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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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悠悠又盛了一碗蛋炒飯。


 


季澈發怔。


 


「悠悠,你很餓嗎?」


 


悠悠轉過頭來,明亮的眼睛眨了下。


 


「是啊,我好餓啊,好像很久沒吃這麼好吃的蛋炒飯了。」


 


看著她生機勃勃的模樣,季澈心情突然好了起來,昨晚一時衝動的愧疚和自責,剎那間煙消雲散。


 


他笑著走過去,帶著些時過境遷的感慨和輕松。


 


「悠悠,我還是喜歡你這個樣子,好了,事情都過去了就好,我們以後都會好好的。」


 


她沒作聲,專心致志地吃完最後一口飯,才抽了張紙巾,便擦嘴邊說:


 


「季澈,我要離開一陣子。」


 


「去哪?」


 


她抬起頭來,彎起笑眼看著他。


 


「畫廊要辦雲南主題畫展,我得去當地走訪一段時間。


 


季澈看著那雙初次見面就镌印在他心裡的眼睛,心情松快又欣然。


 


「等你回來,我們要個孩子吧!」


 


悠悠走了。


 


收拾了一個小小行李箱,穿著很久不穿的套頭衛衣,帶著紅色耳機,哼著歌和他揮別。


 


他經常給她打電話。


 


她有時接,有時不接。


 


「山區裡信號不好。」她解釋。


 


不知為什麼,明明他因為時常出差和她分開過很多次,這次卻無比強烈地想她。


 


電話打不通,他就上網查雲南的各種資料,景點、山澗、氣候。


 


想象著悠悠樂悠悠在其間的樣子。


 


他有些失笑,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


 


但又樂此不疲,仿佛隻有這樣,才能安心一點。


 


簡新柔來找他了。


 


因為他切斷了和她的聯系,

她直接找到家裡。


 


那天他臨陣脫逃後,她問了那個問題:會不會選她?


 


他很誠實地回答:會。


 


那時,是會的。


 


畢竟在簡新柔沒有給他們的關系下定義前,他和她之間,隻差捅破那層窗戶紙了。


 


另一個層面上,給她這個答案,也是給她一個安慰。


 


總而言之,對季澈來說,少年時因為貧窮而不被選擇的遺憾和挫折感,在簡新柔那晚瘋狂地撲向他後,有了一個句號。


 


簡新柔是帶著酒來的。


 


她雙眼泛紅地凝視著他。


 


「我來和你告別。」


 


他沉默了。


 


告別吧。和曾經的青春告別。


 


也和曾經貧窮而自卑的少年告別。


 


他們喝了一杯又一杯。


 


從白天喝到黑夜。


 


眼神越來越迷離。


 


血液越來越奔騰。


 


讓他招架不住。


 


總之,在門鎖「滴答」一聲打開,悠悠託著行李箱,出現在門口時。


 


他和簡新柔,正赤條條地在客廳地毯上。


 


大汗淋漓,難舍難分。


 


他在慌張中與悠悠對視。


 


僵得一時不知該如何從相互糾纏的手和腳中掙脫開來,嗓音因為長久的喘息隻發出一聲嘶啞的氣聲。


 


很久以後,在他的大腦神經元因為衰老退化而忘掉很多年輕時的事後,他依然清晰地記得那一刻。


 


黏膩潮湿的皮膚,大門敞開湧進來的清爽的冷空氣,悠悠有些愉悅的語調。


 


「季澈,我們離婚吧!」


 


11


 


領離婚證那天,楚悠悠的父親突然衝過來,朝他臉上狠狠揍了一拳。


 


「我的女兒,我的寶貝,從小到大從來沒有受過任何虧待,卻因為你,讓她成了最可憐的女人!」


 


楚父又扇了自己一巴掌。


 


「當年她媽不同意悠悠嫁給你,是我力挽狂瀾說服了她!原來還是我瞎了眼!是我這個當爸的對不起悠悠!」


 


季澈一動不動。


 


頭深深垂著。


 


一旁,季母毫不示弱與楚父對罵。


 


「你和你女兒就是吸血蟲!全靠我兒子養!離婚還分我兒子一大半財產,我呸!蛋都生不出來一個!早離早好!」


 


她又在季澈後背上狠狠拍了一掌。


 


「你慫什麼!白白挨打嗎?離婚了就不是一家人,有什麼好怕的!」


 


季澈覺得他們聲音很遙遠。


 


覺得沒意思透了。


 


他站在這裡沒離開,

僅僅是因為想再見悠悠一面。


 


離婚過程辦得太迅速了。


 


從那天她說離婚到今天,他一共才見了悠悠三次。


 


他有好多話想跟她說。


 


想懺悔,想懇求,想再哄哄她。


 


可悠悠自那天後,總是帶著一副口罩,每次見面表現出很平靜的樣子。


 


他難過又心疼地認定。


 


那都是她強裝的。


 


那麼愛他的悠悠,該是多麼難過啊!


 


此時,悠悠邊打電話邊走了出來。


 


季澈上前去,張了張嘴。


 


悠悠比了一個動作,捂著話筒小聲說了句,「我在面試,稍等一下哦。」


 


「你畢業於哪所院校呢?」她繼續說著,往旁邊的樹下走去。


 


電話打了很久。


 


楚父走了,季母也走了。


 


隻有季澈安靜地在一旁等著,慢慢平復,反復斟酌著一會想說的話。


 


悠悠終於掛了電話。


 


他抿了抿唇,有些緊張。


 


她卻仰頭,看了看頭頂大樹,長籲一口氣,大踏步走了。


 


腳步輕松又歡快,一眼也沒看他。


 


完全把他給忘了。


 


季澈僵立在原地。


 


仿佛一座凝固的雕像。


 


12


 


離婚後,季澈去畫廊找過悠悠幾次。


 


他想,離婚隻是對一個錯誤懲罰的結束,大不了像回到最初,重新開始。


 


那時她追他,現在換他追她。


 


可悠悠對他的態度卻讓他無所適從。


 


沒有諷刺,沒有嫌惡。


 


斟杯茶,聊幾句天。


 


客氣得就像對待一個尋常的老朋友。


 


有幾次來了客人,她會毫不猶豫把他扔下,走向別人。


 


他隻好默默地來,默默地走。


 


簡新柔來找過他幾次。


 


有時自己來,有時和季母一起來。


 


每次都被他怒吼著趕走。


 


在他嘶吼著扇了她一巴掌後,她終於忍不住了,尖叫起來:


 


「是我強迫你的嗎?明明是你自己也動了心,能全怪我嗎?說我把你灌醉了,可醉了的男人根本立不起來,你就是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


 


「你還想去追楚悠悠?做夢吧!人家早不要你了!」


 


「她去雲南那段時間,每天發幾條朋友圈,說什麼老公心中有白月光她是不是該離開,說如果老公出軌她會選擇成全,說愛到極致就該主動退出!我傻缺地中計了,後來才知道她的朋友圈隻對我可見,她離開,就是給你我制造機會!

發那些話,就是激我去找你!她甚至連回家的準確時間都說了,就為了撞個正好!」


 


「怎麼樣?你心目中的純潔妻子,也有你不為人知的一面吧!」


 


季澈愣愣地聽著,極力消化每一個字。


 


他想起她突然的抗拒肢體接觸。


 


想起她不再向他表露情緒和熱情。


 


想起她醒來那次說的離婚……


 


原來,都是真的啊!


 


不是吃醋,不是賭氣。


 


她那時,就打算不要他了啊!


 


13


 


他很久沒去公司了。


 


助理打電話匯報的,都是不好的消息。


 


他不樂意聽,也懶得聽。


 


以前他在商場上鬥志昂揚,披荊斬棘,是因為他喜歡看悠悠收到他禮物時驚喜的笑容,

發亮的眼睛,軟軟的撒嬌。


 


現在,好像沒什麼意思了。


 


錢這種東西,生不帶來S不帶去。


 


夠用就好。


 


直到一天,他出門時助理打電話來:


 


「您破產了。」


 


他有些許愣怔。


 


又無可無不可地笑了下,雷打不動地去了畫廊。


 


他幾乎每天來畫廊。


 


但不再出現在悠悠面前,隻在對面的咖啡廳,透過玻璃窗看。


 


某一次,悠悠神情為難地跟他說:


 


「你能不能,別再出現在我面前,我看見你就會想起一些不好的事。」


 


他臉色慘白,指尖顫抖地離開。


 


後來,他就隻遠遠地看了。


 


看她早上迎著朝陽走進畫廊。


 


看她中午說笑著和同事去吃午餐。


 


看她幹勁十足地和工人一起卸畫。


 


他高興又難過。


 


高興的是,悠悠終於又變回了曾經那個元氣滿滿,開心快樂的模樣。


 


難過的是。


 


她的一切,都不再屬於他了。


 


房子被抵押清算,他和母親被迫搬了出來,租了一個小房子。


 


母親每天或哭嚎,或怒罵。


 


「都怪那個賤女人!要不是她非要離婚,我們也不會變得這麼慘!孩子沒留一個,錢也帶走了!都是她害了你!」


 


季澈冷笑著反問自己的母親。


 


「我們不是本來就過的這樣的生活嗎?不過是回到原地而已,怪得著她嗎?她不是還救過你的命?」


 


母親有一次去撿破爛很晚沒回,他從床上爬起來出去找她。


 


見她正被一個男人拽著領口罵:


 


「老子衣服一件上萬,

你他媽就往老子身上扔?臭老婆子!不賠錢就別走!」


 


季澈認出,男人正是簡新柔的前夫。


 


而簡新柔默默站在不遠處。


 


看樣子,她走投無路,又回去求和了。


 


簡新柔在黑暗的角落與他對視,又難堪又羞愧,卻始終不發一言。


 


季澈將最後的五千塊錢,賠給了男人,此後身上再無分文。


 


他最終決定,帶著母親離開這個城市,老家有一處房子,還有一片桔園。


 


回去,至少能養活他和母親。


 


走之前,他又去了一趟畫廊。


 


這一次,他走得更近了些,因為想聽見悠悠的聲音。


 


悠悠正和伙伴聊天。


 


笑眼明媚,神情輕松,是她曾經的模樣。


 


「悠悠,你之前怎麼沒要小孩啊?」


 


「我結婚時答應過我媽,

婚後三年先不要小孩。」


 


「為什麼?」伙伴驚訝地問。


 


「不知道,但我媽說的總沒錯,我就按她說的做了。」


 


「可你不是結婚四年嗎?」


 


悠悠笑了,柔聲答。


 


「嗯,不過第四年,是我自己不想要了。」


 


……


 


當天晚上,季澈坐著綠皮火車離開了。


 


昏睡的車廂裡,他默然看著窗外。


 


一輪明月高懸空中,照耀漆黑大地。


 


曾經,他也有過這樣一輪明月。


 


照著他,暖著他,滋養他。


 


他得以生根,挺拔,平視人間。


 


而現在。


 


明月不再照耀。


 


於是他重歸黑寂,回到了原地。


 


再無光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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