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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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愣在原地,喉頭哽了又哽。


4


 


我在尚宮局替娘娘取金絲棗的路上,遠遠又瞧見了姜美人的鸞轎。


 


雨水順著琉璃瓦淌成珠簾,我抱著棗筐貼著牆根低頭疾走,想把自己隱藏在牆下的陰影中,可還是被映入眼簾的轎輦攔住了路。


 


姜美人身邊的婢子伸手就來擰我的臉:「春熙宮的奴才不是最懂規矩?見了主子忘了行禮,該不該叫陛下來評評?」


 


「奴婢見過姜主子。」我忙伏跪在雨水裡,腕上突然劇痛,她金線繡著的鞋尖正碾著我手背:「這雙蜀錦鞋,可是陛下親賜的。仔細著些,別湿了水,不然你的份例……怕是不夠賠。」


 


我跪在地上忍痛不語,她突然抬腳踹翻棗筐。翻落的紅棗滾進雨水,像滿地凝血。姜美人繡鞋碾碎棗核:「貴妃娘娘宮裡若缺藥引,我倒是能賞你幾顆老參須。


 


回宮時我把腫成饅頭的右手藏進了袖中,娘娘卻盯住了我臉上的紅痕:「是我們春熙宮的炭火太旺,烤得我們阿沅臉都紅了?」


 


我扯謊說在回來的路上跌進枯藤叢,連棗子也跌落了大半。她指尖輕點著我腫起的左臉,「珍珠,取我先前制的玉容膏來。」


 


娘娘腕間的玉镯發出脆響,一雙柔荑溫柔替我臉上塗了藥,突然娘娘對我說了一句,「阿沅,紅牆裡的風雪從來都不講道理。」


 


我卻聽不懂。


 


驚蟄那日,娘娘打開塵封的樟木箱。繡著金線的水紅色襦裙抖落開,鋪了滿室春光,娘娘將衣裙提起對著我的身形比劃了一番:


 


「本宮及笄時穿的衣裳,阿沅如今穿著正合適。」


 


「要開春了,該換些新鮮花樣。」娘娘望著我身著她的舊衣裳,眼角笑意盡顯:


 


「梅園西角有株老梅樹,

年年花敗的都晚些。阿沅去替我折些來點綴屋子可好?」


 


珍珠惡狠狠地往我懷裡塞了個暖手爐子,眼刀子剜了我一眼,隨即就將我推出殿門。殿外冷風將我打了個激靈,於是快步去往梅園給娘娘折梅。


 


珍珠望著我離去的背影,手裡繡了孔雀紋的春被疊了又疊,終是沒忍住:「娘娘明知道陛下每日未時在梅園裡頭練劍,偏讓阿沅穿成那樣去梅園。」


 


娘娘撥弄著瓶中的花枝:「阿沅及笄了,該謀個好前程。」


 


「奴婢看您是糊塗了!」珍珠抽出我昨日繡的帕子,她還沒來得及替我改針腳,上頭歪歪扭扭的鴛鴦大眼瞪小眼:「她連雄鴨雌雁都分不清!」


 


「珍珠。」娘娘忽然握住她的手:「莫說阿沅了,過兩年你也年滿二十,也得出宮嫁人。你放心,本宮定為你覓得良人。」


 


「奴婢不走。

」珍珠梗著脖子,蹲下身來為娘娘整理了裙擺,「奴婢在宮裡伺候娘娘一輩子。等奴婢老了,就當春熙宮的珍嬤嬤。」


 


娘娘笑著搖頭,抬手將花枝別在珍珠鬢邊:「阿沅是個傻丫頭。可陛下看阿沅的眼神,你我都懂。」


 


珍珠猛地抬頭:「這分明是在剜您的心頭血。」


 


「本宮隻盼阿晏多笑些。」娘娘指尖拂過珍珠額發,「去把妝奁底層的鎏金珊瑚耳珰找出來,該給阿沅備嫁妝了。」


 


5


 


梅香沾衣時,正好看見皇帝挽劍花。玄色勁裝勾勒出少年時疆場養出的風骨,劍鋒掃落花雨紛紛。我抱著梅枝要躲,他反手將劍收回劍鞘,又用劍鞘挑起我懷中梅枝:「驚蟄都過了,還來折梅?」


 


我福身要跪,被他用劍鞘託住手肘:「阿姐教你的規矩?」龍涎香混著汗氣撲來:「朕教你個新規矩——春熙殿外見朕,

不必跪。」


 


我隻覺得風吹過汗澿澿的後背,人都開始發冷,身子也不敢直起,覺著皇帝這話無論怎麼回都大逆不道,隻好答他上一個問題:


 


「娘娘說……說插瓶用……」


 


劍尖忽地挑斷我束發絲帶,發絲散落間,他拾起朵完整的落梅別在我耳後:「告訴阿姐,這梅枝甚合朕意。」


 


我抱著梅枝跨進殿門時,娘娘正對鏡描眉,銅鏡裡映出我散亂的發絲,她捏著螺子黛的手頓了頓:


 


「阿沅的發帶叫山雀叼走了?」


 


「奴婢這就去梳頭……」


 


「急什麼。」娘娘忽然握住我發抖的手腕,「去暖閣取那壇梨花白,要懷裡捧著,送到小廚房讓珍珠溫——當年先帝賜酒時說過,

這酒離了溫度便要泛酸。對了,讓珍珠把蒸籠裡的玉蔻糕多添勺蜜。」


 


……


 


珍珠掀棉簾進暖閣內尋我時,我還對著酒壇上褪色的紅紙發怔。她突然到我跟前晃動著手指:「娘娘喚你三遍了,魂兒落在梅園了?」


 


我被嚇了一跳,猛地從地上跳起來,酒壇險些脫手。廊下恰傳來黃門尖細的唱報聲:「陛下──駕到──」


 


珍珠指甲掐進我肩頭:「仔細腳下!打起點精神。」她聲音裡像淬著冰碴,「今夜你不能灑一滴酒!」


 


夜宴時娘娘飲盡三盅梨花白,還說要和陛下行酒令。皇帝邊說著阿姐身體要緊,邊替自己又滿上一盅。


 


「阿晏可還記得?那年你偷喝先帝貢酒,躲在書箱裡說要回北境做大將軍。」


 


皇帝笑著去搶娘娘手中的酒壺,端起來一飲而盡:「阿姐又來揭短!


 


子時梆子響過三聲。


 


娘娘揉著額角推醒躲在屏風後頭打盹的我:「本宮頭有些疼,珍珠扶我到偏殿醒醒酒。阿沅到寢殿去填些炭。」


 


她將繡了並蒂蓮的香囊塞給我,意有所指地望了我一眼:「用這個安神香,阿沅細心些,莫讓燭火擾了聖駕。」


 


皇帝和衣臥在貴妃榻上。我躡手躡腳添炭時,暖爐內的安神香也飄起甜膩香氣,我蹙蹙鼻子,不明白這麼厚重黏稠的香氣如何安得了神。


 


本該醉眠的人忽然睜眼,他攥住我添香的手腕,掌心燙得像塊火炭:「阿姐當年也是這樣守夜。」


 


我縮著身子往後躲:「陛下,奴婢去端醒酒湯。」


 


「酒早醒了。」他臂膀一攬,將我帶進帳中,龍涎香混著酒氣撲了滿臉,輕紗帳勾纏住我發間步搖,扯得頭皮生疼。


 


「陛下!

奴婢是阿沅!」我推他胸膛的手被按在枕上,「娘娘在偏殿……」


 


「朕要的就是阿沅。」


 


他咬開我頸間盤扣的動作一頓,抬手指了地上的青玉香爐,「你以為阿姐為何在裡頭混了暖情香?」


 


五更天透出第一縷光時,珍珠掀簾的手頓了又頓。我正裹著撕破的襦裙蜷在腳踏邊,被褥上滴了些刺眼的紅痕。


 


「去耳房梳洗。」珍珠聲音像浸了井水,她抬手將幹淨衣服擱在屏風上,「娘娘吩咐,今日不必當值。」


 


我抖著手對著銅鏡绾發,滿眼皆是頸間刺目的紅痕。


 


6


 


傳旨太監皂靴踏進春熙殿的門檻。彼時娘娘正在看我教新來的小宮女分茶,明黃絹帛抖開的剎那,我手中的茶筅「咔」地折成兩截。


 


「春熙宮宮女阿沅,溫良敦淑,

甚得朕心,晉封美人,賜居聽雪閣——」


 


我並未伸手接旨。膝行著去抓娘娘裙角,淚珠子砸在地上,洇成了一片片水痕:「娘娘,奴婢不想走,你為何要這般趕走阿沅?」


 


珍珠扶起我的手臂,用手指擦了我臉上的淚痕。她眼眶泛紅,聲音卻穩得像秤砣:「沅主子往後在娘娘面前,該自稱『臣妾』了。」拳頭輕輕戳在我肩窩,「聽雪閣離春熙殿不過百步,哭什麼喪?」


 


娘娘往我耳上戴了對鎏了金邊的珊瑚耳珰:「傻丫頭,莫要哭了,這是大喜事。」隨後她叫珍珠取來銅鏡:「我們阿沅多好看。紅色最襯你。」


 


珍珠突然往我手心裡塞了塊鴛鴦紋帕子。是我前些日子拜託她幫我改針腳的那塊,如今兩隻鴛鴦浮在水面上,看著栩栩如生。「沅主子,還不去領旨謝恩?」她轉身去整理博古架,聲音悶架子在後頭:「若將來得了好茶葉……記得分我們些。


 


搬箱籠那日,珍珠親自清點妝奁。她將娘娘常用的暖手爐塞進我箱底,又抽出兩匹水紅色浮光錦墊進箱子裡:「娘娘說紅色襯你。」最後放上盒桂花酥:「娘娘說……聽雪閣地氣寒,夜裡莫踢被子。」


 


聽雪閣的銀絲炭燒得太旺,燻得我眼角發澀。皇帝批完折子來時,正撞見我縮在貴妃榻裡抹淚。


 


他指尖拂去我眼角的淚,又抬起手捏了捏我的下巴:「尚宮局短了你用度?」


 


「奴婢……臣妾想去給娘娘熬參湯。」我慌忙用袖子摸臉。


 


皇帝伸手將我散落的鬢發別到耳後:「春熙宮缺你這盞小燈籠?」他指尖摩挲著紅珊瑚耳珰,「阿姐教出來的小丫頭應當最懂規矩。可你如今連改口都改不利索。」


 


「那陛下怎麼不去春熙宮多教教娘娘?

」我攥住他龍紋袖口,「臣妾常在午夜時分聽娘娘在睡夢中都喚著『阿晏』……」我脫口而出後才驚覺失言,慌忙跪地,「奴婢該S……」


 


「又錯了,是『臣妾』。」皇帝沒怪罪我直呼了他乳名,「阿姐教了你三年宮規,倒把你教成個小古板。」


 


一雙手臂將我從地上扶起,皇帝將我發間的步搖正了正:「可有什麼想要的?聽雪閣夜裡冷,在你屋裡添置個蘇繡屏風?」


 


我卻隻是搖頭,「求陛下常去春熙殿坐坐……」


 


皇帝扶著我的手一僵,神色卻有些黯然:「阿沅年歲小。不懂阿姐隻拿朕當弟弟看。她十五歲給朕當伴讀時,連更衣都要避嫌……」


 


我掙開他的手,忍不住赤足站在地上小聲爭辯:「可娘娘夜裡喚的人都是『阿晏』,

您不去春熙宮,怎知她枕下壓著陛下少時批注過的《論將新編》?」


 


更漏聲裡,皇帝忽然抓起玄狐大氅,他在聽雪閣外回頭時,眼尾飛紅似朱砂:「阿沅。」夜風送來他唇邊未盡的話語:「深宮原該吃人,偏養出你這小丫頭,像塊透光的玉。」


 


我又送了幾步,整理了陛下的毛領:「陛下不過比奴婢早出生個三五載,莫要叫臣妾小丫頭。」


 


珍珠次日送來松子糕時,盯著我腫成核桃的眼睛笑:「昨兒夜裡陛下去春熙宮用了宵夜。」她拿起木梳幫我整理發髻,說話的尾調都上揚著:「還留宿在了娘娘寢宮。聽說沅小主哭哭啼啼求著陛下,才叫他知道了娘娘的真心。」


 


「好珍珠,好姐姐,莫要叫我小主。」


 


我拉著珍珠的手左右搖晃著,求她把糖糕端來給我吃一口,「我這幾日離了春熙殿吃不好睡不好,眼下正餓得不行!


 


7


 


珍珠還沒回春熙殿,我倆正坐在美人榻上分食糖糕時,就聽見外頭有人一腳踹開雕花木門。


 


「沅妹妹。」我一聽見這聲音就覺著心煩意亂。


 


原來又是那姜美人闲得無事來聽雪閣找茬。


 


我同珍珠互相換了個嫌棄的眼神,珍珠從榻上爬起來,規矩立在一邊俯著身子,又給我嘴裡遞了塊糖糕吃。


 


「妹妹好大的架子。」姜美人就這麼闖進我屋裡,丹蔻隨意擺弄著我妝臺上的青玉簪:「春熙宮出來的,怎麼沒學會迎駕禮數?」


 


我扶著案角起身,看見珍珠給我遞了個「阿沅加油」的口型,於是我學著娘娘漫不經心的樣子摳起指甲上的月牙紋:「姜姐姐來得巧,前些日子陛下剛教了個新規矩,春熙殿外,不必跪。」


 


她鎏金護甲猛地劃過我臉頰,留了一道血痕:「麻雀插幾根雞毛,

真當自己是鳳凰?」鵝黃裙裾掃翻案頭針線筐,一枚未繡完的香囊翻落在地,原是給娘娘備的生辰禮,我繡了幾天都沒完工!


 


「姜主子謹言慎行!」珍珠忙上前一步扶穩了我的身形,我手指攥著珍珠的手臂,暗暗使了幾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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