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就活該白白傷心一場嗎？
7
我的個人媒體賬號一直以來都空空如也，從未發布過任何作品。
但這一次，我卻上傳了一條特別的視頻。
視頻裡，我同時演奏了德沃夏克和肖斯塔科維奇的兩首協奏曲，並且將它們穿插交織在一起。
即便我揮動琴弓，將每一段都演繹得爐火純青，但是轉折處還是十分生硬怪異，白白糟蹋了我手中價值百萬的法蘭山德。
如我所料，網友的批評鋪天蓋地洶湧而來。
【簡直是禮崩樂壞，倒反天罡，哪有這樣隨意拼湊曲子的！】
【我資深音樂人，單獨聽每一首曲子都挺不錯，可這麼摻雜在一起實在是難聽，主播也是讓我見識到什麼是嘔啞嘲哳。】
還有人扒出我的身份——賀清棠，
賀景集團總裁的獨生女，本科與碩士皆就讀於伯克利音樂學院，並且已在時光樂團擔任大提琴首席長達三年之久。
【不是吧，伯克利就這水平啊？】
【賀大佬的演出我聽過好多次，技巧到位，情感細膩，這不是她的風格呀？這是怎麼了？】
【也就是現在網絡發達了，擱以前哪能聽大小姐給我彈曲兒啊（雖然難聽了點）。】
【敢問大小姐家裡是不是開裝修隊的？】
等輿論發酵足夠後，我將自己的評論置頂——
【是的，再好聽的樂曲也不能這樣胡亂穿插雜糅，感情也是。】
【所以，航大的謝紀川同學，你為什麼要把我和另一個女生，當成兩首曲子，同時彈奏呢？】
【@學院路路花沈美美（一定要睡到阿川版），既然你這麼喜歡別人的男朋友，
那我讓給你就是了。】
第二條作品就是我發現謝紀川精神出軌的始末。
和我報備的同室友李政的出行，全部都是和沈菁菁的甜蜜日常。
同我分享西山鬼笑石俯瞰北市夜景的那天，他們一夜未歸，暢聊整晚，又在山頂依偎著等待日出。
在我帶他探訪波士頓的美味餐廳時，他每次都拍照說留念，其實是發給沈菁菁，還承諾「味道不錯，下次帶你來吃。」
幫我搬家受傷，跟我說完「小傷，無所謂」後，轉頭發消息給沈菁菁說「幫姐姐搬家，小男子漢還是受傷了，求安慰。」
就像穿插演奏的曲目，跳脫搖擺，但謝紀川的技法高超，直到今天才玩脫。
結尾我說道——
【你說君子論跡不論心，我說你是真小人。】
再次打開手機，
不知何時沈菁菁已經設置成私密賬號。
而我的評論區十分熱鬧。
【啊？我刷到過那個沈美美，她還挺自信的來著，說比正主長得好，學歷好，性格好……隻要男主不眼瞎必會愛她愛得S去活來。】
【我靠！知三當三還說真愛無敵？這女的有病吧？】
【女的一巴掌，男的更是降龍十八掌，如果他堅定拒絕也不會有這麼多事！】
【我就說賀大佬不會拿音樂胡來，原來是被綠了，沒事，下一個更乖。】
【同屆不同班，我還一直以為他倆談戀愛呢，合著擱這搞狗男女那一套，簡直敗壞校風。】
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沈菁菁打電話跟我道歉。
「小姐姐，我一開始也不知道他有女朋友來著，等到知道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是我對不起你。
「現在我也道歉了，你能不能把帖子刪掉呀？拜託啦。」
我幾乎要笑出聲。
「所以你跟我道歉，不是真心實意覺得你錯了，對嗎？」
沈菁菁還來不及回應，話筒裡傳來謝紀川的聲音，透著疲憊，有點陌生。
「清棠，我和她真的沒有什麼，一切的一切都是你想太多，如果她有什麼不對的，我替她跟你道歉，往後我會好好彌補你。
「有什麼話我們當面解釋，你不要一言不合就鬧分手好不好？」
偏袒才是最下意識的維護。
我隻覺得荒唐。
「什麼叫沒什麼？你倆到現在都還在一起為難我，這叫沒什麼？
「是不是隻要沒到坦誠相見的最後一步，都可以說是沒什麼？」
沈菁菁在一旁尖叫：
「你小心我告你誹謗啊，
什麼坦誠相見，你怎麼這麼不要臉啊！」
8
沈菁菁毫無誠意的道歉讓我感到進一步被冒犯。
於是我把她發來的咒罵信息交給警察處理。
猶豫情節較輕，並沒有行政處罰，隻是被學校記了大過。
紀念日變成分手日。
短暫的回國之旅成了一場鬧劇。
返回波士頓那天，謝紀川來機場送我，我隻當他是空氣。
他在一旁自顧自地演著深情的戲碼，拿著那枚被我丟掉的戒指，懇求我再給他一次機會。
「清棠，我對沈菁菁真的沒有任何想法，是她一直纏著我的，我甩都甩不掉。我是怕你生氣，所以才沒告訴你的。
「我隻是犯了一個全天下男人都犯的錯誤。你想想我們過去的那些年好不好，走到今天這一步難道不可惜嗎？」
心底泛起一陣荒謬的笑意。
究竟是付出真心的人該覺得可惜。
還是踐踏感情的人該深深懺悔？
他還不知道，在出發前，我已經跟爸爸提出，解僱謝叔叔。
「老謝能平事，這些年我很倚重他，但是他從中撈了多少我心裡也有數，吃了多少我讓他原樣都吐出來。
「現在小一輩都成長起來了，這些老家伙們也都該退休了，我也得給我的寶貝女兒清掃障礙。
「放心吧，老爸永遠使命必達。」
不僅如此，我還要收回這些年給謝紀川的所有優待。
取回放在他那裡的跑車鑰匙。
也許過不了多久，沈菁菁就會發現。
沒有保時捷的加持，坐在副駕駛看謝紀川，好像也沒那麼帥。
還有航大以我祖父名義捐贈的特別獎學金，甚至他所在實驗室裡點名要他參與的研發項目——曾經還是我苦口婆心勸爸爸給他歷練和成長的機會，
好不容易求來的。
甚至為了維護他的自尊，我一句都沒提過。
如今都一一取消。
他喜歡輕松，向往自由，厭倦追逐，那我便如他所願，徹底放手。
謝紀川故作深情的戲碼，又持續了一陣子。
依舊用著我給他拍的照片當頭像，朋友圈置頂是我演奏的大提琴曲，微信賬號是我倆在一起的紀念日，還有所有節日的匿名短信問候……
無需付出真心、零成本的作秀。
好像他的感情永遠停在愛我最熱烈的時候。
後來聽說，他早就又和沈菁菁走到一起了，隻是還不是以男女朋友的名義。
「好朋友」是所有越界行為的遮羞布。
也不知道沈菁菁什麼時候能曖昧轉正。
9
碩士畢業後，
我又花了兩年時間攻讀 MBA，才回國接手家族企業。
老爸新收購了一家科技獨角獸公司，讓我拿來練手。
這家公司的業務領域恰好與謝紀川的專業對口。
意外地，我在應屆生面試簡歷裡看到謝紀川和沈菁菁的名字。
正常的話，他們兩個應該在兩年前跟我一起畢業才對。
交給助理打聽一番，原來他倆是因為遲遲沒有科研成果，雙雙延畢。
見我對這二人格外關注，助理小心請示：
「賀總，按標準，這兩個人應該在簡歷初篩階段就被淘汰的，您看……」
「唔，先留到終面，他們兩個的面試題我親自來出。」
兩周後，公司會議室，謝紀川和沈菁菁正襟危坐。
隔著一塊單向玻璃，他們額角的汗珠我都能看得分明。
面試官宣布：
「恭喜兩位進入最後一輪面試。二位的意向崗位一致，但目前公司隻能提供一個研發主管的職位。不過，鑑於二位專業能力出色，經總經理特批，臨時增設了一個研發助理崗。
「簡歷顯示二位學校和導師均相同，想必對彼此的能力和特長都十分了解。因此，在本次面試結束後，請二位填寫一份意向問卷，分別選出你們認為適合研發主管和研發助理崗位的人選。
「由於主管和助理日後需要緊密合作，所以，如果二位的選擇一致，那麼你們都會被錄用。要是選擇不一致，很遺憾，我們隻能另找他人了。」
話音剛落，沈菁菁舉手提問：
「請問，這兩個崗位的待遇相差多少？」
「助理的薪資是主管的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合下來一個月不到一萬塊，
除去房租根本不夠正常生活。
聞言，謝紀川和沈菁菁對視一眼。
謝紀川輕輕敲了兩下桌子，然後用食指指向自己，無聲地對沈菁菁說：「選我。」
沈菁菁垂下眼簾，似乎默認了他的示意。
然而，在接下來的案例分析環節中，面對面試官提出的技術爭議點，兩人各自堅持不同的技術路線，互不相讓，如同針尖對麥芒。
他們從前能走到一起，是因為各取所需。
我很好奇，當兩人立場相對，必須有一人利益受損時，他們究竟會做什麼樣的抉擇。
據我了解，截至目前，謝紀川和沈菁菁手裡都還沒有像樣的 offer。
沈菁菁家境普通，為了留在京市必須拼盡全力。
而謝紀川，自從謝叔叔離職後，家中經濟狀況大不如前，正是需要他頂上的時候。
一場辯論下來，會議室的空氣裡彌漫著濃濃的火藥味。
面試官臉上掛著公式化的微笑，為他們遞上了意向問卷。
五分鍾後，結果揭曉。
「實在抱歉，二位所選的意向崗位人選並不一致。感謝二位來參加我們公司的面試，期待以後若有機會，還能與二位多多合作。」
此刻，輪到謝紀川目瞪口呆，滿臉難以置信。
他猛地一拍桌子,高聲質問：
「沈菁菁,我之前不是跟你說得明明白白，讓你選我嗎？你腦子進水了？」
沈菁菁自然不服，脖子一梗,回懟道：
「我是女生，本來就業機會就少,你一個大男人，不該讓著我點嗎？
「再說了，當初可是你信誓旦旦說的,凡事都以我為先,怎麼，今天就做不到了？」
不顧面試官還在,
兩人互相指責，爭吵不休。
狗咬狗的戲碼，當真是百看不厭。
10
下班後的停車場，我又見到了謝紀川。
為了能再爭取一次機會，他刻意蹲守在這裡。
看到我的瞬間,他滿臉驚愕,不過很快,驚喜便浮現在臉上：
「清棠,你回國了？
「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你還好嗎……」
尷尬的敘舊被鳴笛聲打斷。
黑色勞斯萊斯緩緩停下,車窗半降，露出男人精致矜貴的側臉。
裴修打開車門，大步向我走來，隨即伸臂環住我的腰身。
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醋意：
「愣著幹嘛？等你好久了。
「今天是嶽母生日,也是我這個未來女婿第一次登門,
可別被什麼不相幹的人耽誤了時間。」
我點頭稱好,任由他為我打開車門。
車子緩緩啟動,後視鏡裡，謝紀川落寞的身影不斷倒退,越來越看不清。
恰如那些一去不復返的曾經。
為我擊退小混混的謝紀川，籃球賽後第一個奔向我的謝紀川，受傷時背起我大步跑向校醫室的謝紀川，不論任何事情毫不猶豫站出來維護我的謝紀川……
他曾如忠誠的騎士，悉心守護我歲歲年年。
可最後,又對準我的心口,揮劍相向。
情海行舟，步步皆殤。
難在那世事如白雲蒼狗,難在人心似霧裡繁花。
……
察覺我心緒不佳,裴修握住我的手。
溫熱的觸感自掌心傳來,
帶著恰到好處的安撫。
我緩緩抬眸，對上他滿含關切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此刻，他是同我情投意合的聯姻對象,背景相當，性格投契。
可誰能說得準收稍是花好月圓還是天各一方。
明日之事皆難預料，可至少在這一瞬間，彼此交付的真心便已足夠珍貴。
人生漫漫長路,旅程裡換了一個又一個伴。
隻要時刻能找到自己，又何懼身邊人來來去去，聚散離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