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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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侍郎的夫人曾流落風塵。


 


沈正聽了這話,沒有像之前那樣,衝進去把人打一頓。


 


他隻是蹙眉,握著我的手輕聲安撫,“流言蜚語,不必理會。”


 


我點頭道,“家裡好像煲湯了,我先回去。”


 


沈正眉頭舒展了,“給我留碗湯,我晚上回去喝。”


 


說完,不舍撒開我的手,轉身離開。


 


背影匆匆,腳步雀躍。


 


是藏不住的松快和欣喜。


 


1


 


我真的煲湯了。


 


可我隻留了一碗。


 


我猶豫開口,“宋小弟,你喝了,沈郎就沒得喝了。”


 


宋文嗤笑,不經意撩開耳邊秀發。


 


月光昏黃,

燭火輕晃。


 


我卻看得分明,那是女子才會有的耳洞。


 


宋文擱下碗,“沈大哥,我喝了嫂子為你做的湯,你不會介意吧?”


 


話是對沈正說的,眼睛卻直勾勾盯著我。


 


滿是調謔。


 


沈正雙眼迷醉,輕笑兩聲,“無妨,一碗湯而已。”


 


明明是我親手煲的湯,合該問我是否介意。


 


宋文挑眉,滿是得意,“沈大哥早些歇息,別忘了明日我們還要去京郊打獵。”


 


沈正趴在我肩頭,含糊應了聲好。


 


我把沈正扶回房間。


 


沈正半醒間捉住我的手,“別碰我!我有妻子。”


 


從今晨起的陰霾一掃而空。


 


狗屁參湯,

沈正還是我的。


 


可我笑出了淚,鬼使神差張口,“那你為什麼從不碰你的妻子呢?”


 


成婚兩年。


 


沈正與我同榻而眠,卻從不行周公之禮。


 


我每每問及,沈正總是滿臉愧疚,“素素,我有愧,當年,是我…才害你……我無顏碰你。”


 


我想說我不怪你。


 


可理智告訴我,不要說。


 


說出來,會捅破窗戶紙,沒有回頭路。


 


我後悔問這個問題了。


 


我伸手想堵住沈正的嘴。


 


我不想聽這個答案了。


 


可被沈正搶先一步,他打了個酒嗝,緩緩吐氣,“髒。”


 


夜風混雜著酒腥味,

朝我襲來。


 


胃部抽痛,我吐了一地。


 


2


 


我時常想,如果當年,我沒有和沈正玩捉迷藏。


 


是不是,就不會被拐走?


 


或者,如果先找到我的,是沈正。


 


不是那個滿臉麻子的刀疤男。


 


我是不是,就不會出現在春風樓?


 


日升月落,我想了一宿,終於想出了答案。


 


沒有如果。


 


“不要沉溺在過去,要向前看。”


 


這是沈正告訴我的。


 


對的,要向前看。


 


3


 


我給沈正熬了醒酒湯。


 


他接過,含笑,“得妻如素素,我之幸。”


 


“沈大哥,快些洗漱,圍獵就要開始了。


 


宋文隔牆高喊,瀟灑肆意。


 


沈正輕笑,滿是無奈,“這宋小弟,真是不拘小節。”


 


“素素別見怪。”


 


是溢出雙眼的寵溺。


 


我接了碗,盯著沈正,“我有些頭疼,你今天,能不去嗎?”


 


沈正愣了片刻,坐立難安,“我已經答應了宋小弟他們,失約不太好吧?”


 


“素素乖,我給你帶東街的葵花蜜。”


 


屋外又喊了一聲。


 


沈正捏了捏我的臉,下床穿靴。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已經不是沈正心裡第一位呢?


 


我想不清。


 


沈正喋喋不休,

“素素自己在家,乖乖的,照顧好自己。”


 


“你不是想買東街的華裙嗎?”


 


“明日,我就帶你……”


 


沈正頓住,粗糙的指腹掃過我眼尾,語氣輕柔。


 


“好好的,怎麼哭了?”


 


我才發覺,不知何時,眼淚掛了滿臉。


 


沈正嘆了口氣,擁我入懷,“對不起,我在家陪你,別不開心了,好不好?”


 


4


 


“諸位仁兄,內人身子不適,我且在家照看一二,萬望諸位盡興。”


 


院外嬉笑聲起,“沈兄當真心疼自己的夫人!”


 


“隻羨鴛鴦不羨仙啊!


 


“自己的夫人,自己不疼,難道讓別人疼嗎?”


 


“噓,胡說八道什麼呢,也不怕沈兄打你。”


 


沈正剛娶我時,京城裡也有人對我指指點點。


 


沈正一戶一戶尋了去。


 


掀翻了桌子,打的人口吐白沫。


 


從那起,所有人都知我是沈正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再沒人敢在沈正跟前,說我的不是。


 


一時間,氣氛尷尬。


 


宋文打破沉默,“得了,都是兄弟,沈兄哪會為了女人傷了和氣。”


 


“我會些醫術,我替嫂子看看吧。”


 


沈正的臉轉晴,含笑點頭。


 


我覺著,不是宋文話說得漂亮。


 


這話也不好聽。


 


隻因為,說話的人是宋文,才安撫的了沈正。


 


多可笑。


 


沈正分明是我的丈夫。


 


這分明,是我的家。


 


可宋文卻闲適自在,指揮沈正,“你去把院子裡的百合弄下來幾株,去廚房煎了,再端過來給嫂子喝。”


 


我剛來沈府時,總是夢魘驚厥。


 


偏生喝了好些藥,都不見好。


 


也不知沈正從哪聽說,藥香亦可治病。


 


拋去院子裡的桃樹,種滿了百合。


 


芳香滿園,怡心養神。


 


如今,院裡百合開得正好。


 


摘下,豈不可惜?


 


我剛要出聲阻止,沈正已然摘下。


 


宋文捂嘴輕笑,“兩株花,

嫂子還舍不得?”


 


我搖搖頭。


 


種花的人都舍得,我有什麼舍不得。


 


宋文勾唇,“嫂子可要快些好起來。”


 


“一日兩日,沈大哥還能陪著你。”


 


“日子長了,這個理由總歸是拴不住人的,你說,對嗎?”


 


我養狗都不拴繩。


 


更何況,沈正是人。


 


我盯著宋文,笑意盈盈,“宋小弟說笑了,沈郎自己的選擇,我哪裡能栓他?”


 


“夫妻,本就該互相照顧,不是嗎?”


 


宋文面色青白,沉默不語。


 


5


 


人,是拴不住的。


 


人心,

更是如此。


 


第三日,沈正喂到我嘴裡的藥是燙的。


 


我吐出,黑色的藥汁蘸滿沈正的手。


 


沈正眼底的嫌惡轉瞬即逝,溫柔道,“良藥苦口利於病,素素乖。”


 


我推開,笑道,“我好了,不用喝藥了。”


 


沈正噌地起身,雀躍道,“那素素,你在家休息。”


 


“宋小弟叫了我三日,我都沒去,這次,我得去。”


 


是誰說,男人是永遠長不大的小孩。


 


這話不假。


 


沈正欣喜若狂的樣子,像情竇初開的兒郎。


 


急不可耐去尋自己的心上人。


 


轉身就走,沒有半點猶豫。


 


隻是,沈正知曉宋文是女子嗎?


 


興許,他們隻是純潔的友誼?


 


我懶得猜。


 


日頭正盛,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睡了過去。


 


6


 


“沈家娘子,你相公跳河救人了,你快去瞧瞧。”


 


我驚醒,才發覺已是夜半。


 


沈正,還沒有回來。


 


屋外人拍門急切,我匆忙起身。


 


我到的時候,橋上圍了一圈人。


 


我腳下一晃。


 


沈正,不識水性。


 


我顫顫巍巍撥開人群。


 


沈正跪坐在地,渾身湿透,懷裡抱著昏迷不醒的宋文。


 


狼狽至極。


 


“阿文,你醒醒,你醒醒。”


 


“我錯了,我不該拒絕你的。”


 


“阿文,

你要什麼我都給你,你醒醒,好不好?”


 


醫師趕來的時候,沈正還抱著宋文不撒手。


 


醫師好說歹說,沈正才將宋文平放在地。


 


“呀,這是個女子!”


 


人群中,不知是誰驚叫。


 


沈正脫下湿透的外袍,蓋在宋文身上,兇狠道,“都轉過身,不許看!”


 


像是護崽的母雞。


 


莫名讓我想起,兩年前,我和沈正參加壽宴。


 


席上,女郎們指著我竊竊私語,“這就是沈夫人?”


 


“聽說沈侍郎為了她,拒絕了宰相的指婚?”


 


“聽說她是個花魁。”


 


“啊,

花魁?是我想的那個花魁嗎?”


 


如坐針毡,如芒刺背。


 


約莫就是如此。


 


我面色漲紅,起身欲走。


 


沈正撩開簾子,握緊我的手,譏笑開口,“諸位娘子,都是高門貴女,怎也學做街口長舌婦之流?”


 


“真是,下賤至極。”


 


女郎們羞憤欲S,哭哭啼啼。


 


沈正隻握著我的手,眉眼彎彎,“隻我在,無人可以辱你。”


 


“女子也不能辱你。”


 


那場景,和今日,如出一轍。


 


我隱隱感覺,我可能真的要失去沈正了。


 


7


 


醫師用針扎了半晌,宋文還是雙眼緊閉。


 


沈正怒道,

“你到底行不行?”


 


醫師額頭浮出薄汗,焦急道,“倒是有個法子。”


 


“古籍上記載,有換氣之法。”


 


沈正嘶吼,“快用啊!”


 


醫師為難,結巴道,“這…這換氣之法,需得二人唇齒相貼,這…如何使得?”


 


沈正默然,深吸一口氣,“你教我,怎麼換氣。”


 


……


 


月色撩人。


 


月下一對璧人,唇齒相依,難舍難分。


 


宋文幽幽轉醒之際,牽連出一條銀絲。


 


月光下,格外顯眼。


 


“醒了,

醒了!”


 


圍觀人群高聲歡呼。


 


湖面映照我蒼白的臉。


 


沈正松了口氣,緊緊擁著宋文。


 


我後退兩步,踩到一雙腳。


 


那人痛呼,“不長眼嗎?”


 


沈正循聲望來。


 


慌亂代替欣喜。


 


沈正松開宋文,手忙腳亂,啞聲喚我,“素素……”


 


我扯出一抹笑,轉身離開。


 


我聽見宋文咳了兩聲,虛弱道,“沈…郎…”


 


字字哀婉,柔情千卷。


 


沈正生生止住了腳步。


 


陪我回家的,隻有長長的影子。


 


8


 


日頭微亮時,

沈正回來了。


 


他擠進被窩,擁著我。


 


寒氣逼人,激地我輕顫。


 


我掙扎,將手橫在我們之間。


 


沈正攥住我手,舔舐我眼角的淚,嗫嚅道,“對不起,素素。”


 


“我是為了救人。”


 


救人怎麼會有錯呢?


 


我若不依不饒。


 


傳出去,都是我的錯處。


 


我闔眼,輕聲問,“你何時知曉宋文是女子?”


 


我點頭,“好,那今後,你們別再見面。”


 


半晌,沈正沉沉嗯了聲。


 


第2章 2


 


9


 


那日後,沈正很少出去圍獵了。


 


我問為什麼。


 


他隻是笑笑,

擁住我,“你不喜歡我在家陪你嗎?”


 


煮水煎茶,下棋賞月。


 


我喜歡的。


 


隻是,沈正總是望著大門出神。


 


像被困在深宅大院的婦人。


 


像被拴住的雄鷹。


 


日復一日。


 


失了生機活力。


 


我纏著他,去買西街織造坊買新出的彩衣。


 


素藍色的衫裙,襯的我膚若凝脂。


 


我在銅鏡前轉了一圈,“沈郎,好看嗎?”


 


“沈郎,好看嗎?”


 


“沈郎,好看嗎?”


 


我問了三遍,沈正恍然回神,扯出一抹笑,“好看,很襯你。”


 


目光落在我身上,

卻很快移開。


 


好沒意思。


 


我換回衣服。


 


“相府小姐又自戕了!”


 


“啊?”


 


“還不是因為那夜落水,聽說啊,被沈侍郎嘴對嘴救活的!”


 


“成親就是了,哪裡用得著尋S?”


 


“聽說是沈侍郎的妻子不願意。”


 


“嘖,相府小姐呀。”


 


我掀簾子的手一頓。


 


這故事好像沈正和宋文。


 


愣神之際,女掌櫃迎上來,喜笑顏開接過我手中的衣服,“娘子,您相公已經付過錢了。”


 


“他還說,

這屋子裡的您隨便挑。”


 


“您相公對您可真好,真有福氣呀!”


 


“您和您相公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我掃視一圈,不見沈正的身影。


 


“我相公……人呢?”


 


女掌櫃把衫裙裝在油紙包裡,調侃道,“說是給您買東街的葵花蜜去了,讓您先回家等著呢!”


 


女掌櫃盯著我,眼眸發亮,“娘子,隻要這一件嗎?”


 


我指了指幾件成衣,笑道,“都給我包起來,送去沈侍郎府。”


 


女掌櫃的笑掛在臉上,瞳孔放大。


 


後間議論聲止。


 


半晌,有人驚呼,“啊,她就是那個妻子?”


 


“就是她不讓宋小姐進門?”


 


我笑笑,轉身離開。


 


老遠,聽見女掌櫃的怒吼,“人家夫妻舉案齊眉,你們淨是無事生非!”


 


舉案齊眉。


 


夫唱婦隨。


 


沈正去買葵花蜜,我也是要去看看的。


 


10


 


葵花蜜門口排了好多人。


 


我等到日頭西斜,也沒見沈正出來。


 


倒是葵花蜜對面,相府的大門開了。


 


沈正被人推出,跌倒在地。


 


失魂落魄。


 


相府夫人滿頭珠翠,卻雙目泛紅,“你若是有心,就快些迎文清入門!”


 


“若不然,你也別想再見也文清。”


 


說罷,相府大門緊緊關上。


 


沈正就跌坐在門前,直到天色擦黑,才晃晃悠悠起身。


 


宋文,宋文清。


 


“給,小娘子,買不到葵花蜜,怎麼還哭鼻子?”


 


我抬手,抹了把臉。


 


好丟人。


 


最近總是莫名流淚。


 


我掏出銅錢,抵過去。


 


頭頂傳來輕笑,“楊素素,你怎麼也不抬頭看看我是誰?”


 


我抬頭,猝不及防陷進一雙幽深眼眸。


 


笑意盈盈。


 


“周同光”


 


周同光把葵花蜜塞進我手裡,悵然道,“我還怕你認不出我呢。”


 


春風樓三載,周同光也曾是我的入幕之賓。


 


窮小子,花了三個月的工錢,就為了見我一面。


 


我盯著他瞧了半晌,“不錯,如今倒是有錢了。”


 


“不穿粗布麻衣了。”


 


“險些認不出。”


 


周同光盯著我的婦人髻,澀然開口,“楊素素,你不是說要等我嗎?”


 


“兩年前,我去找你,你怎麼不在?”


 


“怎麼,嫁人了?不該是嫁給我嗎?”


 


周同光低頭,步步緊逼。


 


兩年前,正是沈正尋到我時。


 


我後退幾步,被困在牆壁和周同光之間。


 


月光傾瀉,映照在周同光刀削的側臉,眼底是洶湧的暗潮。


 


我隻能盯著腳尖,沉默不語。


 


半晌,周同光退開,笑道,“素素,回去嘗嘗葵花蜜。”


 


11


 


我就說。


 


為什麼這葵花蜜吃起來這麼熟悉。


 


原是周同光做的。


 


周同光啊,真是出息了。


 


五年前,在春風樓做糕點師傅。


 


如今,是京城葵花坊的老板了。


 


我吃下最後一塊葵花蜜,沈正剛好歸來。


 


夾雜著厚重的酒氣,整個人頹唐無比。


 


沈正撲進我懷裡,啞聲問,“素素,你說一生一世一雙人,還做不作數?”


 


當年,沈正找到我,說要帶我走。


 


我說,我要一生一世一雙人。


 


沈正沒有絲毫遲疑,含淚應允。


 


我摸著沈正的眉眼,柔聲問,“怎麼,沈郎不想作數了?”


 


我等了好久。


 


沈正平穩的呼吸聲響起。


 


我沒等到答案。


 


12


 


破天荒地,沈正要帶我去圍獵。


 


我按著沈正的太陽穴,輕柔打圈,“沈郎,昨夜宿醉,頭不疼嗎?這麼急著去圍獵?”


 


沈正躲閃,局促道,“今日天晴風平,箭不易射歪。”


 


我點頭,笑道,“甚好,甚好。”


 


沈正坐在馬上,朝我伸手。


 


我搖搖頭,翻身上了另一匹。


 


沈正眼底閃過震驚,“素素,你還會騎馬?”


 


我盯著沈正的眼睛,“沈郎,不是十歲那年,你教我的嗎?”


 


沈正恍然,眼底閃過糾結。


 


似是掙扎。


 


半晌,沈正垂下頭,定定道,“那便走吧。”


 


沈正的兄弟都在。


 


見我來,他們眼底閃過調謔,“呦,嫂子還會騎馬呢?”


 


我笑而不語。


 


沈正和我被分在了一組。


 


可我不會彎弓射箭。


 


這局,必輸。


 


沈正衝我笑,“遊戲而已,不必在乎輸贏。”


 


說著,卻一馬當先衝了出去。


 


“男人嘛,哪有不在乎面子的?你說對吧,嫂子?”


 


顧北湊到我身邊,挑眉道。


 


我記得,那日在家門前說我的人。


 


“嫂子啊,哪有文臣娶個妓子的?”


 


“你阻了他的青雲路,你知道嗎?”


 


“相愛,不就是該讓對方幸福嗎?”


 


我玩著馬的鬢毛,淡淡道,“這話,是沈正讓你說的?”


 


顧北驚慌道,“不…不是,是我自己要說的。”


 


我嗤笑,縱馬疾馳。


 


我要問問沈正,他是不是也是這樣想的。


 


13


 


其實,很多事早就有答案了。


 


是我自己視而不見。


 


非要撞了南牆才肯S心。


 


沈正趴在地上,雙手緊緊護住宋文清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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