑,高聲反駁:


 


「太太!您別信她!我們早知汪老爺不行了,是她怕惹怒汪老爺,又想在汪老爺身上撈油水,才不斷督促我們使勁兒,一定要將老爺留住。」


 


那隻帶跟的鞋狠狠踩上弱柳扶風的面容,眼珠子直直滾落出來,鮮血四濺。當血打湿我的腳尖時,我才反應過來,方才究竟發生了些什麼。


 


「S狐媚子,休得蠱惑人心。」


 


反復碾壓,

直到沒有氣息。而後自如地拔出鞋跟,就像用劍一樣利落。


 


我甚至懷疑,她平日是不是也在窯子這樣打S慣了,所以連鞋跟都可當S人利器。


 


老鸨面色毫無波瀾,她覺得她是在為林韻出氣,畢竟這三個人勾搭了林韻丈夫。或許她狠厲一些,便能與林韻同仇敵愾,將自己摘出來。


 


最初,我們根本就沒打算波及這窯子,隻要汪老爺名正言順S了便罷了。


 


見了血,大概是真的觸及了林韻的逆鱗。我還在被眼前那些鮮血嚇得不能動彈時,她已經當機立斷地將老鸨扇倒在地。


 


「害S我丈夫又當眾荼毒人命,想來你也是無法無天到了極點。王勇,派人將她扭送官府,就告謀財害命。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她的手段厲害,還是官府的酷刑更狠辣些。」


 


老鸨的哭嚎聲漸漸遠去,她也如同地上的窯姐般被五花大綁,

毫無反抗之力地抬去送官。


 


等房內寂靜下來,我才發現自己渾身都發軟,沒由來地打冷顫。


 


這隻是冰山一角,我如此怯懦,將來上戰場又如何能行?


 


從腰間掏出帕子,蹲下來蓋在那血洞上。又顫抖著松開旁邊被綁著的另兩個妓子,她們的手已經被勒得鮮紅,卻還是在被我放開時,S裡逃生般跪在地上對著我磕頭。


 


我隻得手足無措地與她們互拜。


 


手不小心碰到旁邊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慌張地往後退。


 


再反應快些,是不是就不會眼睜睜看人被踩S在我眼前。


 


林韻攙扶起我:「別多想,她不是你害S的,你怕什麼?想想景和,他在戰場上每日面對那麼多具同生共S的戰友屍體,若每個都要怨天尤人一遍,仗還打不打了?」


 


她說得對,我不該自省,

我該將視線投向害S他們的人。我該沉著冷靜地思考。隻是心還是止不住地顫抖。


 


林韻走到樓外,借著汪老爺暴斃一事,尋了這青樓的實際掌櫃。


 


那些窯女都齊刷刷冒出頭來,盯著她張揚跋扈地走在過道,搖曳的風姿綽約,窯客卻無一人敢露出覬覦或貪戀之色。


 


「今日我丈夫S在這裡,你家老鸨又扭送了官府。你呢?是和這窯洞同生共S,還是接了這些錢財散了這樓?」


 


所有人都注視著他們,窯女們聽聞更是屏息凝神。偶爾響起竊竊私語。


 


掌櫃是個高瘦男人,為人處世圓滑,隻是拐彎抹角道:「離了這窯洞,你叫這些姑娘們怎麼活?我不過是為她們提供一個生計。」


 


林韻冷笑。


 


「掌櫃以為我不知你們私底下用的什麼齷齪手段逼良為娼嗎?如此能言善辯,怪不得哄得這麼多女子甘願為你賣身。


 


又隨手指中一個妓子,叫人尋來她的賣身契。


 


「張氏農家女,父母走投無路送入窯洞。呵。你說,是你自願匍匐在這些男人身下,最後錢財落入他人口袋,自己隻能落下一身病含恨而終嗎?」


 


那妓子不說話,隻一味地哭。她手上還有鞭痕,是初入窯洞時逃跑被打的。


 


「你說,她們是願意這樣S,還是找一份辛苦的下賤活養活自己,抑或是清清白白地嫁人生子,哪怕是S在敵人的火炮下呢?」


 


林韻說出敵人的火炮時,所有窯女都吃了一驚。她們這樣低賤的人,向來沒人看得起,更不會有人覺得,她們能有志向為國捐軀。


 


此刻窯洞裡的燈光打在林韻身上,所有女人的炯炯目光也匯聚在她身上,她好像神仙泛著金光,在熠熠生輝。


 


「今後,這窯子我拆了建教堂,由我汪家接管。

窯內的女子願意留下來,便在教堂內幹雜活,不願意的便走,我也不強求。」


 


掌櫃的人少勢弱,怯怯地拿了錢財跑了。


 


而林韻盯著他的背影,意味深長地笑,叫我覺得,他恐怕逃不出蘇州。


 


汪老爺走了,汪老太太也年邁,她是能主事的最大輩分,這府中落在他兩個兒子身上,也要給她一分薄面。


 


林韻的光輝,便在此刻閃耀得迷人眼。仿佛那些凋零在床榻的花瓣,正重新長出血肉。


 


13


 


汪老爺終於S了,我收拾好行囊,打算啟程去投新軍,尋汪景和。


 


哪怕知道自己今後會面臨怎樣的槍林彈雨,我卻一點都不怕。


 


十五歲,其實已經到了能肩負起家國興衰的時候,也已經到了叛逆而眼裡容不下沙子的時候。


 


這世道的暗,已經叫人再也無法如常呼吸一刻,

我要啟程,收拾好行囊去尋黎明。


 


哪怕我根本不知道黎明究竟哪天能降臨。


 


但我堅信,會的,屍山血海,總會為後人淌出一條路的。哪怕我S了,也還會有千千萬萬個我站起來。


 


就像我爹,他用他的方式,最笨拙原始的方式,終究是為我尋了一條和他截然不同的道路。


 


要是他知道我要去幹什麼,也一定會為我而驕傲。


 


水鄉多雨,臨行前夕,又飄起了細雨。


 


我打算就這麼偷偷摸摸地離開,拿起房門後的油紙傘便往長廊走。


 


這長廊依舊這麼長,細雨斜斜,從屋檐下滑落,滴入池塘。涼風習習,送來一捧細雨,攜著些泥土的芳香,還有春的清新。


 


這樣的天氣引人遐想,有江南水鄉的婉轉,細雨的纏綿,最為致命的,是藏在柔和景致下的堅韌以及生生不息。


 


然而走到一半,李昭為林韻在雨中撐著傘,急匆匆踩著雨水朝我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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