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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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意思透了。


蕭瑄怔怔望著我,眼中都是破碎之色。


他還杵著不肯走。


我重復了第三遍:


「我說,我不喜歡。」


14


那日以後,蕭瑄便不怎麼敢來看我了。


他怕自己惹我不快,讓別人來陪我。


先是宣了阿兄入宮。


阿兄大概知道了我的事,一見我就紅了眼眶。


反倒是我安慰他:「生死有命,無妨。」


他沒說話,強笑著扯開了話題。


室內燻了暖香,溫暖如春。


我最近精力越發不濟,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楚楚。」


半夢半醒之間,我感覺阿兄在很輕地摸著我的腦袋。


他輕聲說著些什麼。


「其實我——」


我沒聽清,迷迷瞪瞪去看他。


「嗯?」


阿兄猝然低了頭:「沒事。」


「睡吧,楚楚。」


自那以後,阿兄再也沒有在我面前失過態。


蕭瑄不知怎的,從皇後那兒要來了蕭砚。


蕭砚被提前叮囑過,不要惹我不快。


他有些怕我。


一見面,就怯怯地喊我「娘親」,和我認錯。


「娘親,阿砚錯了,別不要阿砚……」


湿漉漉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著我,好不可憐。


我問他: 「誰讓你這樣喚我的?」


宮裡的規矩嚴,倒是很久沒聽見這樣一聲稱呼了。


蕭砚遲疑了一下,還是交代了:


「是父皇。」


他小心翼翼地覷著我的神情,嗓音稚氣。


「父皇說民間尋常人家,都是這樣喊的。」


我笑了笑:「好吧。」


15


皇城冬日多雨。


有天昏昏沉沉我在藥氣中蘇醒。


望著茜紗窗外無盡的雨簾,不自覺地發呆。


忽而見著遙遙的,有個人朝著這個方向走來。


隻一個模糊的影子,我就認出來了。


是蕭瑄。


他直著身子,白發低垂。


我聽見小宮女壓低的聲音:


「娘娘服了藥,已睡下了。」


蕭瑄輕輕「嗯」了聲。


幽靈似的站在那裡,沒說話。


然後又有人影動了,是阿兄來了。


他忽然輕而快地說了句什麼,蕭瑄陡然激動起來。


我豎起耳朵,想凝神去聽,卻還是力不從心。


雨聲淅瀝,我又昏昏沉沉睡過去。


後來有一陣子雨停,我看見蕭瑄在窗下種芭蕉。


淺薄的綠意一點點填滿我的眼簾。


然而皇城冬日冷冽,沒多久葉子又凍壞了。


可他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地種下新的芭蕉。


「到了春日,便會好起來的。」


他頓了頓,「你和芭蕉葉都是。」


「..都會好起來的。」


我隻是搖頭:「不是的。」


「芭蕉不是松柏。」


我緩了口氣,盯著袖中露出一截清瘦嶙峋的腕骨。


「柔弱之草,難抵歲寒。」


蕭瑄不敢看我。


「楚楚,不要說這樣的話。」


他聽著難過了。


可我偏要說。


「宮牆好高啊。飛鳥停在檐上,也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


看見他痛楚的神情,我忽然變得極為快意。


我喘了口氣,慢慢道:「我被困在這裡了。」


「是你把我害成這個樣子的,

蕭瑄。」


「我不該恨你嗎?」


半晌,蕭瑄動了動唇:


「那就不要死,恨著朕。」


「永永遠遠恨著朕,不要忘記朕。」


我撥開他的手,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


「你想得美。」


16


進入深冬,我的身體越來越差,開始日日咳血。


蕭瑄被嚇得方寸大亂。


血跡沾上他散開的白發,詭豔而怪異。


他怔怔看了半晌,忽而啞聲開口:


「我後悔了。」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我理順了氣,輕輕笑:「是啊,都是你的錯。」


「那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去死?」


他脊背一僵,不動了。


「我...不該帶你來這北國霜雪之地。」


他嗫嚅著,「楚楚,不說這些喪氣話。」


「我們重新來過好不好?」


我闔著眼,心中平靜得掀不起一絲波瀾。


沒意思透了。


太醫熬的藥越發苦了。


這日,我服完藥,伸手去抓罐子裡的蜜餞吃。


一旁的蕭瑄默不作聲地端來盤甜糕。


我順手拿了一塊。


難以言喻的怪異味道在口腔中彌散開來。


胃裡翻江倒海,我撫著胸口,往下壓了壓。


蕭瑄望著我,眼神有些期待。


「好吃嗎?是朕親手做的。」


壓不住,「哗」的一聲全吐出來了。


蕭瑄慌了,作勢要來扶我。


「楚楚,楚楚?!」


我拍開他的手:「別碰我,惡心!」


他尷尬地站在原地,滿臉的不知所措。


我瞧著他的樣子,忽又輕聲細語:


「我同你開玩笑的。」


「隻是甜糕放冷了,吃著不舒服。」


蕭瑄眼中一亮,「我、那我馬上再去做!」


等他端著一盤熱騰騰的糕點過來時,我隻隨便掃了一眼。


「沒胃口。」我說。


蕭瑄強笑著:「吃一口吧,楚楚,朕、我做了兩個時辰….」


我煩得很。


眼睛都不抬,抬手打翻了他手上的盤子。


白瓷碎了一地,精致的糕點七零八落。


我說:「現在不用吃了。」


蕭瑄呆呆地看著滿地的狼藉。


忽而抬頭看我。


「這樣,你就會開心嗎?」


我笑了:「開心啊。」


「看你這個樣子,我開心得要命。」


17


從那以後,蕭瑄就開始在我面前演他的苦情戲。


笨手笨腳,徹夜給我繡荷包,扎得十指鮮血淋漓。


我捏著那隻醜醜的荷包,抿唇一笑。


「做得好。」


我看見蕭瑄眼中一亮。


做得好。


但是這點血,怎麼夠贖罪呢。


不夠,遠遠不夠。


洗手做羹湯,熬夜繡荷包。


這些都不算什麼。


我給了蕭瑄一些甜頭,他開始為他的苦情戲加碼。


沒過幾日,他自導自演,策劃了一場刺殺。


刺客的長劍將將要傷到我的時候。


蕭瑄猛然擋在我的身前。


長劍刺入血肉的聲音很悶。


直直貫穿了他的肩頭。


劍尖掛著血沫,出現在我面前。


他踉跄著轉身,面上的神情以假亂真。


「楚楚,你有沒有事?」


我佯裝害怕,含淚搖了搖頭。


「陛下真好。」


蕭瑄終於笑了。


我也笑。


他不留餘地地傷害自己,

我看得樂此不疲。


我想,人心真是輕賤啊。


蕭瑄越來越瘋魔。


有一日,他興衝衝地告訴我,他杖殺了沈玉姚。


「沈氏把持朝政多年,是該有個頭了!」


當夜,沈家全族下獄,隻待秋後問斬。


他大概忘了,沈玉姚還有個兄弟領兵在外。


沈家豈是什麼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我笑得更快意。


蕭瑄的死期,也將近了。


18


我回光返照的那日,精神出奇地好。


貓在殿前的搖椅上曬太陽。


春芽指揮著宮女把景陽宮裡的舊物搬出來曬,以免生霉。


「娘娘您瞧,這是什麼?」


春芽愣愣地捧來藏得最深的一個小匣子。


我打開一看。


錦囊,繡帕,桃花木簪。


滿滿當當,都是年少時的舊物了。


我喚春芽端一個火盆來。


先把那支桃花木簪丟了進去。


蕭瑄來的時候,剛好看到這一幕。


他一瞬間認出了那是什麼,魔怔似的要去截。


想要從火盆裡把木簪撿回來。


可惜,

晚了。


木簪遇火即燃,迅速被焚得焦黑。


「楚楚,你在……做什麼?」


蕭瑄回頭看我,眸中都是痛色。


「你什麼都不用做,站在這裡看就好。」


我淡聲補充:「這樣,我會開心一些。」


他沉默片刻,「好。」


於是,我抱著那隻裝著舊物的匣子。


一件一件把那些東西往火盆裡丟。


荷包,香囊,小竹馬。


情信,釵環,同心結。


通通燒個幹淨才好。


匣子裡最後一件舊物,是個繡著鴛鴦的錦囊。


打開,掉出兩绺纏在一處的發絲。


我想起來,這是新婚那夜剪下的,交結的發。


有詩雲——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但如今,不必了。


我手一松,錦囊直直往火盆裡落。


「楚楚!」蕭瑄終於站不住了,探身想要把錦囊撈回來。


火舌像是知道我的心意,瞬間蹿得老高。


蕭瑄的手被火焰猛地一燎,

往回一縮。


錦囊已經掉了下去,被熊熊火焰灼燒。


「太好了,太好了。」


什麼結發,發妻,都是假的!


我看著面前的火焰,拍著手,笑得快意又瘋魔。


舊人,舊物,舊情。


我不要了,我通通不要了。


蕭瑄怔怔地望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頰邊竟有淚痕。


他捂著心口,忽然吐出一口血來。


看見他這副樣子,我心中更痛快。


太好了。


就該這樣,燒個幹淨。


我看看火苗,又看看這困住我的四方宮牆。


竟雀躍起來。


我和春芽交代了,等我死了就把我燒成灰,交給阿兄。


阿兄一定會帶我回家的。


太好了。


蕭瑄,你困不住我了。


宮牆再深,也困不住我了。


19


我睜開眼睛,看見四方高高的宮牆。


牆下種著我喜歡的芭蕉葉。


蔫蔫的,也沒有生機。


這裡是哪裡?


好陰森。


我皺了皺眉,忽而從搖椅上起身。


「楚楚。」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我回頭,

看見一個滿頭白發的男人。


盯著他的臉看了半晌,我問: 「你是誰?」


他愣住了。


好吧,這不重要。


我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袖擺一沉。


我低頭,有個小孩扯著我的袖子,仰頭看我。


我問: 「你又是誰?」


小孩圓圓的眼睛裡頓時蓄滿了淚。


長睫一眨,淚珠撲稜稜落下來。


我想了想,禮貌地從他手裡拽回自己的袖子。


接著往前走。


那個小孩哽咽著:「娘親、娘親不認識我了 ..」


真奇怪。


「楚楚——」


又是那個白發男人。


他攔在我面前,聲音小心翼翼的,有些發顫。


「你要去哪裡呀?」


我眯著眼睛,「我不喜歡這個地方,我要出去。」


「我要去找我阿兄呀。」


「你讓開!他找不到我,會著急的。」


他聞言一怔,「那蕭郎呢?」


「你不找蕭郎嗎?」


我蹙著眉思量了好半晌,問:


「蕭郎是誰?」


白發男人忽而彎下腰。


捂著心口,竟是嘔血不止。


我聽見縹緲的歌聲,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窗前誰種芭蕉樹,陰滿中庭。」


「陰滿中庭,葉葉心心,舒卷有餘情。」


葉葉心心,葉葉心心,舒卷有餘情。


真好呀。


輕暖的陽光落在我身上。


我忽然有些困倦了。


意識沉入黑暗前,我想——


待我找到阿兄,我們便去盤一座大院子。


種很多、很多的芭蕉。


姜時番外 ·驚鴻影


1


無數次午夜夢回,姜時總夢見小小的姜楚。


「姜時——」


小姑娘穿著鵝黃襦裙的,嬌俏地彎著唇角,像隻狡黠的貓。


他輕輕敲了一下她的腦袋,無奈道:


「沒大沒小,叫阿兄。」


她眨了眨眼睛。


一如尋常,撒嬌似的纏著他的手臂。


可她說——


「姜時,你真的隻想當我阿兄嗎?」


若是從前的姜時,

肯定會笑著點頭。


「是呀,楚楚不想要阿兄了麼?」


可是很多年後午夜夢回,夢見死去的姜楚的他。


沒有否定。


姜時凝望著她,很輕地搖了一下頭。


「不是。我不想做你阿兄了。」


他說:


我不想眼睜睜地看你走向他人了。


他人待你,都沒有阿兄好。


他多荒唐。


這樣隱忍的私語,卻也隻敢說給夢中的幻影聽。


2


姜時始終記得姜楚最後的那段時日。


姜楚的面容是一種衰敗的病白。


身軀陷在貴妃榻裡,了無生趣地望著遠天。


像是一朵枯井裡的花。


每每想起一分,他的心便痛一分。


她是他在楚地撿到的孤女。


自幼隨他天南地北行商。


若沒有遇見蕭瑄,本該瀟灑自由。


如今卻如折翅飛鳥,困在四方宮牆裡。


日復一日,無神地望著宮牆外的遠天。


想到那幾乎靜止的一幕,姜時真真是恨毒了蕭瑄。


若是無情,為何又要將她困在宮牆裡,許多年。


3


春芽將姜楚的骨灰交給他那日。


宮鍾齊鳴。


姜時心中一動,默默數著。


一共九下。


皇帝駕崩。


聽說,蕭瑄在景陽宮中,不知怎的——


忽而嘔血不止,心衰而死。


死相狼狽不堪。


宮女說,蕭瑄死前,聲嘶力竭地哭喊著同一句話:


「楚楚,不要忘了我!」


死得好。


死得好。


4


裝著姜楚骨灰的,是她自己挑的,最喜歡的青花瓷瓶。


姜時掂了掂,重量甚至還沒有九歲的小姜楚重。


那是他親手養大的小姑娘。


如今隻剩下這麼點。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痛色。


不疼了,楚楚。


姜時帶著她去了很多地方。


塞外,江南,雪山,大漠。


他要帶著姜楚,一點一點將這天地看遍。


別怕,別怕。


阿兄陪你四海漂泊。


阿兄帶你回家。


這世間,再沒有什麼能困住你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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