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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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啪」地爆了個火星,映亮皇帝眼裡翻湧的S意。


 


19


 


聽說昨夜過了三更,城東頭李太醫住的巷子突然起了火,那濃煙如黑龍直竄雲霄,混著噼啪的炸裂聲,一直燒到了天明。


李太醫跌倒在宣武門時已不成人形,官袍燒得隻剩半幅前襟。半截焦黑的指尖直指乾清宮方向,漏氣的喉管裡隻發出一句「姜家害我妻兒……」便咽了氣。


 


禁軍提桶澆滅他背上殘火,一枚葫蘆瓷瓶從殘破的袖口內滑落,裡頭蜷著半張焦黃紙片,蠅頭小楷密密麻麻:「貴妃藥膳方:黃芪三錢增至九錢,輔山楂三兩同食,促其相克活血落胎之效。」


 


周珩在屏風後頭將今晨宣武門一事呈報給了皇帝。他聽罷後,帶著滿身龍涎香坐在我塌邊,自顧自地說道:「朕在昨夜,也截獲了姜閣老私通北狄的密信。」


 


他這幾日也像沒睡好,

眼底的血絲如蛛網般密密麻麻,聲音裡也帶著疲憊:


 


「姜氏毒害皇嗣證據鏈已全,姜家必不可能再翻身。」他給我掖被的手忽然頓了頓:「阿沅……都過去三日了,你還要睡到幾時?」


 


「別怕了,往後姜氏不會再來害你。你醒醒,阿姐也在等你。」


 


門外常喜公公連聲催促:「陛下,大理寺少卿在等您。」他玄色披風掃過門檻前撂下一句話:「若昭儀醒來,立刻來通知朕,還有——」


 


「奴婢不會告訴娘娘她有孕並小產之事。」蕊兒跪在陰影裡接話,指尖SS摳進了地磚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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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姜家完了……」


 


玉芙宮的炭盆燒得噼啪作響。

姜昭儀倚在軟榻上,鎏金護甲鉗著家書的一角,漫不經心地往火盆裡扔。


 


信紙邊角被火舌卷起,姜昭儀似乎看見了她父親凌厲的面容在火光中扭曲:「入宮兩載仍不得聖心!廢物,當初不如送你妹妹進宮!」


 


「父親總說我蠢。」她忽然笑出了聲,燒了一半的信紙飄落在繡鞋邊,「這宮裡最不缺動了心的蠢女人。」


 


「爹,您為何這麼貪心?既要女兒得聖心,又和北狄私通讓陛下皇位坐不穩?」


 


「陛下有旨——」黃門尖利地唱報刺破寂靜。將昭儀哭嚎般的笑聲回蕩在玉芙宮,幾名禁軍魚貫而入,打頭裡的那個雙手捧著白綾。


 


「晏郎!你看啊!」


 


姜昭儀瘋魔般拋灑滿箱帕子,月白綢緞上密密麻麻繡滿了「晏」字:「那年你誇我繡的龍紋俊,我便繡了七百二十條,

可你怎麼從不問我,為何我隻繡龍紋?」


 


白綾懸上房梁時,她突然安靜下來,隻是呆呆望著紅牆外的方向:


 


「爹。女兒無用,來世女兒寧願做個山野農婦,隻求一生一世一雙人。」


 


20


 


姜氏缢S後,我終於「蘇醒」。


 


我卻終日蜷在聽雪閣的西窗下,反反復復地拆改未完成的虎頭帽。皇帝每日下朝便來,玄色龍袍裹著寒氣,卻仍將我的腳捂在心口暖著。


 


「孩子會像你一樣愛笑嗎?」我忽然鈍住了針尖發問,皇帝隻是伸手摸了我額角,「太醫說你身上寒氣重。待你養好身子,朕就允你去春熙殿看她。阿姐特意交代,小公主讓你取名。」


 


他避過我追問娘娘近況的眼神,喉結滾得艱澀,轉頭呵斥宮人添炭。


 


隻是他瞞也瞞不住我,我「醒來」已經三日,

珍珠從未踏足聽雪閣。每當我問起,蕊兒總說她在盯著娘娘用的藥膳,可昨夜我倚在窗邊聽了很久,不足百步遠的春熙宮,卻聽不著一丁點兒小殿下的哭聲。我知道珍珠定是已經分身乏術,身邊沒個能幫忙的人。


 


「陛下。」我身子輕飄飄的像片落葉,猝不及防地跪在他面前,額角直抵青磚的涼意:「您還要關我到幾時?」


 


他聽我這話,眼底閃過一絲悔意。最終還是嘆息一聲,將我打橫抱起出了聽雪閣的殿門。狐裘大氅裹著我發抖的身子,他下颌抵著我發頂低喃:「阿沅,是朕不好,怨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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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熙宮內廊下的藥香濃得嗆人。珍珠正捧著碗黑稠湯汁從廊下拐出來,她鬢角生出的白比積雪還晃眼,見了我竟手一抖:碗底沉澱的,分明是吊命的百年老參。


 


我望著她鬢角刺目的霜白,終於是抑制不住喉頭的嗚咽聲:「珍珠……讓我陪著你們……」


 


珍珠將我摟在懷裡輕拍的手卻懸在半空,枯槁的唇開合數次,直到看見朱漆門外陛下默認的眼神,終於是啞著嗓子擠出一句:「好。」


 


棉簾掀開的剎那,腐苦的藥味撲面。娘娘正蜷在軟榻內,曾經瑩潤如玉的面龐如今蒼白得像破碎的瓷器。她聽見動靜,手顫顫巍巍伸向我,「阿沅……」她氣音輕浮,嘴角卻揚起我熟悉的弧度:「你來了……」


 


我撲跪在腳踏邊,掌心貼著她冰涼的指尖。從前叫我寫字時如玉的手,如今指節根根硌的人生疼。她發間鳳頭簪歪歪斜斜,額角的冷汗滴在我手背上燙得駭人。


 


「娘娘別說話。

」我抖著手替她掖被角。被褥下瘦削的身影薄得像張宣紙,「阿沅回來了,阿沅再也不走了……」


 


21


 


春熙宮內的炭盆燒得通紅。


 


我日日抱著小殿下不撒手,小東西輕得像團雲絮,我指腹輕輕摩挲她皺皺巴巴的笑臉:「乖囡囡,再笑兩聲給沅娘娘聽?」


 


珍珠端著羊乳掀簾進屋,正撞見我貼著嬰孩胸口細聽,碗中鮮奶險些潑出:


 


「祖宗!小殿下喘氣兒輕是娘胎裡帶的弱症,太醫院診過的,慢慢精養著自會恢復,你這樣是作甚?」


 


「可是兩個時辰才咽了兩三勺羊乳!」我接過碗盞,用手背試了鮮奶的溫度,「昨兒乳娘說吃進去的都吐了,你當我聾了不成?況且我瞧那太醫院不見得可信……不成,得多尋幾個宮外的名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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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夜如往年,

天上又飄起了細雪,娘娘忽然有了些精神。


 


「珍珠姐姐——」我赤足抱著錦被站在青磚地上,寒氣從腳心直竄向小腿:「我就是想挨著娘娘睡。」


 


珍珠正往炭盆添銀絲炭,見我赤足跑來指尖一抖,香灰撲簌簌落在繡鞋上:「小祖宗,你這是做甚?太醫說你寒症未愈……」


 


「就一晚!」我扯著她袖口亂晃,「你聞聞,我特意用茉莉煮水沐過發的,比安神香還管用呢。」


 


娘娘倚在鵝絨軟枕上輕笑,腕間叮當镯隨著咳嗽輕顫,最終抬手示意我到榻上:「珍珠便依了她吧,咱們阿沅撒嬌的功夫,連陛下都招架不住呢。」


 


宮牆外,隱隱傳來更夫敲打梆子的打更聲。


 


我蜷在娘娘衾被中摩挲她的指骨。曾經能為我挽驚鴻髻的玉指,如今枯瘦的能看清經絡。

我吸了吸鼻子:「娘娘,您不是說叫我給小殿下起名兒?我想了一個,喚作長寧可好?願她歲歲長樂,永世安寧。」


 


「好,長寧好。」娘娘笑盈盈的,握住我的手,力道輕的像雪落梅梢:「將來長寧的沅娘娘,要教長寧背《蒹葭》,等長寧大些,你替我把那方松煙墨給她……」她又將腕間叮當镯套上我手腕:「也要記得開春給珍珠添妝,春季裡風沙大,要多給她備些面脂……」


 


我貼著她嶙峋的身子點頭,淚水悄悄洇進枕帕:「都記著呢,要風風光光送珍珠出門,要好好照顧長寧長大,要盯著陛下少批折子多進膳……」


 


不知哪裡飄進片梅花瓣,正巧落在娘娘未說完的唇間,我伸手去拂,觸到她唇角凝固的笑意。


 


原來人臨終前的回光,

是不管我如何努力,都暖不熱的。


 


「娘娘,您再抱抱長寧。」我抖著手將長寧從搖籃中抱出,將小人兒放在娘娘胸口。長命微微睜眼,像感受到娘親已經離去了似的。突然爆發出她出生以來最最洪亮的啼哭聲。


 


「珍珠!珍珠!你快來,快來送娘娘…我求求你快過來…」我終於撐不住跌坐在地上,嚎啕著大哭出聲。


 


22


 


皇陵前的紙錢灰燼撲簌簌落在金色皂靴上。皇帝親手將鳳冠放入棺椁內,滾燙的淚珠也一並被封進棺椁中。


 


「阿姐,走好。」他穩了穩氣息,轉過身面對眾人:


 


「傳旨,追封謝貴妃為元懿皇後,永不立新後,亦不選秀。」


 


我跪接春熙宮主位金冊那日,檐下冰凌淅瀝瀝的化成水,幾隻雀鳥從南邊兒回來,站在廊下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金印烙進掌心,皇帝忽然攥住我的手腕,他眼底血絲織成蛛網:「阿沅,春熙殿的梅花……」


 


「會再開的。」我撫平他龍袍的褶皺,望著他近日來因娘娘薨逝和北狄戰事難平的疲憊,不知該不該責備眼前這人。


 


周珩跪在春熙殿外那天,八百裡加急戰報正巧送至。他掌心鄭重託著鎏金聘書:


 


「珍珠姑娘若願,我這就去求陛下賜婚……」


 


珍珠倚著廊柱,微微顫抖的嗓音和冰霜差不多冷:「春熙殿的炭火要人添,小殿下的襁褓要人縫,沅妃娘娘落水後身子也染上寒症…願周統領早覓良人……」


 


周珩走後,珍珠悄悄把兩片碎玉埋在春熙宮的梅樹下,正是當初周珩塞給她的定情玉佩。

淚水滴進泥土,「周郎莫怪。深宮裡埋得真心夠多了,不差這一枚。」


 


那日北狄的狼煙已經燒紅半邊天,從春熙宮離去後,周珩跪在乾清宮前:「微臣自請,領兵出徵北狄。」


 


皇帝摩挲著虎符嘆息:「你這是何苦,朕許你三年為期。」他卻搖頭:「臣要等她心甘情願走出這宮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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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周珩最終還是沒等到珍珠心甘情願離宮


 


周珩戰S北狄的消息傳回,珍珠在殿外那棵梅樹下枯坐到天明。


 


晨露凝在她新生的白發上,玲兒打著哈欠出門,見著珍珠的背影,忙轉身回屋去拿披風。


 


玲兒將狐裘披風輕攏她肩頭時,她突然輕笑出聲:


 


「深宮女子,有情不如無情。」


 


23


 


五年後的春分,

長寧攥著個糖人在春熙宮的回廊亂竄,發間歪斜的珠釵活脫脫像是小時候的我。皇帝剛下朝便被小人兒撲個滿懷,玄色龍袍沾滿麥芽糖:「父皇!沅娘娘說能給我養小兔子啦!」


 


「阿晏。」我拂去他肩頭落花,「若當年我們的孩兒還在,如今正好給長寧作伴。」


 


我指尖輕點他心口:「若孩兒還在,該喚作他長平。」


 


皇帝倏地僵住,懷中小人兒懵懂地去擦他眼角:「父皇怎麼下雨了?」


 


他眼底映著紛紛揚揚的落梅,喉結滾動似吞了千百根針:「阿沅…你早知道…」


 


「父皇!」長寧突然指著梅樹驚呼:「有綠芽從樹枝裡鑽出來了!」


 


我們齊齊望去——那株枯了五年的老梅,竟生出了新蕊。


 


檐下銅鈴忽地齊鳴,

驚飛了梅梢棲雀。原是珍珠前些日子和長寧一塊兒掛的祈福箋,朱紅絲帶纏著的木片,上書:「歲歲長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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