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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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珏面朝父皇跪下,背卻挺得很直,一雙眼如幽幽之淵,不含情緒:「請皇上收回成命。公主是金枝玉葉,荒野之地的蠻夷怎能相配?」


 


父皇冷冷嗤笑:「且不說此事尚未定論,主子的終身大事,豈容你一個奴才置喙?」


 


我給寧英才使了個眼色,她上前除去了蕭珏的大氅,露出他那件月白色的長衫。


 


他的袖口和衣擺都幹幹淨淨,未染血跡。


 


看來,蕭珏知曉我欲嫁於瓊辛,連滅族之恨都能暫且擱置,送到刀口的仇人來不及S,馬不停蹄地跑了過來。


 


想想是有些滑稽。正籌備著對我趙氏刀劍相向的蕭珏,隻因擔憂我所託非人,便不管不顧地前來阻攔我的婚事?


 


這時,我胸前掛著的玉環發出瑩潤的光華。


 


它的作用是,增加蕭珏對我的忠誠度?這神器果然神奇。


 


「蕭珏既為公主內臣,

自然以公主為先,鞍前馬後,殚精竭慮在所不惜。瓊辛非我族類,怎配娶我國最璀璨的明珠?蕭珏自請出使西越,建兩國之邦交,隻求陛下聖眼清明,莫以美玉填朽牆。」


 


在座的臣子皆震驚於蕭珏的大膽,他們的眼光在我與蕭珏之間曖昧地流淌。


 


若非仗著公主偏愛,尚未得授的小小學士又怎敢於金殿之上放肆?


 


殿中的氣氛凝結成冰,我姍姍起身,蕭珏陰沉的目光立刻朝我迎了過來。


 


我開口道:「蕭珏,你僭越了。瓊辛公子是西越王之子,金尊玉貴,無可指摘,不是你這等身份可以妄言的。」


 


我又向父皇請罪:「都怪孩兒太寵慣他,使他竟不知天高地厚。」


 


父皇一擺手,滿臉的掃興。


 


這場宴席終究虎頭蛇尾,草草結束。


 


蕭珏沒有立刻出宮,而是執意要送我回去,

他不近不遠地跟在我身後。


 


路過假山時,他腳步加快,行至我身側。


 


「公主真要嫁他?我朝並不缺賢能之人。」


 


我輕輕笑了:「此言差矣。豈是什麼人都能與瓊辛公子相提並論?」


 


「殿下,蕭珏於你,到底是什麼?」


 


他忽然止了步,嗓音輕緲如松上之雪。


 


夜色濃墨般流淌,宮燈的暖黃燭光搖晃不定,他一雙眼竟然染了晨露的湿潤。


 


可他不再是玉一般的少年,他成了破碎的琉璃瓦,光豔奪目,不值一文。


 


於是我輕飄飄地對他說:「寵奴而已。難道還不夠?」


 


蕭珏頓了頓,忽然笑了,他自嘲:「原來今日是蕭珏魯莽,多此一舉,反倒誤了正事。」


 


旁人聽來,隻以為他所說的「正事」是我的婚事。可我卻知道,他在意指他與齊王的聯盟。


 


我攏了攏身上的袍子,狀似無意道:「今日耽擱的事,明日可以再辦。」


 


可在我及笄禮的這個重要節點,怎能讓絲蘿得償所願?


 


我接過宮女遞來的手爐,揣好在袖中:「雪大了,你早些回去吧。」


 


在我身後,蕭珏優雅自如地行禮告退。


 


之後,我二人便分道揚鑣。


 


14


 


福才宮的燈火徹夜不息,我捧著手爐,擁著輕裘,直到天空擦亮,我才等到蹣跚歸來的絲蘿。


 


我確定,她沒能在挽月樓上邂逅蕭珏。因為我的緣故,蕭珏今夜沒有S人,亦錯過了與她私訂終身的機會。


 


她本嫩白的臉燒得通紅,不知是冷風所傷,還是羞憤所致。


 


在寢房門口,她被一群宮女團團圍住。


 


「阿蘿姐姐,你去了哪兒?為何一夜不歸?


 


絲蘿張了張口,正要辯解,眼神一瞟,正看見緩緩走來的我。


 


「吹了這麼久的風,阿蘿,你的頭可還痛嗎?」


 


絲蘿遲疑了,她狹長的眉眼細細地在我的臉上尋索,仿佛想探究出什麼蛛絲馬跡。


 


她本該等來蕭珏的,明明一切都按照計劃發展,過了今夜,她便可大功告成,為什麼?是哪裡被動了手腳?


 


可我仍做出了關切的表情,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阿蘿,你的頭好燙,你染上重風寒了,好好歇歇吧,這幾日就不必當差了。」


 


絲蘿忽然露出了一個怪異的笑,拂開了我的手。


 


「殿下已經知道了吧?何必惺惺作態?」


 


「知道什麼?」我揚了揚眉,恍然大悟,「知道你籠絡了多年的人,聽到了我有什麼風吹草動,就拋下一切趕到我身邊?


 


「還是——」我拈起她一縷凌亂的發絲,「知道你在風雪中苦等一夜,染了風寒,可那人卻根本沒來?」


 


絲蘿緊咬下唇,眼底發紅,一聲不能吭。


 


我輕輕一笑。


 


「無論如何,你身為我的貼身婢女,卻跑出去與他人私會,徹夜不歸,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不過,顧念你多年對我無微不至的照顧,我便開恩,隻降你為三等宮女,而不會把你趕出宮門,你覺得這樣處置,可還公正?」


 


「不,你不能,這不合邏輯,你……」絲蘿的舌頭打起了結。


 


「哪裡不合適?你在宴席上驟然離開,天亮才歸,這些旁人都是有目共睹,並非我一家之言,我對你的處置合乎情理。」


 


絲蘿怔住了,原本能說善道的兩片薄唇此刻緊緊閉著。


 


驚愕如她,不會想到看似沉著自如的我,心髒也在怦怦亂跳。


 


我正在利用遊戲規則。絲蘿違反了宮規,即便我再信重她,給她降職以堵住眾人之口也是理所應當。這是合乎邏輯的。


 


我故作輕松地拂去了她肩羽上的殘霜:「放心,玉珠會頂替你成為掌事宮女,你累了,多歇歇吧。」


 


絲蘿緊咬下唇,向我屈膝一禮:「絲蘿知罪,隻是奴婢著了風,實在病得厲害,求殿下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容奴婢再將養幾日,待風寒好了,再給玉珠妹妹騰房不遲。」


 


一旁簇擁著的小宮女也七嘴八舌起來:「還請殿下開恩,容絲蘿姐姐休養幾日。」


 


更有一個二等宮女冷聲道:「住口!殿下素來心善,待下人都是極寬厚的,豈是那冷血無情之人,哪裡由得你們說教?」


 


我被高高地架了起來,

眉毛不自覺地擰住,我剛想開口駁斥她們,寧英才在一旁輕輕拽了拽我的袖子,用隻有我能聽見的聲音提醒道:「邏輯。」


 


是的,我本是治下寬松的人,若我此刻待絲蘿鐵面無私,隻會違反我的邏輯,重啟這一天。


 


於是我隻好點頭同意了。


 


絲蘿向我露出了一個明目張膽的笑容,而我隻能裝作看不懂其中的挑釁之意。


 


15


 


發落了絲蘿後,我躺在榻上小憩了一會兒,再睜開眼時,天已大亮了。


 


我的計策有效,時間果然在流淌。


 


隨便應付了幾口早膳,父皇便派人來傳,西越王第三子瓊辛——我昨晚親口為自己選擇的夫君,正在禮賢殿等我。


 


傳旨的太監今年七十了,比旁人格外有些體面,他笑容可掬道:「聖上還有話帶給公主,

殿下您昨兒喝多了酒,性子又急,婚姻是大事,未必想得清楚,旨意未下,此事尚有回旋餘地。瓊辛公子究竟怎麼樣,您一見便知了。」


 


瓊辛格外局促,兩隻粗壯的手拘謹地攥著,一雙小眼睛嵌在肉盤一樣的臉中,閃爍中透露著不安。


 


他忙不迭地朝我行禮:「昭明殿下,在下瓊辛,愧見公主天姿。」


 


我落座,不答。


 


他又扯出笑意來,自顧自道:「我知我相貌醜陋,難入公主青眼。兩國聯姻,不過是玩笑罷了。我無才無貌,哪裡都比不上我那二哥,公主即便真有意與西越結好,又何必要納我為婿呢?


 


「想來殿下隻是起興拿我戲弄罷了,這也無妨,我自知愚鈍,回絕了聖上便是了,能討公主一時歡心,也是值得的。」


 


我不聲不響,拔下腰間小刀,倏地插入茶幾中。


 


刀鋒盡沒入桌面,

幹脆利落,未拖連一絲木屑。


 


這個瓊辛,作為王子,資質平庸,相貌又不佳,在母國受兄弟嫌棄,又被父親厭煩,來到我國為質後,也一樣是個笑柄。父皇也認為他是一個無用之人,並不真的相信他的性命能影響到西越王的決策,他來我國,西越王就少了個累贅,我國也僅是多了個弄臣。


 


父皇曾哭笑不得道:「朕尚要錦衣玉食地養著他,天下哪裡有這樣賠本的買賣?」


 


而瓊辛的脾氣極好,他把那些嘲笑與輕蔑都毫無芥蒂地咽進肚子裡,反而待那些輕慢他的人格外地殷勤。瓊辛討好他人的辦法很簡單也很直接,就是送禮。


 


拳頭大的明珠、潔白無瑕的玉璧、在暗室裡也能流光溢彩的綢緞……


 


靠著送禮,瓊辛收買了不少人。漸漸地,圍繞著他的嘲笑之音少了許多,甚至有人可憐起他來。


 


「西越三王子也是無可奈何,沒能託生在一個尊貴的肚子裡,落得個爹爹不疼,哥哥不愛,還要淪落到異國他鄉寄人籬下的下場,著實可憐。」


 


更有甚者,說瓊辛並不傻,而是大智若愚,氣度非凡。


 


而我,也得到過瓊辛的禮物,那是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刀。


 


後來,寧英才告訴我,那是許多玩家都在爭奪的遊戲道具——君子刀。


 


我摸著那刀柄上的紅寶石,輕聲嘆息道:「君子刀,君子刀,君子莫愁入門難,雪刃森森斬萬關,寶匣千金今何在,莫非蟾宮月影來?」


 


汗滴打湿了瓊辛碩大的面頰,他幹笑道:「公主何意,我竟不知了。」


 


「公子忘了?這把刀就是你贈給我的,鋒利異常,是把好刀。可你從未告訴過我,這把刀斬斷的鎖,還能復原。

」我回憶起絲蘿寢房之鎖恢復原樣的奇觀,眯了眯眼。


 


「這讓我不能不在意,公子是如此慷慨大方,財物上從不吝惜,送出去的寶貝數不勝數,難道這些寶貝都有奇效嗎?公子又是從何處把它們搜羅來的?


 


「若公子也知道這些寶貝的奇效,又怎麼舍得把它們拱手送人呢?據我所知,這兩年西越王的身體沒那麼康健了,你的兄弟們皆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而你遠在這中土,已被棄置多年,你的處境並不好吧。」


 


瓊辛的頭垂著,肥胖的臉上落下一片碩大的陰影。


 


「公主隻不過是一個剛長齊牙的小姑娘罷了,怎會知道再神奇的寶貝也比不上無邊權柄?」


 


他笑意慘然:「即使我把所有的寶貝都用上又如何?我能用『一日千裡』回到西越,可那裡有我的位置嗎?我能無聲無息地讓我大哥暴斃,可我還有二哥,

我還有弟弟,我還有叔叔。好教公主知,道具皆有耐久性,越神奇的道具,能使用的次數就越少。」


 


他的眼睛瞄向我的腰間:「公主的這把刀,用了幾次了?」


 


我把刀解下來給他,他從懷中摸出一隻單片眼鏡戴上,細細端詳起小刀,最後,他指著刀柄的底部向我示意,又把單片眼鏡遞給了我。


 


透過眼鏡,我看到刀柄底下刻著兩個字:餘三。


 


「再用上三次,這把刀就會消失得幹幹淨淨,好像從未在世上出現過。」瓊辛撫摸著刀,露出愛憐的神態。


 


「公主方才問我,為何舍得把這些寶貝拱手讓人,公主說錯了,瓊辛隻是把它們送到需要的人手中,隻有權力傍身的人,能使得道具發揮出真正精彩的效用。」


 


需要的人?……我想起了父皇,我的幾個弟弟,

還有齊王。


 


「原來如此,你是在押寶。拿我朝的國運押寶。」我的喉嚨有些緊澀,讓我日夜憂心的朝綱顛覆,恐怕隻是由於這個人的野心罷了。


 


瓊辛聳肩,不以為然。


 


「不是押寶,而是饋贈。收到道具為禮物的人,都是本就位高權重的貴人,不論是誰,隻要能率先參透了道具的妙用,都能極大地增強實力,奪得天下又有何難?我想成為西越王,需要的僅僅是貴國國君的鼎力支持,至於國君是誰,我並不在意。可我沒想到,那個人會是公主你。


 


「這實在是意想不到。」瓊辛倍感有趣,笑了兩聲,「比起我送給那些更有希望之人的禮物,隨手送給公主的這把小刀,不過是草草敷衍罷了。我原本不抱期待,一國帝姬怎會以刀破鎖?是我小瞧了公主,失敬失敬。不過……」他眼珠又一轉,「公主既然有如此出人意料之舉,

想必對道具的玄秘,也是早有所知。可以想見,殿下現在已不滿僅為小小公主了。


 


「可女人做皇帝,那是難上加難,公主想要擴大勢力,不能沒有道具的加持,茫茫大千世界,您何處去尋道具?」


 


我反問他:「你有來路?」


 


瓊辛笑著點了點頭:「在下不才,府上『能人』雲集,隻有公主想不到的,沒有在下找不到的。我討要的隻是一個小小的承諾。」


 


一直沉默立在我身後的寧英才聞言不再鎮定自若,我聽得見她沉重的呼吸聲。


 


何為能人?自然是她的同類,和她一樣的玩家。


 


我心下了然:「西越王是誰,我並不在意。若我真的奪得大寶,你為西越王又有何不可?」


 


瓊辛呼吸緊促,道:「殿下英明。」


 


我又問他:「你府上的能人從何而來?」


 


瓊辛笑而不語。


 


從何而來?利誘,豢養,跟蹤,綁架,劫掠,囚禁,無所不用其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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