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考志願填報最後一小時，我媽給我改成了清華。
她念念叨叨，“那肯定還是清華北大好，將來出來不愁找不到工作。”
笑話了！誰家高考五百五填清華啊！
1、
高考志願填報最後一小時，我登上了我的賬號。
發現我的志願後面分別填寫的是：清華、北大、復旦、南大、浙大等。
我一看就知道是我媽媽篡改了我的志願。
因為我在填寫志願時，她不停地在我耳邊念叨：“那肯定還是清華北大好，將來出來不愁找不到工作。”
我真的很崩潰，那麼多人不填報清華北大，是因為他們覺得清華北大不好嗎？
“既然念，
咱們肯定就要念最好的學校，不然這錢不是白花了，時間不也白白浪費了。”
我回道：“那既然蓋，咱家為什麼不蓋個三層小樓，還要修這個小平房？”
我媽白了我一眼道：“那還不是因為錢不夠？”
盡管當時她沒再說什麼，但背地裡還是有了小動作。
我媽雖然已經喪心病狂了，但還沒有理智全無，一水的冷門專業，冷到那幾個專業的名字我都不知道怎麼斷句。
我打開網頁看到這幾個志願的時候，我的手都是抖的。
我媽媽看到我進房間半天沒出去，還一直在外面喊，讓我別一天到晚就知道玩電腦。
我壓住哭腔盡量用平靜的聲音跟她說：“班長在QQ上找我，讓我去她家玩呢！”
“那你去吧，
晚上回來吃飯不？”
“不回來了，我把這局遊戲打完就走。”
電腦屏幕是對著窗戶的，看到她走開我迅速關掉了遊戲頁面，然後給我的班主任打電話。
2、
班主任當時還在機房陪學生做最後的志願確認。
聽到我的話她立刻道：“還有四十五分鍾，你在家裡改完之後立刻把密碼改掉，然後到學校來，我在這裡。”
我衝出家門的時候整個人都是崩潰的，我坐在出租車上哭了很久，那司機師傅問我：“怎麼啦？孩子。”
我一邊哭一邊說：“志願差點填成清華北大。”
那師傅看我的眼神都變了，仿佛都帶著股肅然起敬，正好我要去學校方向，
他立刻道：“別急別急，填清華北大好啊，我馬上給你送到學校，差不了一點。”
班主任就在門口等我呢，她摟著我安慰了幾句就把我領到機房。
“還有二十分鍾就截止填報了，防止出問題，你在這裡登你的賬號，時間到了你再走。”
索性後來沒有再出岔子，我也如願以償地報上了我的第一志願，通知書下來以後，我媽那個暑假沒再跟我說過一句話。
加上從大學畢業以後我的就業一直不算順利。
從那以後我媽媽的口頭禪就變成了：“章然要是肯聽我的，現在可不就是清華念書了？就差最後一步，非要聽外面的人說，不然她哪至於混成現在這個樣子？”
3、
其實我覺得我現在還挺好。
我現在在大學生創業園區裡工作。
我租了個小門面賣煎餅。
這園區之前都快荒廢了，後來政府不知道怎麼就想起來拿它做大學生創業基地。
你隻要有本科證書，就可以以很便宜的價格租下來，隨你幹啥也沒人問，液態平不平衡的，根本沒人考慮的。
我的店名叫“煎餅夾萬物”，我媽每次來都要吐槽：“挺好，正好把你這個廢物也夾你這門縫裡了。”
這裡早晨生意很好，因為附近都是一些上班族。
這天早晨我忙得腳不沾地的時候，我媽就來了。
她站在邊上也不說多餘的話，就一個勁兒地盯著我看。
沒過一會兒就聽到她突然說了句：“你這餅子它就不能這麼做。
”
顧客還站在那等著呢，我開玩笑地找補道：“這是我媽，她開玩笑呢！”
顧客隻是笑笑沒吱聲，我媽立馬不樂意了：“誰開玩笑了？我早就跟你說過，你這餅子它就做得不對。你這樣做它能好吃嗎？”
那顧客笑道：“阿姨，挺好吃的。我們愛吃這樣的。”
“那是你們沒吃過好吃的！你改天來，我來做。這東西它就不能這麼做，雜七雜八的放上這麼些東西它能好吃嗎？”
她就是這樣，一個餅怎麼做她都要指手畫腳。
習慣所有東西都在她的掌控中。
包括我。
以及在這個家裡生活的每一個人。
4、
她第二天一大早起來就把我和得面全給倒了。
我轉身扔個垃圾的功夫，回來整個人都傻了。
我對著空蕩蕩的鐵桶問道：“你在幹什麼？”
她答：“我來給你露一手，一個山東人你都不會做面食，你那做得是人吃的東西嗎？”
正說著話就有人來買煎餅，我媽趕忙幫我撵到一邊去。
她不僅質疑我和面的方式，還是質疑我對產品的搭配。
別人說要A套餐的時候，她就說裡脊是鹹的、烤腸是甜的，沒法一起吃的哦。
別人說那來個B套餐，她還要說煎餅裡面怎麼好放辣條呀，不好吃的。
別人還準備再說的時候，她阻止道：“今天你就聽阿姨的，你什麼也別問，阿姨給你做個最好吃的。”
那天早晨她做了二十個煎餅，
有七個在微信上找我退了單。
掙的錢都不夠我賠的！
她還要狡辯道：“那是他們不懂得欣賞，山東煎餅就得是我這樣做的它才好吃！”
好不好吃的我不知道，反正她要是再來我的生意得被她攪黃了。
開個煎餅店雖然不是個大買賣，但也確實是我抵抗她的第一步。
她就是想讓我穩定一點，哪怕當初她認為我能上清華，也是覺得能進國企、能考公務員。
我甚至合理懷疑，她來我煎餅攤就是故意搞破壞來了。
結合她這個人做事情的風格，這也不是沒可能的事情。
5、
退了七單後，她還是不S心，第二天她還要來。
她說別人隻是吃不習慣，多做兩天大家就會覺得還是她做得好吃。
“等不到他們覺得好吃，
他們就不會來了。”
我媽在旁邊嘟囔了一句：“不來正好，你有空看書考考公務員，我可聽說了，咱村上那個誰可就考上了，人媒婆一聽她考上了，立刻又給她介紹了個公務員，那可真是強強聯合，將來這樓房塌了，他倆都塌不了。”
有點好笑了。
他倆肯定塌不了，他倆根本不可能買得起樓房。
我爸這個人，在家裡和了一輩子的稀泥。
他如果這輩子不做人民教師，他當個泥瓦匠保準也能養活我們。
他看到我不願意讓我媽去店裡立刻勸我：“你媽過去幫你打打下手不是挺好的？”
他見我媽非要去又道：“你在家裡不挺好的，女兒心疼你，有福都不知道享啊？”
兩邊說和了半天，
毫無成效。
她就坐在我的電動車上，今天我如果要騎車去店裡，就必須帶上她。
我轉頭準備走去店裡，她從車上衝上來堵住了門。
她衝我喊道：“你今天如果想出這個門，你就必須帶上我。”
又來了，又來了。
這麼多年，她沒有一絲改變和悔改。
盡管這個家已經因為她這令人窒息的掌控欲而變得支離破碎。
我伸手推她，就像曾經無數次試圖從她的掌控裡掙脫。
她做慣了農活，力氣大得不可思議，我用了很大的力氣她根本一動不動，嘴裡一直在重復那句：“你今天必須帶上我。”
我看著她的樣子，腦子裡忽然浮現了某件事情。
我閉了眼又睜開，情緒並沒有被壓下一點點。
第2章 新年快樂
6、
就在我說完這句話的那一瞬間，我的臉上就因為這句口不擇言，結結實實地挨了一巴掌。
我爸舉著手站在那裡看著我，有些生氣又有些懊惱。
相比較他動作，他的語言就柔和了很多。
“你在胡說什麼啊？”
我媽媽已經不說話了，她兩隻眼睛瞪著我，感覺像要吃掉我。
我這次終於推開了她，任憑我爸喊我，我都沒有回頭。
我跨過那座小橋，又跑過那個山溝，遠遠的，我看到章芮沉睡的山頭。
是的，我有一個姐姐，她叫章芮。
她今年三十六歲了，如果她沒有離開的話。
彈指間，她現在應該又五歲了。
不知道她的新家怎麼樣？
是不是讓她滿意？
是不是也還會有個妹妹，每天都盼望她回家。
太陽落山時，爸爸騎著電動車來找我。
他站在我旁邊跟我一樣望了一會兒，然後對我說：“回家吃飯吧，然然。”
我討厭他這樣，總是一副委曲求全的樣子。
他明明知道媽媽不對，可他就是在縱容她。
慣子如S子，慣妻也是。
姐姐的離開好像也沒能讓他醒悟。
“不回，爸爸，你想姐姐嗎？”
他的眼睛就停在那山頭，嘆著氣說：“想啊，怎麼不想？你姐姐是我第一個孩子，粉雕玉琢的小人兒，我不知道有多喜歡呢。”
我差點脫口而出的是，那你怎麼忍心讓媽媽這麼傷害她呢？
7、
我姐姐生了孩子之後，精神狀態就不是很好。
其中有一個最直接的原因是，我媽媽一定要去伺候她月子。
家裡有老公、有公婆，還有個月嫂，我媽堅持也要去。
她的理由是：沒有人比媽媽更懂得如何照顧自己的女兒。
我姐妥協了，因為不讓她去她就在家尋S覓活。
我那時候又正在高考的緊要關頭，耽誤不得。
結果去了之後，就變成了她在我姐夫家作天作地。
她質疑每一個人帶孩子的方式，從保姆到公婆再到我那老實的姐夫，每一個人都能被她罵得狗血淋頭。
她要求每個人都按照她說得來，科學喂養在她面前簡直毫無道理可言，經驗之談才是王道。
為著她這點事，我姐姐月子裡幾乎哭瞎了眼睛。
我在封閉高中沒時間去看她，幾次給她打電話，隻覺得她情緒低落。
可我怎麼也沒想到，她還沒出月子就因為抑鬱症跳了樓。
後來調了她的病歷我們才知道，她早就上大學的時候就已經患上了抑鬱症。
她反反復復看了好久的醫生，狀況也時好時壞。
每一次的反復都伴隨著她重要的人生節點。
畢業、工作、戀愛、結婚、生子。
這裡面有個人一直在扮演重要角色，那就是我媽媽。
大學專業是她挑的，工作是她同意的，對象是催出來的，結婚是逼得，生孩子是念的。
直至S亡的最後一刻，我媽媽還在堅持產婦不能吃一點鹽，她砸掉家裡鍋的那一刻，我姐姐問她想跟她一起S嗎？
我媽拒絕後，她毫不猶豫地從十四樓跳了下來。
8、
“所以你準備助紂為虐到什麼時候？”
我覺得我的這句話是殘忍也有力量的。
可它觸動的，好像隻有我自己。
我在心裡冷笑了一聲，你明白了嗎？這個家裡不正常的人有兩個。
他還在我旁邊重復著那句：“走吧，回家吃飯去。”
這句話的重點在於回家，你一旦回去了，就再一次接受了這樣的生活，接受了被控制。
“然然，你媽媽不容易。”
我回頭望著他問道：“這家裡誰容易？是你，我，還是姐姐？”
“那時候你還小，很多事情你都不記得了。我跟你媽媽，隻有你和芮芮，在農村，
沒有兒子的家叫絕戶。但生完你之後你媽媽傷了身體，不想生也不能生了。她因為這沒少被你奶奶磋磨，也沒少被鄰裡欺負。”
“她這個人要強，也不想被別人看不起，所以她對你和芮芮都比較嚴格。芮芮的事情發生到現在，你媽還經常做噩夢，成宿成宿的睡不著，你覺得她是不在乎嗎？”
“你覺得她是在控制你們，你有沒有想過這件事裡你姐姐也是有錯誤的呢，每個人都得對自己負責任，尤其是生命。她自己都不珍惜自己，那你讓別人怎麼辦？”
雖然總是老生常談的問題，但我爸總能引起我不同的怒點。
9、
我討厭他講起我姐姐時跟我媽一樣，帶著點不屑的憐憫。
“她生不出男孩不是她的錯，她因此而受到所有不公平的待遇不是因為姐姐和我，
是這個充滿偏見的農村。她的選擇不是對抗農村，不是逃離農村，而是培養我和姐姐成為融入農村的工具。”
“她做噩夢是因為她逼S了自己的女兒，姐姐的抑鬱症就是因為她。”
我掀開了袖子，露出了斑駁的紅痕，“因為我也跟姐姐一樣，對抗她的同時在對抗病魔。”
我拂開了他想要仔細查看的手，繼續說道：“開煎餅店就是我的手段，我渴望有人面對面地給我肯定，哪怕隻是一句，你這餅子攤得不錯。在這個家裡，除我沒有被你們誇贊過哪怕一次。我這二十多年，唯一一次正兒八經的表揚，就是我舍友對著我攤的餅說，章然，你做得餅真香啊，如果你開店，我天天去買，太好吃了。”
“那天我流眼淚了，
我發現連這樣一件小事情都值得被贊揚。可我沒有收到過。我接收到永遠是，你碗都洗不幹淨？這種題你還錯？弄個飯準備到天黑嗎？誰做得不比你好？”
我爸沒有說話，他總是這樣。
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情，為什麼他能在這個家裡生存。
一是我跟姐姐擋在了他前面，幫他分擔了火力，他的鈍力感讓他沒有感覺到窒息。
二是他成功地抵抗了媽媽，他用他看似溫和實則冷漠的態度，在我媽密不透風的控制欲裡，獲得了一線生機。
我放下袖子，也決定放過自己。
“我不回去了，爸。”
他有點莫名其妙道：“就在家門口了，不回去吃飯去哪吃？”
我忍不住想苦笑，太遲鈍了吧。
“嗯，
不回去吃，你跟媽保重。”
“吃頓飯還保重啊？那我先回去了，飯冷了你媽要發飆了。你別張口呼吸，喝一肚子風晚上肚子疼。”
我朝他揮了揮手，在心裡默默地告別。
你倆互相折磨吧，我真的受夠了。
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