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我跟庶兄孟瑾一起趕去姑蘇核對賬本時,他偷偷給我下了合歡香。
忙活了一天準備休息時,我便突感渾身滾燙,不顧庶兄阻攔,咬咬牙直接跳進了屋外的寒潭裡。
正是秋冬時分,我一連泡了數個時辰,被送回府裡時,已是高燒不醒。
三天後迷迷糊糊睜開的第一眼,是興高採烈的季若清。
他溫柔地拉住我的手,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恭喜我的阿孟,經受住了最後一次的考驗!」
1
好不容易從浮浮沉沉的噩夢中醒來,第一眼,我就看到季若清守在我的床邊。
我的心裡湧出了暖意。
但又怕他誤會什麼,我正打算和他好好解釋一下。
結果,被他突然的一句話堵S在了嘴邊。
聽清意思,我仍有幾分不可置信。
「你……你在說什麼?」
「什麼考驗?」
季若清輕描淡寫道。
「也沒什麼大事,就是在你去姑蘇前,我給你衣服上撒了點媚香。」
我看著他認真的眉眼,頓時如墜冰窟。
「你是說,這一切都是你的主意?」
隨即,我用力抽開他緊握的手。
季若清一臉錯愕,「阿孟,你怎麼突然發這麼大火?」
「這隻不過是件小事罷了……」
我怒氣上頭。
那夜我本來就累了一天,這濃烈的媚藥發作起來又焚心焚身。
痛苦難耐之下,我掀翻了桌上的茶盞,手緊緊攥著碎片,用疼痛來讓自己保持冷靜。
隔壁孟瑾聽到了動靜,想要過來扶我。
男子身上的冷冽雪松香差點讓我失控。
以防發生什麼意外,我才一口氣撲進了屋外的寒潭裡,差點高燒S掉!
可如今這個我深愛的男人卻說,這隻是個小事。
我深呼吸,勉強告訴自己要冷靜。
「你出去吧,我現在頭有點暈,想休息了。」
季若清的臉色瞬間變得幽怨傷心。
「就為了這個,你要趕我走?」
他拔高了音調。
「我知道,我跛了條腿,跟你這樣身份的琅琊貴女更是天壤之別……」
又來了。
又是這些話……
我的風寒還沒好徹底,被他的聲音擾得頭都快要爆炸了。
「但是,阿孟,小時候我們從懸崖上掉下來,是我用身體護住了你!」
說到這裡,他變得垂頭喪氣的。
「那時候你明明發過誓,一輩子都不會拋下我的……」
我忍著劇烈的頭痛,失控喊出。
「夠了!」
「是,我確實說過,但這不是你不斷試探我底線的理由!」
「你不該如此設計我,更沒必要猜疑什麼不可能的事……」
季若清毫不客氣地打斷我。
「什麼不可能?孟瑾是府內的養子,跟你又沒有血緣關系。」
「你經常因為要跟他處理大小事務為由,拒絕了我的邀約。」
我耐著脾氣解釋,「你知道,皇上猜疑,最近丞相府局勢不太好的。
」
「我貴為琅琊嫡女,不是天天來圍著你團團轉的。」
看著他不領情的模樣,我輕嘆口氣,突然感覺很累。
「季若清,你知不知道?我不會凫水的。」
那個時候,我甚至想著被水淹S,也不想做任何對他不貞的舉動。
2
最後兩人不歡而散。
看著季若清有些生氣的背影,我覺得一陣頭疼。
我實在不明白,對自己的未婚妻做出如此手段,他怎麼反而還生氣了。
我的侍女小翠端著藥進來,也替我忿忿。
「哪有這樣的夫君啊,兩人定情後,他居然還要說什麼考驗期。」
她吐了下舌頭,「又不是小姐求著他的婚事……」
這倒是真的,我喝著湯藥,也有些無奈。
季若清這些所謂的考驗,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一次,他故意穿了件染血的大衣,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欣賞著我痛哭流涕、驚惶失措的模樣。
一次,他故意和一個青樓女子演戲,兩人出雙成對,舉止親密。
消息傳到我耳邊,我特地從浔陽坐了三天顛簸的馬車回來和他對質。
最後在我快掉下眼淚的時候,他哈哈大笑,跟我說了真相。
而這,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也是,最讓我生氣的一次。
我知道季若清他很享受我對他的愛與在意。
這無非是他童年積聚下來的自卑感和偏執感在作祟。
他迫切地想要通過我對他虔誠的心來證實自己的價值和地位。
但季若清他根本沒想過,
我的感受。
第一次,看見他S了的時候,我差點當場暈厥過去。
哭著喊著拉著他,都沒有動靜。
大雪天的,身邊又沒人,我就一個人背著他跑去附近的醫館。
一家醫館關了門,就找下一個……
那晚的風太大,我從此落下了頭疼的毛病。
但看著季若清最後睜開眼睛,抱著我撒嬌。
我心中燃起的火苗又被輕輕消下。
第二次,聽到他「變心」的消息,我一路上都心如刀割。
我想,這怎麼可能,不可能的,我甚至還想過卑微地挽留他。
最後季若清隻是笑眯眯地衝我張開手。
「阿孟,逗你玩的啦,你看看你,又哭了……」
附近酒樓裡有不少人在看戲,
聞言均捧腹大笑。
從那天起,我就成了汴京的一個笑談。
孟星河是季若清的舔狗。
論季若清如何輕松拿捏琅琊貴女。
這次,渾身湿透著回來,外面那些人又會怎麼編排我?
更不要說父親交給我的事,姑蘇的那個賬本。
那麼重要的事,才會派我和大哥同時去。
對於孰是孰非,我一向非常執著。
於是我寫了張便條讓侍女帶給他。
「沒想清楚之前,就不用來找我了。」
3
父親果然很生氣。
三朝丞相,一向沉穩冷靜的他這次難得地發了火。
我跪在地上的時候,一杯熱茶摔在我旁邊。
滾燙的茶水濺在我的身上,我低著頭,不敢作聲。
「孟星河,
我現在真的對你很失望。」
「你知道那個賬本對我們有多重要嗎?」
「還好你大哥也在,不然我們全府可能都會敗在你的手上!」
我的眼裡湧出淚水來。
自母親去世後,我就發過誓,再也不要讓第二個人對我失望。
父親搖搖頭,「從你的身上,我真的看不到作為琅琊貴女的半分影子。」
「為了這麼個男人,你知道自己現在多狼狽多不堪嗎?」
他眼眸微眯。
「我曾經答應過你的母親,你的婚事,我絕對不管。」
「但是這次,我……恐怕要食言了。」
我猛地一抬頭,猶豫著開口。
「父親,他的事我自有打算,我……」
他被我氣得直接拂袖而去。
「隨便你吧。」
「你要是還舍不得,那就繼續在這裡給我跪!」
我嘆口氣,摸摸已經快僵硬的膝蓋。
倒也不是舍不得。
季若清他畢竟與我熟識多年,當年又因為我跛了一條腿,現在還被人嘲笑。
盡管他有時候猜疑心和嫉妒心非常重,但有一說一,他對我是可以豁出命的那種真心。
如果有人問我,誰會毫不猶豫地把命給我。
我想我的回答也隻有季若清了。
我現在都還記得,很小很小的時候,我送給他自己繡的第一朵小花。
回去的路上,一堆小乞丐要搶。
我哭著讓他給他們,他也不願,
最後季若清被打得頭破血流,還在朝我傻樂。
「阿孟給我的東西,就永遠是我的,
誰都搶不走。」
我從小混跡在世家貴族裡,第一次見到亮如明鏡般的真心。
他會悄悄帶我爬樹掏鳥蛋,會通過丞相府的狗洞給我遞從來沒吃過的米糖糕。
我從小被看管得很嚴,從來沒有這麼熱情的玩伴。
我被父親訓斥時,他會蹲在牆外一連數小時哄我,給我講故事。
那些枯燥單調的童年時光,他像一輪明亮的圓月,讓我愜意放松。
與他相識的每一天,都是我最值得記憶的日子。
罷了罷了,將近十年的感情了。
季若清如果認錯態度好一點,我就勉強給他個臺階吧。
4
大家的消息很是靈通。
不過幾天,汴京就傳開了我同季若清鬧僵的事。
在季若清平時有意無意地炫耀下,全部人都知道我對他百依百順,
非他不可。
所以這次,還有不少人專門下了賭局。
賭誰先認錯。
季若清聽聞了此事,專門壓了五百兩銀子下去。
這相當於他的半個身家。
他胸有成竹。
「你們不知道,我們感情可深了,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阿孟不會不管我的,過不了十天,她肯定會主動來找我。」
「你們的銀子,我就笑納了。」
我這段時間忙得焦頭爛額,此事並未傳到我耳邊。
隻聽說,我那一向不進賭場的大哥也壓了銀子進去。
看著滿臉得意的季若清,孟瑾依舊淡淡的。
他扭頭離開,隻留下一句。
「讓自己的女人為你低頭,並不見得是什麼自豪的事。」
……
就這樣風平浪靜地過去了半個月,
還是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季若清憋著不見我,我也忙到忘了他。
一日午後,茶館闲話的幾個人都感到挺疑惑。
李江用手肘抵了抵季若清。
「清兄,怎麼回事?那大小姐真生氣了?」
季若清沉著一張臉,不說話。
李芙打著哈哈。
「不是吧,嫂子這麼小氣?不就一個玩笑嘛?」
有人揶揄道,「反應這麼激動,說不定人家真的有一腿……」
他們哈哈大笑起來。
都是些無所事事的平庸之輩,出口更不會顧忌些什麼。
李芙聳聳肩,「話說跟貴女小姐在一起真累啊,我都心疼你了。」
「清哥哥你說她這樣的人真的看得起我們這種平民嗎?」
季若清還是垂眸不語。
他本就是個軟耳根,別人說什麼,他就會聽什麼。
他雙手有些微微顫抖著。
「別說了。」
李芙有些遺憾地嗑著瓜子。
「清哥哥你說你當初選我多好,我們門當戶對。」
她有意無意地加重了語氣,「而且,隻有我才是對你絕對真心的哦。」
5
季若清上門來尋我了,卻撲了個空。
「我家小姐剛出去辦事了,公子要不要先進來喝杯茶?」
他一臉鐵青,扭頭就離開了。
「你們丞相府的門楣,我可踏不進去。」
找了半天,在西平大街上,他看到了我。
我正和一個米商的老板談著租借商鋪一事。
季若清的臉色馬上陰沉下來。
他二話不說,
衝了過去,給了那年輕的老板一拳。
我人都懵了,趕緊把他拉住。
「你瘋了嗎?他可是姑蘇第一米行的掌權人,你打他幹什麼?」
我壓低了聲線提醒他。
我的本意是讓他不要莫名得罪了有權勢的人。
誰知季若清像是被刺激到了什麼一樣。
「是!全天下就我最沒用!配不上你!」
他出手更加狠厲,毫無拳法。
最後來了烏泱泱的一堆侍衛,強行把他架住。
我賠著笑臉,放低身態,多次道歉後,那人才氣衝衝地走了。
眼看著幾天的努力都泡了湯,我快氣得暈了過去。
「你這是要鬧哪出?這就是你醞釀的道歉之法嗎?」
季若清輕笑,擦擦嘴角的血跡。
「我為什麼要道歉?
」
他定定地看向我,「最該認錯的人,是你!」
「你這次實在太無理取鬧了……」
「你知道我的朋友會怎麼笑我嗎?」
季若清還在絮絮叨叨。
我愣愣地盯著他,他眉目認真,一步不讓。
我才知道,他原來真的從不覺得自己錯了。
心裡突然變得空落落的。
之前那個真摯善良的少年走得越來越遠。
現在的季若清,完全是一個自我固執的男人。
他骨子裡的自卑感,需要不斷壓著我的自尊來得到緩解。
正是梅雨時分,小雨淅淅瀝瀝地下著。
雨水混著淚水淡淡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