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泣不成聲。
「孟沉，我和你說過的。」
「讓我想想，你當時是怎麼說的。」
「你說我撒謊成性，根本不信。」
「怎麼，你忘了？」
我冷冷開口，隻為讓他S心別再打擾我。
孟沉悲痛欲絕的表情在一瞬間凝固破碎。
「對不起，對不起，我……」
他淚流如注，面如S灰。
「夠了。」
「沒有意義了。」
我打了個哈欠，隻覺得連說話都吃力。
「怎麼會沒有意義？怎麼會！」
「宋幼甯！我們錯過了！生生錯過了！」
他SS攥著自己心髒的位置，哀傷到極點。
「孟沉，要我提醒你嗎。」
「你愛的人，是楚棠。」
他這次連呼吸都凝滯住，一雙通紅的淚眼蒙蒙盯著我。
「宋幼甯，我……」
「別說你愛我，求你了。」
「我惡心。」
我懇求他閉嘴。
「孟沉。」
「失望攢夠了就會放手，所有的離開都不是一時做的決定。」
「過去的二十二年，宋幼甯用盡全身力氣去愛你。」
「甚至於，曾經我真的以為，自己再也無法愛上任何人了。」
「我們別再見了吧。」
17
不知睡了多久，意識恢復清醒。
我感受到身旁有人，於是開口。
「哥哥，怎麼不開燈。
」
他的呼吸停滯。
「哥哥？」
我掙扎著起來，差點摔倒之際，落在熟悉的懷抱。
「甯甯。」
薄景聿的氣息顫著，悲戚又哀傷。
我的心鈍痛了一下，幾乎是一瞬間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我失明了。
我再也，看不到了。
像是跌落到無底深淵，被黏稠的絕望慢慢侵襲全身，我拼盡全力勾起嘴角，摸索著捧住薄景聿的臉。
「別哭，你是不是又哭了。」
「你可真是個哭包，薄景聿。」
我嘲笑他，摸索著握住他冰涼的指尖。
「薄景聿，別哭。」
「看不到也沒關系的。」
「有你在，我已經很幸福了。」
我的手背上，
一滴又一滴淚珠接連不斷墜落，滾燙的溫度令我的心戰慄不止。
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
我幾乎吃不下東西，就算是喝水，也要緩了又緩，分成幾次下咽。
這天夜裡，我隱隱約約聽到薄景聿與醫生的交談聲。
「薄總，就算你將自己的眼角膜移植給宋小姐，以她的情況來看，效用基本為零。」
「隻要甯甯能再看到這世界，哪怕一分鍾，都值得。」
「盡快安排手術。」
我一顆心髒被萬針錐刺千瘡百孔。
身體的每一處都好痛，可是我已經分不清，是心更痛一點，還是身體更痛一點。
我以為自己的眼淚早已流幹了，眼睛痛得像是用玻璃碴子去碾磨，身體止不住地痙攣抽搐，嘴唇布滿深深淺淺的咬痕血跡。
我不想讓薄景聿擔心。
【嗚嗚嗚，我在被窩裡偷偷抹眼淚，女配真的好慘好可憐啊，誰能來救救她啊，她隻是想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啊嗚嗚嗚。】
徹底偏離人設後，彈幕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少。
沒想到失明後，還可以再看到彈幕。
【沒辦法吧，現在女配的人設已經徹底顛覆了，女配這個角色沒辦法觸及關鍵劇情，對男女主來說已經沒有任何作用了，所以才會被消滅吧。】
【等等，如果女配和男主按照原劇情舉行婚禮呢？然後觸發關鍵劇情！女配在婚禮上替男主擋槍！這樣女配是不是就能活下去了！然後苟到時間線！男配再立馬把她救回來不就成了？！】
【蛙趣！我覺得完全可行啊！就是不知道已經偏離的劇情會不會按照原先發展，如果出現蝴蝶效應……我的意思是，如果女配擋槍後命懸一線，
救不回來呢？】
【隻有進行主線劇情，才有生的希望，橫豎都是S，我覺得要不搏一搏？！】
18
一日午後。
薄景聿推著我到樓下曬太陽。
一隻流浪貓跳到我身上，薄景聿怕它傷到我，緊張地要將它抱走。
「沒關系的。」
「哥哥，你看，它很乖。」
我摸索著去撫摸膝頭上的柔軟。
「喵。」
它的肉墊在我的毯子上一踩一踩。
我覺得心快融化了。
失明後，其他感官變得敏銳許多。
我察覺到薄景聿整個人最近像繃著一根線，隨時準備縱躍到粉身碎骨。
「薄景聿。」
我喚他。
「我們結婚吧。」
我婉拒了彈幕為我出的一眾主意，
我從來就是個執拗到骨子裡的人，違背內心真意的事實，我不去做。
薄景聿過去已為我吃了太多苦，而如今他的痛苦絲毫不亞於我。
在他懷抱裡的時候，我感覺到他越來越瘦，我幾次都笑說我們的擁抱像一對硌人的骷髏。
薄景聿別扭地糾結，該是他向我求婚才對。
那隻流浪貓跟著我一起回了病房，趕都趕不走，於是薄景聿嫌棄地為它洗澡梳毛。
我給它起名叫吐司，因為薄景聿說它是一隻金漸層，毛色就像我愛吃的那種牛油吐司。
我們幸福得宛若一家三口。
婚禮擇在了我二十三歲生日那天。
我向他描述著我所期待婚禮的全部細節，他耐心地同我一起。
一周後，定制的魚尾婚紗便遞到我面前。
我顫著指尖一寸一寸劃過。
是我所預想的珠光綢面料，不規則星星形狀的珍珠，還有稜角分明的五角星鑽石。
我的眼淚又來了。
「真美。」
19
婚禮那天，我醒得很早。
我要經過的地方全部鋪了紅毯，兩邊是盛放的弗洛伊德。
造型師為我穿婚紗的時候，遇到難題。
她說我的腰太細了，抹胸款婚紗在我身上很難固定。
好在她經驗足夠豐富，詢問過我的意見後，當場用針線縫緊腰身兩側。
「吐司，吐司。」
啟程前，我為吐司打開罐頭，怕它玩耍回來以後看不到我和薄景聿會害怕。
以往我隻要叫兩聲它的名字，它就會喵喵回應。
可是今天無論我怎麼叫它，回應我的隻有沉默。
「宋小姐，
時間不早了，我們該上車了。」
我隻好戀戀不舍地，一步三回頭，一邊慌張地走，一邊試探著叫它。
我與薄景聿邀請的親友賓客並不多。
婚禮的場地我選在了湖邊草地。
從前我鍾愛《暮光之城》中貝拉和愛德華的婚禮，玫瑰花藤彎成的拱門浪漫又馥鬱。
儀式進行到最後一項親吻時，我難得有些腼腆害羞。
薄景聿的吻印於我的眉心。
鞠躬後正欲牽手離場，我聽到耳旁傳來孟沉的聲音，他離我很近。
「幼甯，我有話對你說。」
他又來發什麼瘋。
「你走開，我不想聽。」
「我愛的人是薄景聿。」
我牽緊薄景聿微涼的手，堅定，不容置喙。
倏地，一陣騷亂。
「孟沉！
你要逼S我！我也讓你S！」
這聲音我竟識得，是孟沉的大學舍友，與他一同創業，卻在賣出股權後染上賭博。
亡命之徒。
還是觸發了關鍵劇情嗎。
即使這是我與薄景聿的婚禮。
「砰！」
「砰砰！」
竟是接連幾聲槍響。
失明的我被薄景聿擋在身後。
萬分之一秒間，我隱隱預感那顆子彈會如命運回旋般射在我所在的位置。
我用整個身體的重量前壓，薄景聿猝不及防被我撞開。
果然命中。
隻覺身體像斷了線的木偶，倒地再也無法起來。
S亡的味道是玫瑰馥鬱的香，摻雜硝煙焦煳的鏽蝕氣息。
20
血從我的嘴角噴湧而出，耗盡生命最後一點光熱，
我用力在胸前比畫心形。
「別哭。」
「我沒事的。」
「我還沒有告訴你，我愛的人，是誰。」
我能感覺到鮮血從我嘴角不斷流出，我擦了擦，卻怎麼也拭不幹淨。
「求求你了，不要說話了，不要說話了，好不好。」
「求求你了。」
「不要這樣。」
薄景聿抱著我，看他這樣痛苦，我心疼地撫平他蹙緊的眉。
「薄景聿，你說，要我做自己。」
我又開始咳血，大片大片的血跡浸透婚紗。
「我想讓我的生命。」
「永遠停留在。」
「最愛你的。」
「那刻。」
我笑靨燦爛。
「薄景聿。」
「我愛你。
」
沒有遺憾了。
我心願已了，釋然地笑。
「求求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求求你了！宋幼甯！」
21
所有人都記得。
宋幼甯在二十三歲生日那天舉行婚禮。
她當場S在薄景聿懷裡。
薄景聿的世界自此崩塌坍，發一瞬盡白。
開槍的歹徒被公安機關帶走，楚棠當場便瘋了，抄起水果刀捅刺孟沉數刀致其S亡。
任外界如何紛擾，薄景聿始終跪著。
他貼著宋幼甯了無血色的臉，緊緊抱著她逐漸僵硬的身體，輕聲哄著。
「甯甯不怕，哥哥在。」
三天，五天，甚至更久。
薄景聿用命去威逼每一個試圖上前分開他們的人。
直到他再也支撐不住終於倒地昏厥，
躲在暗處的一眾人才得以出來安置。
薄景聿抱宋幼甯抱得太緊，仿佛嵌入骨血，隻能硬生生用金屬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鮮血淋漓。
醒來的薄景聿神志瘋癲喪心病狂，直到有人告訴他，在宋幼甯的病床下發現了許多寫給他的信。
薄景聿整日抱著信坐在地上，像個稚童，翻來覆去，一字一字閱讀成百上千遍。
旁人與他說什麼，他隻會答。
「甯甯讓我在這裡等她。」
宋氏集團的股票跌落谷底，董事會監事會一並找到他，他全然不管。
直到宋幼甯的老舅胡子亂顫暴跳如雷衝上前給了他一巴掌。
「薄景聿，你當初是怎麼答應老宋總的？」
「你裝瘋賣傻，幼甯就能活過來？」
「她看著自己父親用血汗打拼下來的江山栽在你手裡，
黃泉之下她能安心轉世？」
果然奏效。
於是白日，薄景聿又變回了雷厲風行狠辣決絕的宋氏集團掌權人。
而夜裡，他將求來的符咒陣法細細研究，甚至聽信一名修士所言，剜自己的心頭血喂給宋幼甯。
刀子在體內翻湧捅動，他已渾然不覺。
驟然，他好似聽到宋幼甯在喚他的名字。
他猛然抬頭，瞳孔擴震，臉色蒼白幾近透明，快要血盡而亡。
「甯甯，是你嗎。」
「他沒有騙我，沒有騙我。」
之後幾日，他重蹈覆轍，卻再沒了那晚的聲音。
後來宋幼甯的屍體開始初呈腐化跡象，薄景聿費盡心力，打造了一間絕無僅有的密室。
自此，宋幼甯的屍體封存於密室零下 196℃的液氮環境，睡臉恬靜安然。
薄景聿每晚都會自說自話，用特殊的防腐液清洗浸泡。
宋氏集團愈發壯大，百年內市場無敵。
薄景聿退位讓權，將自己困囿於那間密室。
他靜靜躺在宋幼甯身邊,將擬好的遺書放於一旁，脫去防護服,一點一點，準備與她一同沉眠。
22
意識彌留之際,薄景聿眼前突然閃現躍出無數彈幕。
【男配要殉情了嗚嗚嗚，他真的，我哭S！】
【垃圾作者寫的什麼玩意兒，男主S了，女主瘋了，女配S了，男配要殉情,好好好，三S一瘋,合著就剩下女主一個人,這也算是大女主題材了？！】
【我怎麼感覺男配的眼神好像在跟著彈幕移動啊，讀得很認真的樣子！他不會能看到彈幕吧！】
【薄景聿！你能看到嗎！你是男配！
宋幼甯是女配！她本來的設定是鍾情男主孟沉的戀愛腦！而男主孟沉愛的是女主楚棠！可是劇情因為宋幼甯一再突破女配人設發生了天翻地覆的偏移！】
【對對對！你們簡直是比梁山伯祝英臺羅密歐朱麗葉還慘！宋幼甯不再愛孟沉了,愛上了你,所以她的生命才不斷耗盡！】
薄景聿撐著一口氣坐起身子。
「宋幼甯是我的命。」
「可不可以，拜託你們。」
「讓她回來。」
「我可以用我的命去換。」
【嗚嗚嗚！他真的可以看到啊！！！】
【 小世界管理員出來出來！別裝S了！別的平臺都顧客至上,你這劇情是什麼鬼！退錢！給我退錢！不退錢就舉報投訴上訪一條龍！除非改結局！！！】
【退錢！退錢！退錢！除非改結局！！！
】
……
一條,兩條,三條,十條,成十成百,成千上萬。
無數彈窗不斷刷新。
薄景聿端正緘默地跪在一邊。
對著彈幕,一個又一個，合掌磕頭，擲地有聲。
倏地。
眼前一方彈窗覆蓋於如海的彈幕之上。
【應廣大消費者需求，同時因檢測到劇情偏離度屬離譜他媽給離譜開門離譜到家了，現可限時重啟劇情，且重啟後各角色人設無原劇情限制，請問是否重啟（重要提示：重啟後記憶清零）。】
薄景聿笑了，眼淚溢出眼眶。
這已經是,他能想到最好的結局了。
【蛙趣？記憶清零？那豈不是什麼都不記得了,不要哇！！！】
【打破現實與虛擬的，永遠是愛！
這一次薄景聿和宋幼甯不要再那麼苦了嗚嗚嗚！】
【一定可以幸福的！重啟後沒有人設限制了！可以盡情地搞黃色廢料了！浴室 play！！！】
他跪地叩首，以示謝意。
【請問是否重啟（重要提示：重啟後記憶清零）。】
機械音此刻都稍微顯溫暖。
「是。」
薄景聿虔誠地跪著,淚簌簌而墜浸湿地面。
沒關系，哪怕千千萬萬次。
我都會義無反顧,愛上她。
23
薄景聿閉上眼睛，無垠的黑暗讓身體的每一處呼吸都無限放大。
失重,顛倒,日夜變換，世界重塑。
篤篤兩聲。
薄景聿睜開眼睛。
滿面淚水早已洇湿地毯。
跪於緊閉的門前。
崩潰的刀鋒一下一下捅刺心髒，汩汩流動的血液又讓他生起希望。
門後,真的會是她嗎。
開門一瞬,命運回響，如槁蘇暍醒。
涉水踏皑，涉過亙野垠崖。
春和景甯,春山不誤長青。
他不敢眨眼，生怕蹙眉凝眸的那一瞬眼淚滑落，亦怕自己會忍不住想要擁她入懷。
「景聿哥哥。」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