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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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可不敢!」我耳尖燒得要滴血,連連擺手回絕,「叫人聽見了非要治臣妾個大逆不道之罪!」


 


「朕準你敢。」他突然摘了玉佩塞進我掌心,玉料還帶著體溫:「潛邸時阿姐增的,如今為它尋個新主人。」


袖口都被我攪起了皺,憋了半天,隻憋出一句:「娘娘知道會惱的……」


 


「正是阿姐的主意。」他低笑一聲,將我散落的鬢發別到耳後,「阿姐說,阿沅配的最好的兒郎,你看朕算不算天底下最好的郎君?」


 


玉佩被他按在掌心,硌的掌心發疼,我紅著臉抽手,「自然是算的……晏、晏哥該回春熙宮了。」


 


「阿姐說今夜要抄經書靜心。」他反手扣住我腕子,將玉佩系在我腰間:「朕的昭儀娘娘,可願陪朕賞一夜繡球花?」


 


11


 


蟬鳴聲還拖著半截尾巴。

我和珍珠蹲在春熙宮廊下縫肚兜。我捏著繡針往茜紅肚兜上繡錦鯉眼睛,金線卻纏成了亂麻。


 


「阿沅這針腳,將來做了娘可怎麼好?」娘娘倚在窗邊輕笑,「將來小殿下若將這獨眼錦鯉肚兜穿上身,定要怨他沅娘娘。」


 


我耳尖發燙,針尖險些戳破手指:「娘娘又拿我取笑!」


 


珍珠劈手奪過繡棚,三兩針勾出栩栩如生的魚目:「昭儀娘娘若當了娘,奴婢便去聽雪閣給玲兒蕊兒開個學堂,說不定學費比我的份例還高呢。」


 


日頭正毒時,春熙宮外頭侍衛統領周珩抱劍立在日頭下值守,後頸曬得通紅。珍珠踏步出門,冷著臉遞過曬傷膏:「侍衛統領若是曬暈在春熙宮門前,倒教人說娘娘苛待。」


 


「多謝珍珠姑娘……」周珩撓了撓後腦勺,不好意思地憨笑:「敢問姑娘,這藥膏是外敷還是內服?


 


不知怎的,珍珠卻惱了,隻撂下一句「愛用不用!」便提著裙角回了春熙宮。


 


我望著珍珠逃也似的背影,靠在朱紅欄杆旁笑出淚花,卻被娘娘用梅子堵了嘴。


 


娘娘忽然也露出笑意來,腕間玉镯碰著叮咚響:「本宮瞧著周統領人不錯。阿沅,你說他配珍珠可還行?」


 


「行,我看行。」我被梅子酸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細細的縫。


 


「娘娘和沅昭儀背著我說些什麼?」珍珠似乎是整理好情緒,遞茶的手穩如秤杆,唯有盞中漣漪泄露了春心。


 


「娘娘,阿沅當初在春熙宮時,周侍衛就已經是御前統領。」我不答珍珠的話,自顧自伏在娘娘膝頭數起梅子來,「怎麼大熱天的,還需他親自值守來?我若是他,定給自己排個日頭落山後的班。隻是那時候可見不到珍珠咯。」


 


娘娘護甲輕點我額角:「阿沅如今比珍珠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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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剛過。太醫院派的小婢女送來安胎藥,珍珠如往常接過藥盅。鼻尖忽地一皺:「奴婢去取蜜餞來。」


 


繞過連廊便背人將藥汁潑進荷花池,紅褐色的湯液在水中暈開漣漪,驚得錦鯉亂成一團。


 


回來時,珍珠兩手空空:「娘娘,奴婢手滑了。」


 


「該扣月錢了。」娘娘笑罵聲裡,珍珠將袖口裡浸透藥漬的帕子又仔細往裡藏了藏。


 


日頭將沉時,我告退了娘娘準備回聽雪閣。剛出了殿門,珍珠突然攥住我腕子往宮牆後拖。


 


她指尖冰涼,染著藥漬的帕子硬塞進我掌心:「今日的安胎藥混了紅花粉,娘娘母家無人,在宮裡能指望的……」她喉頭哽了哽:「唯有你我。


 


帕角殘存的褐漬像幹涸的血,驚得我手一抖,「蕊兒,去乾清宮!」我反手將帕子藏進袖籠,指甲掐進掌心,「就說……就說聽雪閣的無盡夏開得正好,請陛下品鑑。」


 


12


 


蕊兒的裙角轉眼便消失在月洞門外,暮色裡的蟬鳴忽地刺耳起來,我與珍珠默然立在廊柱後,彼此掌心皆是冷汗。


 


「有人不想讓娘娘平安生產。」珍珠忽然開口,我盯著荷花池裡的錦鯉,心亂如麻:


 


是姜昭儀因妒生恨?還是朝廷那些老狐狸嫌娘娘式微,容不得她誕下皇室長子?


 


「你可知御史大夫姓姜?」珍珠像知道我心中所想。猝然攥緊我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裡,「當年陛下母家勢薄,全賴姜閣老力薦,先帝才將陛下記在賢妃名下。不然這龍椅根本輪不到……」


 


我心頭猛地一墜。

早知姜家勢大,卻不知竟能左右皇嗣歸屬。


 


「一會兒見了陛下……」珍珠突然松開手,指尖抖得系不好我腰間宮绦,「若實在開不了口,便把帕子悄悄塞給常喜公公。」


 


暮色徹底吞沒了最後一縷霞光,我望著乾清宮方向搖曳的燈籠,將染著汙漬的帕子又往袖籠深處塞了塞,重重頷首:「珍珠姐姐放心。」


 


「珍珠姑娘在此作甚?」周珩忽然提著燈籠轉出回廊,曬傷的後頸還泛著紅,見暗處還立了一個我,忙屈膝行禮:「天色暗了,微臣送昭儀娘娘回宮?」


 


珍珠輕推我一把:「回去接駕吧!」繼而轉身面向周珩福了福身:「勞煩周統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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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撩開珠簾進來時,指尖還捻著塊松子糖,

「朕批折子時有人專程來請,可是有人想朕了?」


 


我擱下繡了一半的虎頭鞋,起身奉茶的手穩得出奇:「陛下若再遲半刻,這盞雨前龍井該涼了。」


 


他忽然扣住我手腕,溫熱的呼吸掃過耳畔:「阿沅如今倒學會打啞謎了。說罷,為何事尋朕?」


 


「臣妾是想……」我順勢抽手,指尖點在安胎藥的方子上,「娘娘如今雙身子辛苦,臣妾想幫著料理些瑣事。」抬起眼直視他驚愕的目光,「尚宮局送來的衣料吃食,臣妾想親自驗過再送春熙宮。」


 


皇帝指尖的松子糖塞進了我的嘴,柔聲道:「從前為隻打翻的茶盞都能哭紅眼的小丫頭,如今倒要替阿姐撐腰了?」


 


「晏哥不是說過,深宮最會吃人。」我垂眸撫過袖口金線,那裡藏著半截染藥的帕角,「臣妾不過是想……將來能噎一噎想吃了臣妾的人。


 


他忽然朗笑出聲:「準了!明日就讓常喜把對牌送來。」起身時玉佩穗子拂過我手背,「隻是阿沅——」他忽地俯身,龍涎香撲了滿面,「朕的昭儀娘娘,可莫要累瘦了。」


 


13


 


姜昭儀在玉芙宮內聽聞我協理六宮的旨意時,螺子黛在眉峰處頓了頓。銅鏡裡映出她眉梢未動的臉,隻淡淡應了一句:「知道了。」


 


近日來姜昭儀像轉了性子,成日裡不出玉芙宮半步,老實急了。


 


鎏金的護甲輕叩案頭漆盒「咚」的一聲輕響,盒裡的夾層躺著姜閣老的家書。信箋一角的朱批有些模糊不清,隻能模模糊糊看到個「忍」字。


 


三日後便是中秋佳宴,姜昭儀著月白襦裙坐在末席,連鎏金護甲都卸了。她恭順地捧起青瓷盞向貴妃娘娘敬茶:「娘娘玉體金貴,臣妾早想著上春熙宮賀喜,

又怕饒了您靜養。」茶煙嫋嫋漫過她低垂的眉眼,「如今見娘娘鳳儀更勝從前,臣妾這顆心才算落了地。」


 


珍珠接過茶盞時,我瞧見她用銀針暗探茶湯的動作。姜昭儀恍若未覺,低頭咬了口月餅,棗泥餡滲出猩紅一點。


 


珍珠借著給我斟酒的動作俯身低語:「這姜氏近日來看著老實,可我總覺得她不可信。」


 


我抬眼望去,正好對上她的眼神。她遠遠朝我頷首示意,鬢邊素銀流蘇晃蕩著比月色還冷。我捏著琉璃盞回以淺笑,指尖卻若有所思的輕點案角


 


回宮路上,周珩突然從梅林閃出,汗津津的手心捧著個油紙包:「珍珠姑娘,這是城東劉記收攤前最後一包桂花糖……」


 


「周統領這是在當值時擅離職守?」珍珠冷著臉接過,耳尖卻比柿餅還紅。


 


娘娘忽然捂嘴輕笑,

示意我看前頭那兩人:「本宮瞧著,春熙殿該辦場喜事了,周珩這木頭也該配個針線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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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熙殿廊下的金菊開得正盛。周珩送來一匣子曬幹的桂花,珍珠揭開雕花木盒,裡頭除了細碎金桂,還躺著一枚青玉平安扣。穗子結得扭扭歪歪,一瞧便是生手編的。


 


「周統領這是拿奴婢當收破爛的?」珍珠指尖摩挲玉扣,嘴上不饒人,卻將木匣往懷裡攏了攏。


 


「是、是我娘給的…我從小帶在身上,不是啥貴重的東西,讓珍珠姑娘見笑了。」周珩撓著後腦嗫嚅:「小時候體弱多病,娘去玉清觀求的,說將來傳給……」周珩說到這裡,覺得自己好像冒昧了些,忽地轉移了話頭:


 


「你別說,

靈是真靈。你看我現在身子骨壯的。」


 


珍珠「噗呲」笑出聲:「傳給你未來媳婦的物件,塞給我算怎麼回事?」指尖卻愛不釋手地摩挲著,「罷了,既然這麼靈,權當給娘娘腹中小殿下積福。」


 


周珩盯著珍珠發間晃動的銀釵,終於咧開嘴:「穗子是我新學的,姑娘若嫌醜,下回……下回定編個圓溜的!」


 


過了中秋,天就漸漸轉涼了。


 


娘娘倚著燻籠看珍珠剪虎頭帽的線頭,忽然朝殿外抬了抬下巴:「本宮原想等孩兒出生便替你倆賜婚。偏你是個倔的。」


 


「奴婢想等小殿下會喊珍珠姑姑了,在風風光光從春熙殿出嫁。」珍珠將虎耳繡的毛茸茸的,臉上的笑容像漬了蜜:「橫豎尚宮局名冊上記著,奴婢還有五年多才到出宮年紀呢。」


 


娘娘笑著擲去顆蜜棗:「周珩已經到了娶妻年紀,

可別叫他等不及娶了旁人!」忽又蹙起眉:「那木頭可知你心意?莫叫他……」


 


「他?」珍珠耳尖泛起薄紅:「前日才把他娘準備傳給兒媳婦的平安扣硬塞給我,蠢得連試探都不會。」


 


夜色漫過西窗,珍珠對著燭光縫制了一副鹿皮護腕,趕在周珩輪崗時塞在了他懷裡。


 


針腳細密如星子,內襯還繡了行小字:「秋霜不侵,歲歲長寧。」周珩對著光反復摩挲,第二日當值時連佩劍都掛反了方向。


 


14


 


「昭儀娘娘!快看!」玲兒撞開門簾子蹦進屋,銀鈴耳墜叮咚亂響。她懷裡團著個雪色毛球,兩指捏起兔耳朝我展示:「昨兒設的陷阱逮著的!您摸摸這絨毛,比您帶的狐裘圍脖還順溜!」


 


我撂下螺子黛去接那雪兔,指尖陷進溫軟絨毛,叫人愛不釋手的:「真軟和!

玲兒,就把它養在院兒裡吧。」


 


廊下鸚鵡忽然開始扯著嗓子學舌:「討厭!討厭!」玲兒「诶呀」一聲拍腦門道:「討厭!定是偷吃了小廚房的瓜子才有這麼多闲力氣!這鳥兒打哪兒學的渾話?」


 


「玲兒。」蕊兒從屏風後探出半張臉,發髻上的步搖穩得紋絲未動:「上月的胭脂銀子還沒核完,你倒有闲心教鸚鵡學舌。」


 


「好蕊兒。」玲兒舌頭一吐,把雪兔接回懷裡,「還是伺候飛鳥小獸這些活兒適合我做!娘娘讓我將雪兔養在院裡去,我就不耽擱……」


 


玲兒逃出門時裙裾像花瓣似的飛旋起來,裙擺擦過案頭的青瓷瓶,驚得蕊兒一把扶穩:「祖宗!這釉裡紅花瓶頂你三年月例!」


 


我望著玲兒吐舌溜走的背影發笑,伸手去夠茶盞時,腕間白玉镯磕在案子上「叮」的一聲。

腦海裡忽然閃過舊事光影。


 


十三歲的我打翻貴妃娘娘的鎏金香爐,珍珠也是這樣扶著門框嘆氣:「小祖宗,這爐子頂你三年月例!」她替我收拾滿地香灰時,髻上的步搖隨動作輕輕晃,恰似蕊兒耳畔那串不怎麼發出聲響的銀鈴。


 


「主子。」蕊兒的聲音將我從恍惚中拽回,她抽走我手中涼透的茶,換上新沏的桑葉茶:「秋燥傷肝,您昨日咳了兩三回。」


 


茶煙嫋嫋模糊了視線,回廊裡玲兒正追著翅膀撲稜稜低飛的鸚鵡,蕊兒垂首核對賬冊的側影與記憶中珍珠燈下縫補披風的輪廓漸漸重疊。


 


「蕊兒。」我忽然輕聲問:「將來你們想不想出宮?」


 


「奴婢覺著,玲兒需在學個五六年《女誡》方能穩重些。」她筆下未停,回答我的話音卻不假思索:「至於奴婢,聽雪閣的賬,總要有人會算。」


 


雪兔跑進屋內,

在燻籠邊團成了一團。我忽然懂了當年貴妃娘娘望著我與珍珠打鬧時,那抹含笑嘆息的深意。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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