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歪歪頭笑道,「及時止損,不可惜。」
待我的馬車消失在道路盡頭。
季若清從門後走出來。
他沉默地接過了黑色的退婚書。
李大娘嘆口氣,「孩子,大娘我盡力了。」
「孟姑娘一向是個外冷內熱的性子,我從未見過她這麼冷淡。」
他抿嘴收起退婚書。
「沒事,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轉身看著滿屋的布匹,隻留下一聲輕輕的嘆息。
「對不起,但是我會盡己所能來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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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我忙活起來,接觸的商鋪越來越多。
大哥去年考了狀元,在朝廷上也行事穩重。
丞相府雖不比以往榮光,但還是在眾多貴族門閥裡屹立不倒。
就這樣風平浪靜地過了兩年。
偶然闲下來的時候,我突然想到,很久沒聽到季若清的消息了。
有人說,他在準備科舉,想當個文臣。
有人說,他去浔陽做生意了,虧得血本無歸。
我了解他,以他的性子。
不會就這麼容易放棄的。
侍女小翠給我出了個主意。
她打趣道,「要不小姐你嫁個人吧,他沒準就徹底S心了。」
那時候我正和大哥對弈。
我託著腮,也開了個玩笑。
「也不是不可以。」
我今年都二十五六了。
閨中密友個個都聊上了孩子的事情。
孟瑾手上棋子一落,巧妙地吞了我好幾個白子。
「诶诶诶,大哥不是說好了要手下留情的嗎?
」
我不滿地抱怨。
他難得露出笑意。
「下棋要專心,少說闲話。」
過了半炷香時間。
望著窗外昏暗的天色,我伸了個懶腰,把眼前殘局一推。
「小翠,什麼時候了?」
「已是戌時,小姐,福堂園那個晚宴,還去嗎?」
孟瑾邊幫我收著棋子,插了一嘴。
「也沒什麼大事,你要是累了,就不去吧。」
我想了想,還是打算回房更衣。
「聽說最近有個來自浔陽的老板,行事果斷,這段時間大出風頭。」
「我還是去看看吧,萬一能拉攏拉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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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六年後第一次再見季若清。
那個神秘的行商,居然是他……
那個脾氣有些衝,
總是桀骜不馴的男子現在完全變了個模樣。
一襲低調的玄色長袍,周身散發著溫潤和睦的氣息。
言行舉止雖讓人感覺如沐春風,但忽視不了他冷冽的內核。
他身邊跟著一個小姑娘,看著有幾分熟悉。
侍女小翠壓低聲音,「那女子長得好像小姐啊。」
我這才反應過來。
是的,某個角度看來真的很像。
我倒是沒想到,他會如此……嗯『專情』。
自我進了大堂,他的眼神便赤裸裸地掃過來。
那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氣息沒有了,眼眸裡全是溫情與懷念。
我端坐一旁,若無其事地吃著盤裡的青果。
直到有人認出了我,笑臉盈盈地來敬酒。
「孟小姐女流之輩,
可以獨當大任,江某敬佩!」
我禮貌微笑,舉起酒杯,正欲喝下。
卻被一隻大手奪下。
我側頭看去,是季若清。
他很自然地幫我喝下了那杯酒。
「她體寒,喝不了冰李酒。」
這話一出,全場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不少打量的目光在我們身上轉悠。
那位姓江的商人揶揄道。
「我還從未見過季老板這麼在意一個女子呢……」
我皺了皺眉,認真打斷他。
「言重了,我們之間並沒什麼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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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若清聽到我這麼直接撇清關系,他也不惱。
「是的,讓各位見笑了。」
他摩挲著手上的玉指板,「我隻是單相思罷了。
」
「哦……」
大家哄堂而笑。
「那就祝願季老板最終抱得美人歸。」
我捏著杯子,實在是聽不下去,轉身離席。
「下次回汴京,我再請各位。」
出了大門後,原本定下的馬車夫不知道跑哪去了。
我抿著嘴。
這天一暗下來,就開始有了些秋冬的涼意。
「小姐,我去附近找找,大概是車夫帶去吃草了。」
「好。」
等到小翠走遠了,一道熟悉的聲音在我背後悠悠響起。
「這麼久不見,不打聲招呼?」
「阿孟。」
季若清也離了席,站在我不遠處,緊緊地盯住我。
我微笑。
「季老板現在身邊嬌妻在懷,
為何就要執著於我不放呢?」
他也笑了笑。
「是不是很像你?我看見她第一眼,就覺得像你八分。」
我對他這種理所應當的深情有些反胃。
「別說了,我覺得有點惡心。」
他有些自嘲,輕笑出聲。
「惡心是嗎?但我從沒碰過她。」
季若清逐漸向我逼近,目光灼灼。
「至於留她在身邊,是因為,因為我很想你。」
他靠得很近,呼吸都打在我的臉上。
「我一直在想,我們的下次再見,會是個什麼樣的場景。」
「其實在哪裡都很好。」
他的頭靠在我肩上,像是一個久別重逢的懷抱。
「我隻是希望,我不要總是那麼狼狽。」
盡管我用手抵住他,
很是抗拒。
季若清還是非常開心。
他望著天上的月亮。
「我用了六年,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也還不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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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由衷地說,「還行。」
那個整天無所事事,遊手好闲的男子,也能夠白手起家,做出一番成就來。
他臉上有很多滄桑和疲憊。
蓄了點短須,眉毛那裡還有條長長的疤痕。
我也知道,他是不容易的。
季若清不比我可以借丞相府的勢力,可以靠我大哥的關系。
他完全是一個人,來硬扛下的。
我們倆,又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我在內心祈禱小翠趕緊找到那個車夫。
讓我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局面。
可最後開口的是季若清。
他不經意地問我,「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不用了。」
我堅決道。
「那好,有機會我們還會見面的。」
他並不咄咄逼人,轉身很果斷地離開了。
等了很久,小翠把孟瑾給叫過來了。
她氣喘籲籲,「真是奇怪,那車夫怎麼就不見了。」
我默不作聲。
我猜這跟季若清脫不了什麼關系。
他想找我敘舊的手段罷了。
「玩得不開心?」
孟瑾疑惑地打量著我。
我閉眼休息,「嗯,季若清回來了。」
他了然,「是那個行商吧?」
「做到這個地步,他還蠻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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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若清回了汴京。
他去了年久未修的老宅,
看了他幾個年少的摯友。
當時一直跟在他屁股後面的李芙也已經嫁人了,生了兩個大胖小子。
季若清彎著眼給他們都塞了個大紅包。
他們又去了當年的茶館聊天。
聊著聊著,有人猶豫著問了我的事。
「清哥,你跟孟小姐……」
季若清淡淡地搖了搖頭。
其他人打著圓場。
「也是,天涯何處無芳草嘛……」
他隻是偏過頭去,看著窗外的白鷺發呆,沒再說下一句話。
……
回了汴京後,季若清請了我三次,我答應了一次。
我不想欠他人情。
這些天裡,他暗地裡轉了很多生意給我。
恆陽街那個我一直眼饞的地契,莫名被店主低價盤給了我。
一些仗著我是女流不斷欺壓我的幾個老商,最近卻出了名的安靜。
季若清這番示好,讓我如鲠在喉。
一方面,我的的確確需要這些東西。
另一方面,我不知道怎麼應對,也不想跟他扯上關系。
索性這次出來,好好談談。
沒準大家都退一步,起碼不至於成仇。
正是四月春始。
琅琊山開了很多漂亮的桃花。
我下車時,看到季若清早早等候在亭臺旁。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錦袍,墨發用玉冠束起,顯得幹淨利落。
他正靠在圍欄邊上,看著遠處發呆。
聽到後面傳來的動靜,季若清笑著說。
「你來啦。
」
我一時恍然。
像是每一個相約的午後,他的語氣那麼自然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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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氣真好。」
我也抬頭看著滿樹的花芽。
「是啊。」
季若清輕輕地開口。
「今天是四月初六,你知道嗎?」
「如果沒有當初那些事,六年前的今天,就是我們的大婚之日。」
我沒說話,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是上好的大紅袍茶。
是我最喜歡喝的那種。
他觀察著我的表情,笑了。
「這麼多年,你還是喜歡紅茶。」
我垂眸。
「我是個很固執的人。」
「喜歡什麼東西,就會一直喜歡下去。」
他暗了神色。
「所以,你討厭一樣東西,也會一直討厭下去了?」
我默然,「我並沒有討厭你。」
「我當時隻是有點失望。」
季若清松了口氣,但還是不S心地問。
「還可以重新開始嗎?」
「別……」
我笑著擺擺手,「我都快三十了,耗不起了。」
「萬一你再怎麼樣,不是要了我的老命嗎。」
他嘆口氣,也沒再繼續糾纏。
最後一杯茶下肚,他突然開口。
「我要去嶺南了。」
「那裡的茶樹長得好,我覺得有些商機。」
我呵呵笑,「可以啊,這麼敏銳。」
「那就去唄。」
他淡淡地嗯了一聲。
我想到什麼,
「對了,跟在你身邊的那個小姑娘挺不錯的。」
「如果有心,好好把握啊。」
他眯著眼笑,「自己都老大不小了,好好關心一下自己吧。」
我嘆口氣,「是啊,我大哥都快要娶妻了。」
又是一陣沉默。
「那就……再見?」
「嗯,再會了。」
多少情與恨,隨著時光衝刷,皆消失於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